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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第775章 性質嚴重

2026-03-15 作者:碼到死

劉清明慢慢放下手機。

武懷遠一直沒說話,但他的目光掃了一下劉清明的手機,又收了回去。

“武師長,省裡的工作組大概下午三點之前能到。”

劉清明主動開口,把情況攤開了。

武懷遠點了點頭。

“三點之前,樓下的群眾必須先疏散一部分,不然省裡來了人,看到這個場面,對誰都不好。”

劉清明領會了他的意思。

武懷遠是在幫他。群眾圍堵政府機關,不管內情如何,表面上都是地方治理的失敗。省裡的工作組一到,第一個印象就定了,後面再怎麼解釋都被動。

“我去跟解縣長說一聲。”

劉清明下了樓。

樓下的情況比他從窗戶裡看到的更嚴峻。

人擠人,少說也有三四百號。

解若文站在臺階上,大喇叭舉過頭頂,嗓子已經啞了。

“鄉親們,你們的訴求我們都聽到了,縣裡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人群裡有人喊。

“放人!”

“我們要看到人!”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解若文擦了一把汗,看到劉清明從側門走出來,立刻迎了過去。

“劉書記,您可算下來了。”

解若文的襯衫後背全溼透了,臉上汗水混著灰塵,看著十分狼狽。

“怎麼樣?”劉清明問。

“沒用。”

解若文苦笑一聲。

“我說了兩個小時了,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群眾根本不聽。他們要的是見人,我又做不了部隊的主。”

“省裡的工作組下午就到。”

劉清明這句話一出,解若文的臉色變了。

“這麼快?”

“聶省長帶隊。”

解若文愣住了。

聶省長親自來?這個級別已經遠遠超出一個縣級事件的規格了。

“宋廳長也來。”

劉清明補刀。

解若文的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他在茂水縣幹了六年副縣長、三年縣長,大風大浪也見過不少,但省長親自下來處理一個縣裡的械鬥事件,這還是頭一遭。

“這……這不至於吧?”

“至於不至於,人已經在路上了。”

劉清明看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

“解縣長,在省裡來之前,至少要把這個人數降下來。三四百人圍在這裡,省領導看到了怎麼想?”

解若文回過味來了。

不管內情如何,場面上不能太難看。

“我再想想辦法。”

他轉頭喊來程局長。

程局長小跑過來,滿頭大汗。

“程局,你手底下還有多少人能調?”

“在場的有十二個,另外縣局還有一個值班中隊,大概二十來號人。”

“全調過來,不是來抓人的,是來疏導的。”

解若文吩咐完,又對程局長交代了一句。

“千萬不能動手,誰動手我撤誰。”

程局長抹了把汗,點頭跑了。

劉清明沒有再多說。

他回到樓上,推開房間門的時候,武懷遠正在用軍用電臺和甚麼人通話。

看到劉清明進來,武懷遠按下通話鍵,對他說了一句。

“接到上級指示,軍區派了一個聯絡組過來,預計下午兩點到達。”

劉清明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軍區也派人了。

省裡來人,軍區也來人,這件事情已經不是他能掌控的了。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他坐回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水。

涼的。

招待所的條件就這樣,連個熱水壺都沒有。

他端著杯子,一口一口地喝,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聶省長來,目的無非兩個。第一,親自了解情況。第二,替某些人說話。

宋廳長來,目的更明確——爭奪案件管轄權。

目前這個案子的實際控制權在部隊手裡。康支和他的兩個隊員被部隊救下送走,那些礦工也被部隊扣押。地方上誰都插不進手。

這就是矛盾的核心。

省裡要從部隊手裡把案子搶過來。

搶過來之後怎麼處理,就由不得他劉清明瞭。

那他的籌碼在哪裡?

