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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第777章 亡羊補牢

2026-03-18 作者:碼到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徐朗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清楚,怎麼就鬧事了?”

李新成側過身,右手捂住話筒,避開身後嘈雜的人聲。

“就在剛才。”

“坐在鎮招待所外面的群眾突然站起來,喊口號衝擊武警。”

徐朗聽到“衝擊武警”四個字,後背一緊。

他坐在一輛灰色普桑的後排座,車子正跟在省裡工作組車隊的最後面。前面是常務副省長聶鴻途的黑色奧迪,再前面是省公安廳廳長宋海波的車。車隊沿著茂水縣到通梁鎮的盤山路行駛,速度不快。

徐朗本來是跟李新成做了分工。

一個直接去通梁鎮瞭解情況、處理問題,一個到茂水縣邊界去接省裡的工作組。

這個安排是必須的。

聶鴻途帶著工作組從榮城趕了好幾個小時的路,到了金川州的地界,連個正經的地方領導迎接都沒有,那還得了。

官場上的事,不能用良心去賭。

人家不是來旅遊的,是帶著任務來的。

態度必須擺到位。

所以徐朗親自去接。

聶鴻途看到他的時候,一個好臉都沒給。

只是沉著聲說了句——走吧。

兩個字。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客套,甚至連停留都沒有。

工作組在茂水縣界短暫停靠不到一分鐘,聶鴻途的車門都沒開。

徐朗彎著腰站在路邊,從車窗外面看到聶鴻途的側臉。

那張臉沉得能擰出水來。

在軍區演習指揮部,聶鴻途顯然沒有拿到想要的結果。

部隊不讓步。

這一點,從聶鴻途上車時摔車門的動力就能判斷出來。

徐朗反而鬆了一口氣。

領導至少開了口,至少說了一句話。

換個更糟的情況,一言不發,那才是真的完了。

然而李新成這通電話,直接把他剛鬆下來的那口氣又頂了回去。

“動手沒有?”

徐朗問。

“有沒有武警戰士受傷?”

李新成說:“目前還沒有。”

“但如果不能制止,接下來就難說了。”

徐朗用左手按住額角。

衝擊武警,這個性質完全不一樣。

推搡民警是一回事。

衝擊武裝警察部隊是另一回事。

一旦造成武警戰士傷亡,或者武警被迫採取強制措施導致群眾傷亡,這頂帽子誰也扛不住。

“誰在現場處理?”

李新成說:“茂水縣的主要幹部都在。”

“書記縣長在一線,但用處不大。”

“群眾情緒非常激動,語言上又不太通。”

“我們現在需要上級的指示。”

徐朗皺了一下眉。

“剛才聶省長看到我,非常不高興。”

“他在軍區指揮部肯定沒有拿到理想的結果。”

“部隊不讓步,我們拿甚麼去說服群眾?”

李新成那邊停頓了一下。

嘈雜的人聲從聽筒裡湧進來,還夾雜著喇叭的嘯叫和斷斷續續的方言叫喊。

“現場局勢一旦失控,我們就被動了。”

李新成的聲音加重了幾分。

徐朗捏著手機,扭頭看了一眼前面聶鴻途的車。

黑色奧迪在盤山路上勻速行駛,後窗的遮光簾拉著,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萬向榮呢?”

徐朗壓低嗓門。

“他怎麼說。”

李新成說:“萬老闆的電話打不通。”

徐朗差點罵出聲。

要命的時候找不到人。

這個萬向榮,平時耀武揚威,關鍵時刻就玩消失。

“我能有甚麼指示?”

徐朗憋著火說了這句。

李新成說:“要不讓省長拿個主意?”

“也只能這樣了。”

徐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你們儘量勸一勸。”

“我去找省長。”

通話結束。

徐朗把手機揣進西裝內袋,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加速。”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追上前面那輛車。”

司機踩下油門。

灰色普桑發出一陣悶響,轉速錶的指標躥上去。

車子越過中間的兩輛隨行車,逼近聶鴻途的奧迪。

後面的警車被這個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

有人從對講機裡喊了一聲:“前面那輛車怎麼回事?”

