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蜀都，省會榮城。
市中心最頂級的會所“錦官城”的包房裡，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雪茄和紅酒混合的香氣。
東川集團的老闆萬向榮，正襟危坐，親自給對面的年輕男子倒酒。
這男子約莫三十多歲，油頭粉面，一身剪裁合體的名牌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矜貴。
他就是徐飛。
一個在蜀都商界，甚至政界都如雷貫耳的名字。
“徐少，您嚐嚐這個，82年的拉菲，我特意託人從港島弄回來的。”萬向榮的姿態放得很低，甚至帶著一絲謙恭。
論年紀，他比徐飛大了快二十歲。論身家，他的東川集團在蜀都也是排得上號的。但在徐飛面前，他不敢有絲毫的託大。
原因無他，徐飛的父親，曾經是這片土地的最高主官。如今雖然已經調離，但依舊身居高位，門生故吏遍佈全省。
徐飛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看著鮮紅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痕跡，卻沒有喝。
他淡淡地開口：“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萬向榮的腰彎得更低了些：“您放心，我辦事，從來不拉稀擺帶。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是嗎？”徐飛挑了挑眉，“我怎麼聽說，人被堵在山裡了？”
萬向榮的額角滲出一絲細汗，他連忙解釋道：“是出了一點小意外。新來了一個支隊長，不懂規矩，搞不清楚狀況。不過您放心，我已經派人去處理了，很快就能讓他學會聽話。”
徐飛放下酒杯，拿起雪茄剪，慢條斯理地剪掉雪茄頭。
“不要鬧出甚麼亂子。”他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把事情平了就好。實在不行，就交個人出來，錢給夠。老爺子不希望在這個時候，出任何岔子。”
“明白，明白。”萬向榮連連點頭，“我懂規矩。我準備給縣裡捐建一所希望小學，再追加一批投資，搞個度假村專案。了不起，再多讓點利。花錢消災，事情就算了了。”
徐飛點燃雪茄，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菸圈。
“嗯，我聽江濤講，你要搞旅遊？”
江濤，是現任省長嚴克已的秘書。
萬向榮精神一振：“是的，徐少。就是那個縣，山好水好，搞個高階度假村，絕對有前景。花不了幾個錢，主要是為了帶動地方經濟，也算是我們企業家的一點社會責任。”
徐飛彈了彈菸灰：“要是有前途，我也入一股。”
萬向榮大喜過望：“那真是太好了！有徐少您加入，這個專案肯定能成！股權書我明天就讓人送到府上！”
徐飛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沒有再提入股資金的事情。
萬向榮心裡跟明鏡似的，徐飛說入股，要的就是乾股，他哪敢真的去要錢。
就在這時，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名服務員探進頭來。
“萬總，徐先生，隔壁天字一號房有位姓江的先生，說在等一位徐公子。”
徐飛站起身，對萬向榮說：“我去去就來。”
他跟著服務員來到隔壁的包房。
房間裡沒有奢華的酒水，也沒有鶯鶯燕燕，只有兩個男人坐在沙發上，靜靜地喝著茶。
其中一個，正是省長秘書江濤。
另一個，赫然便是蜀都省省長，嚴克已。
“省長，徐公子來了。”江濤起身說道。
嚴克已抬起頭，露出一絲笑容：“小飛來了，坐。”
徐飛大大咧咧地在他身邊坐下，翹起了二郎腿：“嚴叔，搞這麼神秘幹甚麼。萬向榮就在隔壁，他還想見見您呢。”
嚴克已擺擺手：“他是他，你是你。今天見你，是想問問，老領導對我有甚麼新的指示？”
徐飛收斂起玩世不恭的姿態，神情嚴肅了些：“老爺子說，中央在考慮蜀都省一把手的人選問題，已經否決了好幾個方案。他感覺，可能高層對我們這邊有所警惕。”
嚴克已沉吟片刻：“不一定。也可能只是正常的組織程式。老領導身上不是還兼著公安部長嗎？這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說明組織上對老領導還是高度信任的。”
徐飛點點頭：“我也這麼認為。明年換屆，老爺子或許還能再進一步。到時候，我們就徹底穩了。”
嚴克已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我知道。老領導有沒有說，新來的人選，大概會是誰？”
“目前來看，清江省那個女省長吳新蕊的呼聲最高。”徐飛說道，“支援她的人佔了多數。當然，也有不同聲音，認為女同志放到省一這個位置上，還是有些顧慮。”