在武懷遠。

準確地說,在部隊的態度。

只要部隊咬死不放人、不移交,省裡再大的面子也沒用。軍地之間的管轄權之爭,不是一個省長能拍板的,得軍區和省委之間協調。

而軍區顯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劉清明放下水杯。

楊磊說的那四個字又在耳邊響起——小心一點。

小心甚麼?

小心聶省長?還是小心那些隱在暗處的手?

正琢磨著,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劉清明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輛黑色的本田雅閣從鎮上的主路拐過來,在人群外圍停下了。

李新成到了。

車門開啟,李新成下了車。五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後面跟著三個工作人員。

車根本開不進去。

人群把招待所正門堵得水洩不通。

李新成皺了皺眉,帶著人從警察的縫隙間往裡擠。

解若文看到他,又驚又喜,舉著大喇叭迎上去。

“州長——”

剛喊了一聲,李新成就擺手打斷了他。

“怎麼搞的,人還越來越多了。”

解若文收了喇叭,湊到李新成耳邊。

“這些群眾大都是礦工的家屬,他們的家裡人被部隊抓了,還有人死傷,情緒十分激動。我費了半天口舌也沒能平復。”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我實在沒辦法,這件事不好辦吶。”

李新成站在臺階上,掃了一圈底下烏壓壓的人頭。

“怎麼不好辦?”

“部隊不鬆口,他們見不到人,只會越來越麻煩。”

解若文回頭看了一眼招待所二樓的窗戶。

“帶隊的是個副師長,態度很冷淡,只說他們奉命來這裡,案件發生在演習區域內,就是軍管。”

李新成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們書記呢?”

解若文又往二樓指了指。

“在上面和他談著,還沒個結果。”

“怎麼會搞成這樣?”

李新成的不滿已經寫在臉上了。

解若文把聲音壓得更低。

“州里來了個康支隊長要查一樁兇殺案,事情涉及到了我們縣裡的一些企業,其中包括萬向榮萬老闆的投資。這個鎮上的幾個礦都是萬老闆的,這批礦工也是東川礦業的工人。”

李新成聽到萬向榮三個字,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我知道。”

他壓低了嗓門。

“東川集團是我省著名民營企業,萬老闆是省政協委員,這些年做了很多善事,幫助了不少地方。如果這件事情處理不好,影響了企業形象,對我們都是個損失啊。”

解若文趕緊接話。

“縣裡問題不大,就怕新來的書記不知情。要不,您和他談談?”

李新成擺了擺手。

“這話我不好說。省裡的工作組快到了,聶省長帶的隊。讓省長和他談,更有說服力。”

解若文心裡一驚,嘴上還是追問了一句。

“怎麼?劉書記這麼大來頭?我看到國家地震局的專家都認識他,部隊的人也很給他面子。”

“人家本來就是從部委直降的,來到我們這個地方,肯定有資本。”

李新成的語氣有些微妙。

“他這麼年輕就是副廳,只怕是下來鍍金的吧。”

解若文試探道。

“是不是都不要亂講。得罪人知道吧。”

李新成瞪了他一眼。

解若文立刻收了話頭。

“明白明白。縣裡的同志對組織上的決定都很支援。不過這位新書記一來就凍結了所有的人事任免和投資規劃,說是要調研。有點影響發展。”

李新成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兒。

“新官嘛,總要有點動作,這是他的權利。你們不要有甚麼意見。現在他剛上任,如果遇上甚麼阻礙,組織上只會批評你們。”

“我們明白,一直都很尊重他。”

解若文的嘴角牽了一下。

“從他和同志們的談話看,他對茂水縣的發展不太滿意,可能會有甚麼大動作。”

“那就讓他幹嘛,你們要多支援。”

李新成這話說得輕飄飄的。

解若文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一定聽您的指示。”

兩人心照不宣。

支援是支援,怎麼個支援法,那是另一回事了。

李新成左右看了看,把解若文拉到角落裡。

“這裡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交個底。”

解若文更往前湊了半步。

“礦上的經理和萬老闆的弟弟下落不明,東川集團懷疑是落到了部隊手裡。必須要給他們一點壓力。”