徐朗沒管。

普桑並排貼上了奧迪。

兩車之間只隔了不到一米。

在彎彎曲曲的盤山路上,這個距離非常危險。

徐朗搖下右側車窗,扭頭看向奧迪的後排。

聶鴻途的遮光簾擋著,只能看到前排副駕駛位上秘書的側影。

徐朗抬起右手,朝秘書方向用力揮了揮。

秘書沒看到。

徐朗又揮了一下。

秘書終於偏過頭,隔著車窗看到了他。

徐朗張大嘴巴,做出口型。

“有——重——要——事——情——匯——報。”

做了好幾遍。

秘書皺著眉,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懂。

但他沒有馬上動作。

猶豫了幾秒鐘。

不情不願地側過身子,小聲說了甚麼。

聶鴻途其實沒有睡覺。

他根本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軍區演習指揮部裡梁司令員說的那些話。

句句帶刺,句句扎心。

聽到秘書的提醒,聶鴻途沒有動,只是緩緩睜開了眼。

“甚麼事?”

秘書說:“金川州的徐書記好像有事要向您彙報。”

聶鴻途從半閉的眼縫裡看過去。

透過車窗,正好對上了徐朗那張憋得通紅的臉。

聶鴻途嗯了一聲。

秘書馬上對司機說:“停車。”

聶鴻途的車一停,整個車隊跟著剎車。

五六輛車在盤山路的彎道上依次停下來,揚起一片灰土。

徐朗推開車門,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奧迪跟前。

秘書已經把後排的車窗放了下來。

徐朗彎下腰。

上半身幾乎探進車窗裡。

他把李新成告訴他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聶鴻途聽到“群眾鬧事”四個字,整個人從座椅靠背上直起來。

不裝了。

“現場控制住了嗎?”

聶鴻途直接開口,沒有透過秘書。

徐朗搖頭。

“沒有。”

“李州長認為,如果再不採取措施,情況一旦失控,釀成死傷,性質就嚴重了。”

聶鴻途的手搭在膝蓋上。

右手中指無意識地彈了兩下。

軍區指揮部裡,梁司令員最後說的那句話又在耳朵裡響起來。

雖然態度很平和,處處強調軍地關係。

但其中的意思很明白。

部隊在那邊搞演習,是經過軍委批准的合法行動。

地方上的事情,地方自己處理。

出了群體事件,那是你們地方政府的責任。

別往部隊身上甩。

如果事情鬧大,搞出不可控的局面。

部隊就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我知道了。”

聶鴻途抬頭看著前方的路。

“前面還有多遠?”

徐朗直起身看了一眼路邊的標識牌。

“還要半小時左右。”

聶鴻途點了一下頭。

“馬上打電話,命令你們州的武警支隊全體出動。”

“務必要儘快趕到案發地。”

徐朗愣了一下。

“那裡已經有部隊了,我們出動武警還有必要嗎?”

聶鴻途轉過頭,看著徐朗的臉。

那個眼神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徐朗立刻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我馬上打電話。”

“開車。”

聶鴻途對前面說。

“加快速度。”

車隊重新啟動。

普桑退回到車隊最後面。

徐朗坐在後座,掏出手機撥通了州武警支隊支隊長的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三聲就接了。

“叫你們支隊長接電話,我是徐朗。”

“全體出動,現在就出發。”

“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通梁鎮。”

“快!”

掛掉電話,徐朗把手機攥在手心。

手指發涼。

前面的奧迪裡,聶鴻途等車子跑起來,偏頭對秘書說了一句。

“你現在聯絡一下萬向榮。”

秘書心裡有數。

萬向榮的公開號碼,李新成和解若文都打過,打不通。

但還有另外一部手機。

那部手機更加隱密,號碼只有特定的人才掌握。

聶鴻途自然在其中。

秘書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按照上面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

通了。

秘書把手機遞到聶鴻途手上。

聶鴻途接過來,貼在耳邊,開口就問。

“你幹甚麼?”

電話那邊的萬向榮不慌不忙。

“聶省長也知道了?”

聶鴻途沒有接這個話茬。

“這麼大的事,你不要亂來。”

萬向榮說:“我又沒做甚麼。”

“礦工死了好幾個,家屬想要討個說法,這也不行?”

聶鴻途捏緊了手機。

“你這麼幹會讓地方上很被動。”

萬向榮說:“就是要他們被動。”

“讓解放軍來解決。”

這句話一出來,車裡安靜了一瞬。

聶鴻途看了秘書一眼,秘書低下頭,假裝在翻檔案。

“太冒險了。”

聶鴻途壓著嗓子說。

“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已經傳到了上面。”

“現在把事情鬧大,不一定有利。”

萬向榮說:“我知道。”

“老書記跟我說過了。”

“上面也不希望出現不可控的群體事件。”

聶鴻途立刻跟了一句:“那你還搞事?”

