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清江省省城雲州。
省委大院一號樓，省委書記辦公室。
這裡的陳設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前任書記林崢喜歡簡潔明快，而新任書記陳俊達的辦公室裡，巨大的紅木書架上，依然擺滿了各種書籍，只不過以金融、經濟類的名著居多。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
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魯明端正地坐在沙發上，面前是一杯剛沏好的龍井。
“魯明同志來了，請坐。”陳俊達的聲音很溫和，臉上帶著一絲學者般的微笑。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身上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官威。
他的秘書送上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陳書記，我來向您彙報一下近期的工作。”魯明將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
陳俊達擺了擺手，沒有去看那份檔案。
“報告我看過了，過去五年，清江省的治安和法制建設工作，成績斐然。你們政法系統的同志們功不可沒，你這個領頭羊，也很辛苦嘛。”
魯明謙虛地笑了笑：“慚愧。我來清江之前，省裡已經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說實話，我其實是有些摘桃子的味道。這都得益於省委省政府的堅強領導，以及下面同志們的積極配合，我的貢獻不多。”
“是不是清江省的同志，都像你這麼謙虛謹慎？”陳俊達半開玩笑地問。
魯明笑笑，沒有接話。這種時候，說多錯多。
陳俊達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話鋒一轉：“魯明同志，你來清江，也滿五年了吧？”
魯明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是的，陳書記。我是00年底調任清江，正式上任是01年初，到現在，正好五年。”
“有甚麼想法？”陳俊達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個人沒有甚麼想法。”魯明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在地方上幹過，也在部委幹過。無論在哪個崗位，都是為人民服務。只要組織上需要，我都可以。”
這是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答案。
陳俊達似乎也預料到了，他點點頭：“魯明同志的覺悟很高。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中央現在提倡幹部異地交流，你……願不願意到魔都去工作？”
魔都！
華夏的經濟中心，政治地位極高的直轄市。
陳俊達自己，就是從魔都市長的位置上調任清江省委書記的。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橄欖枝。平調過去，擔任魔都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看似平級，但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語，是實實在在的進步。
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舊沉穩。
“我沒問題。只要組織上需要，我服從安排。”
“那就好。”陳俊達似乎很滿意他的態度，“魔都那邊希望你能過去，把清江省的一些成功經驗帶過去。如果你沒有意見，省委會向中組部推薦。希望你有個心理準備。”
“我聽您的安排。”
談話似乎到此結束了。陳俊達指了指他帶來的檔案：“這是甚麼情況？”
“蜀都省那邊，希望能和我們進行一次幹部交流，加強他們當地的公安工作。”魯明彙報道。
“蜀都省？”陳俊達沉吟片刻，“你們政法委是甚麼意見？”
“中央有這方面的精神，我們也認為，可以適當考慮。”
“甚麼級別的幹部？”
“少數廳局級，大多數是縣處級。”
陳俊達點點頭：“名單留下吧，我看看。這件事，等上會討論一下再決定。”
魯明放下材料，起身告辭。
走出省委一號樓，初冬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帶來多少暖意。陳俊達的提議，透著一股不尋常。他心裡沒底。
想了想，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遠在京城的林崢秘書的電話。
直接打給林崢是不合時宜的。到了那個級別，工作時間不可能隨時接私人電話，一切都要透過秘書預約。關係再好，規矩不能亂。
直到中午，林崢的電話才回了過來。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碗筷碰撞聲，顯然是在利用午餐時間通話。
魯明也不廢話，直入主題：“老林，我可能要離開清江了。”
“去哪兒？”林崢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陳書記的意思，希望我作為交換幹部，去魔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想？”
“魔都的政法工作一直走在全國前列，我去，意義不大。”魯明說得很委婉。
林崢當然聽得懂。魔都市委書記成淮安作風強勢，魯明過去，工作未必好開展。這句“意義不大”，翻譯過來就是“不想去”。
林崢又想了想，說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公安部目前是兼任，到明年都不會改變。”
一句話，魯明就全明白了。
回公安部，也只能繼續當個副職，排名或許能動一動，但本質變化不大。