李新成恍然大悟。

原來鬧事的群眾不完全是自發的。東川集團在背後推了一把,用礦工家屬的訴求做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逼部隊放人。

“但事情也不能鬧大了,不然收不了場。”

“明白。等省長他們到了,到時候再和部隊談。”

李新成點了點頭。

“你繼續做群眾工作,我上去看看。”

解若文會意,轉身又舉起了大喇叭。

李新成亮明身份後,被執勤的武警戰士放上了招待所二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劉清明已經站在走廊裡等著了。

“李州長。”

他迎上去,和李新成握了一下手。

然後側身一讓,把李新成引到房間裡。

“這位是武機38師的武副師長。”

武懷遠站了起來。

李新成主動伸出手。

“武師長好。”

武懷遠矜持地握了一下,鬆開了。

“李州長,你來了。”

“部隊來我們州里搞演習,我代表州政府和全金川的老百姓,熱烈歡迎。”

李新成的客套話說得很溜。

武懷遠點頭回應。

“感謝地方的支援。”

兩人放開手,在桌子兩邊坐下。

武懷遠率先開了口。

“樓下的群眾,還請政府幫忙安撫一下。”

這話是帶著刺的。

言下之意——你們地方的群眾,你們自己管好,別來找部隊的麻煩。

李新成當然聽出來了。

“解縣長他們一直在勸說,不過效果不大。部隊是不是也出面說明一下,究竟怎麼回事?”

武懷遠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裡也是涼水。

他放下杯子,語速不緊不慢。

“我們來鎮上附近的山區演習,演習規劃一早就送到了縣裡。照理來說,應該不會有群眾出現。可是我們到達的時候,竟然發現有一群匪徒持械圍攻三名警察。”

他頓了一下。

“事情發生了,又發生在我們演習的區域內。經過請示,上級決定實施戰區緊急救助。我們這才出動,解救了被圍的同志,制止了事態的進一步惡化。”

李新成的臉繃著,一言不發地聽。

“不過,我們發現,有一名警察同志犧牲了。另外兩名身受重傷,我們不得不將他們送到軍區總醫院。目前還處於昏迷中。”

武懷遠說完這段話,從旁邊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我們已經取得了相關口供,你要看一下嗎?”

李新成猶豫了一瞬。

“等一會兒再看。”

他沒有接那個袋子。

口供這種東西,看了就等於介入了。在省裡的工作組到來之前,他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他轉向一旁的劉清明。

“劉書記也在,怎麼樣?”

劉清明擺了擺手。

“事情都是解縣長他們在處理,我陪著部隊的同志,解決他們的需求。”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

他一不參與案件偵辦,二不介入群眾疏導,三不評論任何人。只是以地方官的身份,做好後勤接待工作。

誰也挑不出毛病。

李新成心裡很惱火。

這個劉清明,年紀輕輕,滑得跟泥鰍似的。

但當著武懷遠的面,他只能笑著說了一句。

“要好好接待解放軍戰士。”

劉清明順杆往上爬。

“縣裡財政困難,希望州里能夠支援一些。”

李新成臉一僵。

這種時候還想著要錢?

但他不能當場否決。否則就顯得州里對部隊不夠重視。

“我想想辦法吧。”

武懷遠在旁邊接了一句。

“太感謝地方上的支援了,我一定向演習總指揮部說明情況,給你們請功。”

李新成心裡罵娘,臉上還得掛著笑。

“應該的,應該的。”

三個人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氣氛有些僵。

武懷遠主動打破了沉默。

“需要我們做甚麼,我們盡力配合。”

李新成等的就是這句話。

“是不是讓家屬代表見一下他們的親人?”

