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將車停在產業司的辦公樓下。
一路上樓,不少同事熱情地向他打招呼。
昨天的歡迎宴會上,他已經見過這些人,但面孔和名字還不怎麼對不上號。
除了自己的屬下。
他只能對同級的幾位副處長出聲回應,其餘的,便只是點頭微笑。
上到機械處自己的辦公室,陳默已經將他的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桌上的茶杯裡也續上了熱氣騰騰的茶水。
劉清明對這個年輕人的機靈很滿意。
在機關裡,清高往往意味著被孤立,沒有領導會喜歡那樣的下屬。
如今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對此體會更深。
陳默這種積極主動的態度,即便能力稍有欠缺,劉清明也願意用他。
只要不是蠢得無可救藥,能力總能鍛煉出來。
何況,從上次出國任務的表現看,陳默只是缺乏經驗,腦子並不笨。
“劉處,您吃過早飯嗎?要是沒吃,我馬上去打。”陳默看到他,立刻站了起來。
“吃過了,謝謝。”劉清明放下公文包,“昨天交代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陳默的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對不起,劉處。我去了國信辦,但咱們處裡開的介紹信,他們不認,沒能拿到專案資料。”
劉清明並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你準備怎麼辦?”
陳默有些緊張,他已經做好了捱罵的準備,一大早跑來打掃衛生,就是想掙個表現分。
沒想到,這位年輕得過分的處長,竟然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
這讓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想今天再去一趟。我先去司裡,開一張司裡的介紹信。”陳默趕緊說道。
“好。”劉清明點點頭。
陳默愣了一下。
這就完了?
“還不去?”劉清明看了他一眼。
“好,我這就去開介紹信!”陳默像得了大赦,轉身就要走。
“等會兒。”
劉清明叫住他,從自己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來一條沒拆封的華子。
“帶上這個去。”他把煙遞給陳默,“會送嗎?”
陳默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那條煙,又看看劉清明,結結巴巴地說:“會……劉處,這太貴重了,我自己去買吧,不能用您的。”
“別人送的,我沒煙癮,放著也是浪費。”劉清明把煙塞到他懷裡,“工作上的事,瞎客氣甚麼?你那點工資,夠買幾盒?”
陳默抱著那條煙,心裡一陣火熱。
“謝謝劉處。”
“去吧。”
陳默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劉清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開始處理桌上堆積的檔案。
這個部門,是地方上“跑步錢進”的重點單位,根本不可能有清閒的時候。
還沒到九點,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機響起來。
他接起電話,是處裡的行政小姐姐打來的。
“劉處,津市工業廳的一位領導想要拜訪您。”
“請他進來吧。”
“好的。劉處,後面還有好幾位預約求見的領導,您看是不是需要注意一下時間分配?”行政小姐姐的聲音很甜。
“處裡一般接待時間是多久?”
“每位領導的工作習慣不一樣。有的十五分鐘,有的二十分鐘,一般不會超過半小時。”
“那我暫定二十分鐘上限吧。”劉清明說。
“好的,我幫您記下了,到時會提醒他們。”
掛了電話,沒等多久,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明明級別比自己高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臉上卻帶著一絲近乎討好的笑容。
這種表情,劉清明曾經在寧遠省工業廳長陸榮炳的臉上看到過。
求人辦事,大抵都是如此。
就這樣,從早上九點,一直到中午十二點。
整整三個小時,劉清明幾乎沒有停歇。
他一共接待了來自華北和東北兩個片區的七名相關部門幹部。
平均每人耗時十七分鐘左右,中間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當時針指向十二點,他終於處理完手頭這份檔案,準備去吃飯。
走出辦公室,他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
只見辦公室外的走廊上,竟然站著一排人,正眼巴巴地望著他。
這些人,就是他下午的工作量。
劉清明走過這排平均級別在副廳以上的幹部,對他們說:“各位領導,中午了,可以先去吃個飯,下午再來等。”
然而,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
他們似乎生怕自己一離開,這個好不容易排來的位置,就會被後面的人給佔了。
劉清明有些無奈,只能自己先下樓。
產業司的大樓裡沒有獨立的食堂,需要和另外兩個司共用,這個食堂被大家稱為“二食堂”。
中午時分,大樓里人流湧動,幾乎所有人都朝著二食堂的方向走去。
劉清明沒有拿飯盒,他跟楊建華有約。
他徑直朝著部委大院的門口走去。
還沒走幾步,身後就傳來一個略帶調侃的聲音。
“小妹夫。”
劉清明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蘇浩。
他是固定資產投資司技改處的副處長,也是妻子蘇清璇的二堂哥。
劉清明轉過身,果然看到蘇浩快步走了過來,手上同樣沒有拿飯盒。
“出去吃?”蘇浩問。
“嗯,約了人。”
“巧了,我也一樣。”蘇浩笑了笑,“聽說你回來上班了?”