五年地方歷練，只換來這麼一小步，不值。
“老林，你覺得我應該去魔都嗎？”魯明乾脆直接問道。
“我不建議。”林崢的回答很乾脆，“老魯，還有時間，不必著急。你當年從公安部空降清江，這五年的成績有目共睹，組織上是看在眼裡的。”
聽到這句話，魯明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
“我明白了。謝謝你，老林。”
“我們之間，不說這個。”
幾天後，中組部的正式通知下達到清江。
原省委專職副書記舒心泰，擬任清江省委副書記、代省長。
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魯明，擬任省委委員、常委、專職副書記。
隨著林崢和吳新蕊的雙雙離任，動盪了一段時間的清江政壇，終於塵埃落定。
……
茂水縣城外，荒石灘。
149師的臨時營地已經初具規模，一頂頂綠色的帳篷整齊排列，彷彿一夜之間從地裡長出來的蘑菇。
劉清明站在營地門口，身邊是縣自來水廠的廠長，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正急得滿頭大汗。
“劉書記，這……這不行啊。從岷江直接抽水，過濾消毒裝置跟不上，水質保證不了，部隊的同志喝了要出問題的！”
劉清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問你，能不能解決？”
“這個……得從縣裡接主管過來，工程量太大了，沒個十天半個月……”
“十天半個月？”劉清明打斷他，“部隊等得了十天半個月嗎？”
他指著不遠處正在擦拭武器計程車兵。
“他們是來保衛國家的，不是來這裡等你修水管的。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天黑之前，必須讓部隊用上乾淨的自來水。你親自在這裡盯著，甚麼時候解決了，你甚麼時候下班回家。”
旁邊，魯定邦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看著。
縣委書記的威嚴，加上黑臉團長的壓力，那位廠長哪裡還敢有半分怠慢。
“是是是！我馬上去想辦法！馬上去！”
他連滾帶爬地跑去打電話，調集人手和裝置，效率前所未有地高。
水的問題解決了，電的問題又來了。
鐵老大，電老二。電力系統向來強勢，地方政府的話，很多時候並不好使。
縣供電局接到協調函後，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行動上卻開始踢皮球，用各種“規定”“流程”來拖延。
魯定邦的工兵部隊等不及，乾脆自己動手，準備從最近的線路上臨時接電。
結果，一群供電局的職工不知被誰煽動，跑來橫加阻攔，把部隊的戰士圍了起來，現場頓時劍拔弩張。
魯定邦正要發火，劉清明卻攔住了他。
“放心，交給我。”
劉清明帶著幾名公安幹警，走到對峙的人群中間，將職工和戰士隔開。
他拿起一個擴音喇叭，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供電局的同志們，鄉親們，我是縣委書記劉清明。”
人群安靜了一些。
“大家聽我說幾句。解放軍同志來我們茂水縣演習，是為了甚麼？是為了保衛我們的國家，保衛我們每一個人的平安生活！我們支援解放軍，是不是應該的？”
“現在，你們的領導躲在辦公室裡吹空調，卻讓你們來當出頭鳥，這是在害你們啊！”
“我今天把話說明白，這是國家軍事行動，誰敢阻撓，就是破壞國防建設！我要是認真起來，把你們全都抓進去，你們想想後果！身上留了案底，工作還能保得住嗎？孩子以後考公參軍，政審能過嗎？”
“同志們，一定要擦亮眼睛，別被有心人利用了！不能上了別人的當啊！”
一番話，有理有據，連打帶拉。
那些原本氣勢洶洶的職工們，一下子就蔫了。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本來就是被領導當槍使，現在一聽後果這麼嚴重，誰還敢往前衝？
人群開始騷動，很快就散開了。
一場潛在的軍民衝突，被劉清明幾句話就輕鬆化解。
魯定邦站在一旁，全程目睹了這一切。他黝黑的臉上，露出了由衷的讚許。
父親說得沒錯，這個劉清明，不簡單。他不是靠關係上位的草包，是真的有本事。
當天晚上，為了表示感謝，劉清明在縣裡一家不起眼的川菜館子裡，請魯定邦和於錦鄉吃飯。
三杯兩盞下肚，話匣子就開啟了。
“清明，你今天可是讓我開了眼了。”魯定邦端起酒杯，“處理群體事件，是把好手。我敬你一杯。”
劉清明笑著跟他碰杯：“邦哥過獎了，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小伎倆。”
“這可不是小伎倆。”於錦鄉也感慨道，“要是我們來處理，估計就直接跟他們頂上了，事情肯定要鬧大。”
神奇的緣分，讓三個男人迅速拉近了距離。
“魯哥，這次演習規模很大？”劉清明狀似隨意地問道。
魯定邦喝了一口酒，壓低了聲音：“命令是軍區下的，肯定是受了軍委的指示。我們師為了這個參演資格，爭得頭都快破了。最後抽調了各個團的精銳，組成了一個多兵種合成單位。”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省軍區也派了工兵部隊。對了，武警部隊也參加，他們晚了一天，明天應該就到了。”
“不光是我們，”魯定邦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聽說，軍委直屬的戰略部隊也要來，不過他們的演習場，不在這裡。”
劉清明心中一凜，不再追問。
這頓飯，賓主盡興，卻又都很有分寸，點到為止。
第二天一大早，劉清明是被一陣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吵醒的。
他推開窗戶，只見一隊長長的軍綠色車隊，正緩緩駛入茂水縣城。
車輛的塗裝和樣式，明顯區別於魯定邦的149師。
是武警。
而且是他熟悉的機動師！
車隊在指定區域停下，一名身材挺拔、肩扛大校軍銜的軍官從頭車上跳了下來，開始指揮部隊安頓。
他轉過身，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龐映入劉清明的眼簾。
竟然又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