武懷遠做出一個為難的表情。

“我要請示一下首長。”

“那就麻煩了。”

武懷遠起身下樓去打電話。

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李新成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清明同志,這件事情,你們縣一定要處理好。省裡的工作組馬上就到了,書記去迎接。在他們來之前,我們要有一個態度。”

劉清明平靜地回答。

“我聽州長的。”

李新成往前探了探身子。

“既然犧牲的同志是州里的警察,這個案子一定要爭取留在州里。”

劉清明做出為難的樣子。

“可州里的力量夠嗎?康支現在還昏迷不醒呢。”

“不夠就向省裡要支援,不能讓省裡批評我們無作為。”

“您指示得很對。”

劉清明附和了一句,不鹹不淡。

李新成又往前湊了湊。

“我聽解縣長說,你和部隊的關係不錯,能不能讓他們把案子交給我們?”

劉清明的腦子轉了一圈。

李新成這話看似在商量,實際上是在下套。如果他答應了去跟部隊談,那案子最後不管怎麼處理,他都脫不了干係。

“不瞞您,在您到來之前,我和解縣長有分工。他熟悉情況,負責安撫下面的群眾。我和部隊的同志談。可您也看到了,我那點交情,在部隊的紀律面前,毫無作用。”

李新成皺了皺眉。

“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

劉清明繼續嘆氣。

“武師長也很難辦啊。群眾不理解,從昨天晚上就來堵門。戰士們要保持克制,又害怕他們衝門,釀成群體事件。州長,這件事情,州里瞞不住,省裡也瞞不住,我們縣裡又能做甚麼呢?”

李新成聽出了弦外之音。

“你是說,這個案子可能會有更高的部門關注?”

“恐怕已經關注了。省裡既然知道了,不可能瞞著不上報。”

“那就是通了天了。”

李新成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劉清明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刀。

“通天也沒關係,不是有老書記的關係在嗎?”

這一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李新成的軟肋。

這句老書記,兩人都知道指的是誰。

但兩個人都不會提。

即使李新成確實是帶著任務下來的。

看破不說破。

劉清明是新人,不用在意這些道道。

但李新成不行。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那也不能私自處理了吧。”

劉清明立刻追問。

“喔,州長是得到了甚麼指示嗎?”

李新成趕緊撇清。

“我哪有甚麼指示。一切聽省裡的吧。”

“對。我們能做甚麼呢。”

兩個人相視一笑,各懷鬼胎。

正聊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武懷遠上來了。

他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接到上級指示。”

武懷遠的聲音沉穩有力。

“這次事件,演習指揮部已經上報軍區。軍區認為,情況比較嚴重,應該按照突發事件來處理。”

李新成和劉清明同時抬頭看向他。

“演習暫停,所有參戰部隊就地休整。”

武懷遠走到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

“責成相關單位,與地方一起,維持好社會秩序。防止不明真相的群眾被鼓動——”

他的目光從李新成臉上掃過,落在窗外黑壓壓的人群上。

“造成更大的社會動盪。”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李新成的臉色漸漸維持不住。

這話有點重了。

...

下午一點四十。

一輛黑色的奧迪轎車駛入茂水縣城。

天空陰沉。雲層壓得很低。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半關著捲簾門。十字路口拉起了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幾名全副武裝的軍人持槍站立。

車內氣壓很低。

蜀都省常務副省長聶鴻途靠在後排椅背上,右手食指揉按著太陽穴。

車子減速,在一處路障前停下。

一名軍人走上前,敲了敲車窗。

坐在副駕駛的秘書 降下車窗,遞出紅皮工作證。

“省政府的車。我們要去縣委招待所。” 聲音不大,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軍人接過證件看了一眼,退後半步,立正敬禮。

路障移開。奧迪車繼續前行。

聶鴻途睜開眼。

事情鬧得太大。上百人圍攻警察,還出了人命。最要命的是,剛好撞在部隊演習的槍口上。

萬向榮這傢伙到底在搞甚麼名堂。

為了東川集團旗下那個東嶺礦區的控制權,萬向榮這幾年沒少幹髒活。但以前都侷限在地方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捂蓋子。這次居然弄出這麼大的動靜,連有關部門的警察都敢動。

現在好了,嚴省長在辦公室拍了桌子,讓他必須把人帶回來。

這人怎麼帶?部隊是那麼好說話的?