萬向榮的口氣變了。

聲調往下沉了半截。

“我弟弟下落不明。”

“很可能落到他們手裡。”

“我的一個手下連家屬都不見了。”

“聽說是被解放軍接走了。”

“您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聶鴻途沒有回答。

沉默了三秒。

“究竟有甚麼把柄讓你這麼害怕?”

萬向榮說:“不過就是一些帳本。”

“您放心,這事牽不到我頭上,也不會讓領導們為難。”

“我做事情有分寸。”

有分寸。

聶鴻途差點冷笑出聲。

煽動上千群眾衝擊武警防線,這叫有分寸。

“你現在打算去哪裡?”

萬向榮說:“我在茂水捐了一所希望小學,是來參加開工典禮的。”

“結果縣領導只剩了一個在,很不給我面子嘛。”

聶鴻途聽懂了這句話裡的意思。

萬向榮人就在茂水縣。

一直都在。

他根本沒有躲。

不接電話,不是聯絡不上,是不想接。

只接他想接的人的電話。

“他們在通梁處理事情。”

聶鴻途語速加快。

“你們礦上出了事,你這個大老闆也要有個態度。”

萬向榮的口氣一轉,變得客客氣氣。

“省領導發話,向榮哪敢不從。”

“放心,這就趕過去,一定配合政府處理好。”

聶鴻途嗯了一聲,把電話掛掉。

手機放在大腿上。

他沒有馬上說話。

窗外的盤山路越來越窄。

車子顛簸了一下,整個人跟著彈了彈。

萬向榮的那句“老書記跟我說過了”,在腦子裡反覆轉。

老書記。

這意思太明顯了。

萬向榮能跟他直接對上話。

這層關係,比武警支隊的全部火力都管用。

聶鴻途拿起手機,撥出了第二個電話。

這個電話打給榮城。

省長嚴克已。

嚴克已一直在等這邊的訊息。

電話一響就接了。

聶鴻途把情況說了一遍。

嚴克已聽完,沉了幾秒。

“亂彈琴。”

“這個萬向榮,簡直無法無天。”

聶鴻途說:“他能和老書記直接對上話,我們的話,他未必放到心上。”

“省長,您看這事怎麼處理?”

嚴克已說:“他的事情你不要管。”

“去了當地之後,要以省裡的名義讓當地政府出面安撫。”

“你知不知道——”

嚴克已停頓了一下。

下一句話的分量驟然加重。

“如果事情被定性為反恐,部隊就會承擔起維穩的任務。”

“我們將失去話語權。”

“你和我,都將非常被動。”

聶鴻途握著電話沒有出聲。

車窗外的山影一塊一塊地往後退。

這一刻,他終於看到了整盤棋的全貌。

萬向榮鬧事,不只是為了逼地方政府出面保他。

他是在製造混亂。

群眾衝擊武警,一旦釀成重大傷亡事件,部隊的“演習”就會變成“維穩”。

性質一變,管轄權就變。

地方政府就會被徹底邊緣化。

到那時候,真正掌控局面的就不是省裡,而是軍區。

而萬向榮跟軍區之間——沒有任何交集。

軍方要查的賬本、要找的證人,都在萬向榮手上。

他用一場群體事件,把所有人綁在了同一條船上。

你們想穩?

那就先保我。

“恐怕已經很被動了。”

聶鴻途開口。

“我還要大概半小時才能趕到。”

“這半小時,能發生多少事?”

嚴克已說:“我會把情況通報給省委。”

“也會告訴老領導。”

“事已至此,我們只能見招拆招了。”

“但事情為甚麼會發展成這樣,一定要搞清楚。”

聶鴻途說:“我盡力吧。”

通話結束。

聶鴻途把手機還給秘書。

靠回椅背上。

車子在盤山路上加速行駛,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秘書低著頭坐在副駕駛位,大氣都不敢出。

聶鴻途閉上了眼。

但誰都看得出來,他沒有在休息。

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擊著皮面。

頻率越來越快。

前面的路還有二十多公里。

通梁鎮那邊的人群還在衝擊防線。

武警支隊從州府若蓋出發,最快也要四十分鐘。

事情是怎麼失控?這還用說嗎,可是他們又能怎麼樣?

聶鴻途的腦海裡響起一個成語。

亡羊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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