“吳新蕊……”嚴克已的指節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看來，我們省真要迎來一位女書記了。”
“來了又怎麼樣？”徐飛不屑地哼了一聲，“這裡是蜀都，不是她的清江。強龍不壓地頭蛇，她想在這裡隨意亂來，也得問問我們答不答應。我們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嚴克已的眉頭卻微微蹙起：“話不能這麼說。現在中央正在大力推行幹部異地交流，已經從副省級下沉到了廳局級，甚至是縣處級。這個訊號，很敏感。”
“怎麼說？”徐飛有些不解。
“以前空降一個幹部下來，人生地不熟，沒有甚麼根基，總要花很長一段時間來適應和熟悉情況。這段時間，足夠我們做很多事情了。”嚴克已緩緩說道，“但現在搞幹部交流，情況就不同了。這步棋，很高明。”
“高明在哪裡？”
“假如，中組部安排我們蜀都省的幹部，和沿海發達地區的幹部進行交流，誰會反對？誰敢反對？這是給幹部履歷鍍金的好機會。”嚴克已的表情愈發凝重，“但如果，是跟清江省搞對等交流呢？你派一批人過去，她也派一批人過來。這些人，可都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他們不需要融入，只需要執行命令。這會徹底改變我們這裡的政治生態，不得不防啊。”
徐飛的臉色也變了：“嚴叔，你的意思是，吳新蕊過來，會帶著她自己的人？”
嚴克已搖搖頭：“現在還不好說。但這步棋，我們必須提前考慮。小飛，你回去跟老領導提個醒，這件事，可能沒那麼簡單，不可掉以輕心。”
“放心吧，嚴叔。”徐飛站起身，“老爺子清醒著呢。你們也都小心點。”
嚴克已也站了起來：“萬向榮我就不見了。有甚麼事，讓他直接找江濤。以後見面，不要再來這種地方，人多眼雜。”
“嗯，我知道了。”
嚴克已帶著江濤很快離開。
徐飛卻沒急著走，他獨自坐在沙發上，點燃了第二根雪茄。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陰晴不定。
片刻之後，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一個嬌媚的女聲傳來：“親愛的，想我了？”
“準備一筆錢，我有用。”徐飛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需要多少？”
“先準備一個億吧。”
“好，甚麼時候要？”
“下個月之前。你先備著。”
掛掉電話，徐飛掐滅了雪茄，起身走回了之前的包房。
萬向榮正焦急地等著，見他進來，連忙迎上去：“徐少，省長他們……走了？”
徐飛不動聲色地收起手機：“嗯，有緊急公務，先走了。讓你再另外約時間。”
萬向榮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好，好，我回頭跟江主任聯絡。”
“你們自己聯絡，我就不摻和了。”徐飛坐回沙發，“以後在這裡的投資，我會安排下面的人來打理，我本人不方便直接出面。”
萬向榮心裡一凜：“徐少，要不要這麼小心？”
“不好說，先看看風向。”徐飛淡淡道，“反正老爺子還在位上，他們也不敢真的做甚麼。”
萬向榮這才鬆了口氣，他眼珠一轉，湊了過去：“徐少，我倒是看中了國外幾個專案，您有沒有興趣？”
“哦？甚麼專案？”
“礦產。”萬向榮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神秘的笑意，“非洲那邊的，鑽石和黃金。路子絕對穩，回報率高得嚇人。”
徐飛的眼睛亮了一下：“找個時間，詳細說說。”
“好！去我那兒，我給您看詳細資料，包您滿意！”
兩人正說著，萬向榮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接了起來。
“喂？……甚麼？甚麼時候的事？”
萬向榮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我知道了，你小心點，別跟他們起衝突。”
掛掉電話，徐飛問道：“怎麼了？”
萬向榮的表情有些凝重：“沒甚麼大事。就是下面的人報告，說部隊要去我們看中的那片山區搞軍事演習，很突然。不知道會不會對我們的專案有影響。”
徐飛聞言，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不就是個演習嗎？能有多大事。”
他端起那杯一直沒喝的82年拉菲，一飲而盡。
“等他們走了，我們再說唄。還能擋著我們發財不成？”
萬向榮一聽，也覺得是自己多慮了，跟著笑了起來：“是是是，徐少說的是。瞧我這人，真是年紀越大，膽子越小了。”
徐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有家有業的人了，這麼想很正常。”
萬向榮舉起酒杯：“來，徐少，我再敬您一杯！預祝我們合作愉快，財源廣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