他必須要趕在事態進一步惡化前,把主動權抓回省裡。只要人回到省公安廳,一切就還有斡旋的餘地。如果落在部隊手裡,或者被有關部門的人把口子撕開,後果不堪設想。整個蜀都省的官場都要大地震。

縣委招待所的大門出現在視線中。

平日裡冷清的招待所,此刻已經被軍綠色覆蓋。院子裡停滿了軍用越野車和通訊車。幾根高聳的天線直指天空。迷彩偽裝網覆蓋了半棟樓。

車子在大門外被攔停。

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端著步槍,擋在車前。

他的秘書推開車門下去。

“同志。這是聶省長的車。請放行。”

左邊的戰士面無表情。槍身橫在胸前。

“演習指揮部重地。禁止地方車輛進入。”

秘書皺緊眉頭。他跟著聶鴻途在蜀都省橫行慣了,還沒人敢這麼攔他。

“我們已經提前溝透過了。省領導要見梁副司令員。耽誤了事情,你負得起責任嗎。”

“請出示通行證。”戰士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通行證還沒有辦下來。你先請示一下里面。” 秘書儘量壓住火氣。

戰士沒有接話。右手握住槍把,槍口朝下,但雙腿微微分開,進入了警戒姿態。

還想上前理論。

聶鴻途推開車門,邁步下車。

冷風吹過。他攏了攏西裝外套。

“算了。規矩就是規矩。”聶鴻途走上前。“別跟戰士為難。我們走進去。”

秘書不敢多言,狠狠瞪了戰士一眼,趕緊跟上。

戰士拿出一個登記本。

“請登記。”

聶鴻途拿起筆,刷刷寫下名字。筆尖劃破了紙張的一角。

兩人穿過大門。

院子裡的氣氛異常緊張。穿著迷彩服的參謀人員抱著檔案快步穿梭。各種頻率的電臺呼叫聲交織在一起。發電機在角落裡轟鳴,排出刺鼻的柴油廢氣。

一名士兵正在除錯高頻電臺,報出一串數字密碼。

這裡不是在開玩笑。這是一個真正的戰時指揮部。

聶鴻途的心往下沉了沉。

這陣勢,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部隊這是動真格了。硬生生把一個縣委招待所變成了前線指揮所。

一名少校軍官迎了上來。臂章上繡著一把利劍。

“聶省長。首長在裡面等您。”

少校轉身帶路。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穿過走廊,來到二樓的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開著。一臺巨大的沙盤擺在中央。牆上掛著作戰地圖。

榮城軍區副司令員梁士貴中將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紅藍鉛筆,正在地圖上做著標記。

聽到腳步聲,梁士貴轉過身。

“聶省長。大老遠跑過來,辛苦了。”梁士貴大步走過來,伸出右手。

聶鴻途迎上去。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骨節分明,力道極大。

“梁副司令。地方上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不能不來。”聶鴻途收回手,直接切入正題。“給部隊添麻煩了。”

梁士貴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兩人落座。勤務兵端來兩杯白開水,轉身退出,帶上房門。

“你的來意我知道。”梁士貴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想把人帶走?”

聶鴻途身體前傾。雙手壓在膝蓋上。

“地方案件,理應移交公安機關處理。省公安廳的宋廳長已經帶了專案組在外面候著。我們保證,一定會嚴查到底,給受害家屬一個交代。不會包庇任何人。”

他故意沒提那幾個警察是金川州的。只要案件到了蜀都省公安廳,他就能切斷一切往上查的線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梁士貴端起水杯,吹了吹熱氣。

“事情比較複雜。我已經請示了軍區領導。”梁士貴喝了一口水。“這件事情,現在應該傳達到了軍委。”

聶鴻途的動作僵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傳達到軍委?

這意味著,這件事情徹底脫離了地方的控制。上面的人已經看到了。

“這麼嚴重?”聶鴻途靠回椅背,試圖穩住陣腳。手指緊緊抓著椅子扶手。“具體情況能告訴我嗎。地方上也需要掌握資訊,才好開展後續的安撫工作。”

梁士貴把水杯放在桌上。發出咔噠一聲。

“我得到的訊息是,部隊在演習區域,發現一起上百人的匪徒圍攻三名警察的惡性事件。”梁士貴的音量提高了幾分。“按照戰時管制辦法,我命令他們,採取了救助措施。”

“可惜。一名警察當場身亡。兩名重傷。人現在就在軍區總醫院。”

聶鴻途點點頭。

“這個我知道。省公安廳的宋廳長受省政府派遣,去軍區總醫院慰問了傷員。可惜他們還沒醒。我們要把他們接回省城,那裡有更好的醫療條件。”

他需要提醒對方,地方政府並沒有閒著。他們一直在關注,而且有能力處理善後。

梁士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忙碌計程車兵。

“光天化日。我們的人民警察被上百名持有槍械的武裝分子圍攻。”梁士貴轉過身,直視聶鴻途。“聶省長。這不是簡單的治安案件。”

“鑑於當地複雜的社會環境,而參與者當中,又以當地百姓佔大多數。我們有理由認為,這是一起有組織、有預謀的恐怖事件。”

恐怖事件。

這四個字砸在聶鴻途的心上。

定性一旦成了恐怖事件,地方政府就完全失去了話語權。這是要命的罪名。

“梁副司令。這是不是有些誇大了。”聶鴻途試圖反駁。聲音提高。“通梁鎮的情況確實複雜,宗族勢力強。但說恐怖事件,是不是證據不足。是不是等公安機關介入調查後再下定論比較妥當。這頂帽子扣下來,對整個蜀都省的影響太惡劣了。”

梁士貴沒有接他的話。他慢條斯理地走回桌邊。

“你應該知道,現在國際上反恐戰爭正在進行中。我國也面臨極端分子的破壞和襲擊。”梁士貴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聶鴻途。

“部隊遇到這種事情。我必須要履行職責。啟動反恐預案。”

“參演的第149師,是軍區的一支機動反應部隊。武機第38師也承擔著維穩的任務。藍軍部隊,是中央軍委直接掌握的空降兵第15軍。”

梁士貴直起身子。

“也就是說,我們這次演習,本來就是以反恐為核心課題。”

“沒想到,會碰上真實的事件。”

梁士貴走到聶鴻途身邊。

“聶省長。原因我跟你說清楚了。不是我不交人。”

“而是這件事情,你和我都做不了主。要由軍委、甚至是中央來決定。你明白嗎。”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發電機傳來的微弱嗡嗡聲。

聶鴻途怎麼可能不明白。

這位梁副司令的意思很明顯。事情已經上達天聽。不管是蜀都省還是榮城軍區,都無法單獨處置。怎麼處理,得上級來決定。在決定到來之前,暫時會由部隊掌握。不管蜀都省怎麼做,都不會把人交出來。

這條路,被徹底堵死了。

聶鴻途在腦海裡快速推演。

硬搶?那是找死。和軍隊作對,誰也救不了他。

去上面找關係?遠水解不了近渴。等關係疏通下來,證據早就固定了。

而涉及到部隊,只怕老領導也無能為力。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控制住外圍。絕不能讓部隊再抓到新的把柄。萬向榮那些人必須馬上蟄伏起來。只要毀滅了現場的直接證據,案子就算通了天,查無實據,最後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那就麻煩部隊了。”聶鴻途站起身,扯出一個笑容。面部肌肉有些僵硬。“耽誤了你們的演習進度,是我們沒有做好工作。我們會深刻檢討。”

梁士貴揮了揮手。

“軍地一家。我們非常感謝地方政府對部隊的支援。請放心,人在我們這裡,肯定不會出事。等到上級的命令下來,我們就會交接。”

滴水不漏。

聶鴻途再也找不到任何插話的空隙。他說了幾句感謝和慰問的場面話,轉身走向門口。

少校軍官再次出現,客客氣氣地把他送出了指揮部。

走出招待所大門。

聶鴻途上了奧迪車。

車門剛關上,省公安廳廳長宋海波的警車就開了過來。

宋海波推開車門,快步走到奧迪車旁,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帶進一股冷風。

車廂裡的空氣頓時變得逼仄。

“省長。怎麼樣。”宋海波急切地發問。雙手不自覺地搓動。“部隊甚麼時候把人交給我們。”

聶鴻途轉過頭,看著窗外的街道。

“暫時交不了了。等通知吧。”

宋海波愣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那怎麼行。這是地方案件,理應移交給我們公安部門啊。他們在軍區總醫院外面拉了警戒線,連我們的人都不讓靠近。我派去的專案組被他們用槍擋在外面。這不是胡鬧嗎。”

聶鴻途回過頭,冷冷地看著他。

“人家有理有據。現在案件的定性是怎麼樣,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得上級說了算。”

宋海波皺緊眉頭。

“上級?哪個上級。公安部?”

聶鴻途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

宋海波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車頂。足足過了五秒鐘,他才反應過來。

“軍委?”宋海波脫口而出。嘴巴微張。

聶鴻途沒有回答。

宋海波搓了搓手,手心裡全是冷汗。

“那怎麼辦。嚴省長還在等我們的彙報呢。東川集團那邊也在催,萬向榮那老小子急得直跳腳。現場要是查出點甚麼東西,咱們都得脫層皮。他萬向榮死不足惜,別把咱們也拉下水。”

“這事壓不住了。”聶鴻途收回視線。“我們先去現場看看。工作組不到現場,沒辦法交代。”

宋海波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推開車門下去。

“我回警車。去前面開道。”

車門關上。

奧迪車重新啟動。

聶鴻途摸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你在哪裡。”聶鴻途問。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機械運轉的轟鳴聲此起彼伏。

“茂水縣城。”東川集團董事長萬向榮的聲音傳了過來。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子狠勁。

“我也在這裡。”聶鴻途壓低聲音。前排的司機升起了隔音擋板。“馬上去通梁鎮。你既然來了,也去看看吧。那裡到底在搞甚麼名堂。怎麼會弄出上百人持槍的事情。你是不是瘋了?”

萬向榮冷哼了一聲。

“事情我知道了。這幫窮山惡民不服管教。省長,你別操心。我來想辦法。別擔心。”

聶鴻途腦部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太瞭解萬向榮了。這種草莽出身的暴發戶,骨子裡就帶著血腥味。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不擇手段。當年為了拿下東嶺礦區,他手下的人就出過人命案子,全靠省裡硬壓下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他再弄出點甚麼事,那就是火上澆油。

“老萬。你想幹甚麼。”聶鴻途厲聲警告。“案子已經驚動了上面。部隊現在盯著。你不要亂來。”

萬向榮在電話裡笑了一聲。那笑聲乾癟,聽著讓人極不舒服。

“我有分寸。事情又不是我挑起來的。”萬向榮停頓了一下,背景裡的雜音似乎消失了。“在我的地盤上鬧事,總得有人付出代價。放心吧。我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電話結束通話。

忙音在車廂裡迴盪。

聶鴻途緊緊握著手機。指尖抵著外殼,幾乎要摳出血印。

有分寸?

萬向榮這意思分明是要搞事情。

他口中那個“屬於我的東西”,肯定是康支隊他們拿走的證據。

如今案子已經上達天聽了。在這個時候搞事情,後果會怎麼樣?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襯衫貼在面板上,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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