“嗯,昨天報到,今天算第一天正式上班。”
“很忙吧?”
“是啊,門口排著隊,跟醫院看病掛專家號似的。”劉清明隨口說道。
蘇浩哈哈一笑:“都一樣,你以後幹著幹著就習慣了。”
“但願吧。”
“還沒正式恭喜你。”蘇浩的笑容裡多了些別的意味,“終於成了我的妹夫。”
“別。”劉清明擺擺手,“你們蘇家門檻太高,我高攀不起。咱們還是按單位的規矩來,論工作關係吧。”
蘇浩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璇也姓蘇。”
“你們當初,有把她當過蘇家人嗎?”劉清明的話很直接。
蘇浩的臉色有些尷尬,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我哪有那個資格。就算小時候,我也只敢跟在蘇燦他們屁股後面。當年的事,確實也有我一份。”
“這不就得了。”劉清明說,“你不能只在需要的時候,才想起來她是你的妹妹。”
蘇浩苦笑一聲:“我沒想過要沾你們的光。當不成親戚,當個朋友總行吧?”
劉清明看了他一眼。
“那行,就這麼處著吧。至於未來怎麼樣,我說了不算。”
“看不出來,你還挺尊重女性的。”蘇浩的語氣又恢復了輕鬆。
“那當然。”劉清明坦然道,“能娶到小璇,是我的幸運。”
“得了吧,她又沒在這兒,跟我表甚麼忠心。”
“你懂個屁。”劉清明罵了一句,“這是心裡話。”
蘇浩愣了愣,隨即笑了:“行,我信。”
兩人並肩往外走,氣氛緩和了不少。
不喜歡吃食堂的,或是有飯局的,都和他們一樣往外走。
說來也巧,兩人竟然一前一後,走進了同一家館子。
這家銅鍋涮羊肉,還是當初蘇浩帶他來過的。
劉清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樓梯口的楊建華。
他正要走過去,沒想到,身邊的蘇浩卻先一步出了聲。
“楊市長!”
劉清明腳步一頓。
他看向蘇浩:“你也約的他?”
蘇浩也一臉詫異地看著他:“你也是?”
兩人這才明白,竟然約了同一個人。
楊建華顯然也看到了他們,連忙站起身,臉上堆滿了笑容。
“蘇處,劉處,真巧啊,兩位一起來了。”
他已經提前在二樓訂好了一個小包間。
三人上樓落座後,熱氣騰騰的銅鍋很快就端了上來。
“下午還要上班,酒就不喝了。”劉清明和蘇浩都擺了擺手。
楊建華自然不會勉強,叫了幾瓶飲料。
炭火燒得正旺,清湯鍋底翻滾著,羊肉片下鍋一涮就熟,蘸上麻醬,香氣撲鼻。
“蘇處,楊市長。”劉清明先開口,“你們倆有甚麼事,還要特地跑到外頭來說?”
蘇浩夾了一筷子肉,慢悠悠地說:“楊市長他們市裡,正在推進國企改革,分離企業辦社會職能,搞第三產業。這些事不歸我們技改處操心。不過嘛,企業要發展,要創新,資金投入是少不了的。”
他看向楊建華:“我這裡管的只是小頭,五十萬到三百萬左右的技改資金,對於一家大型國企來說,也就是起個示範帶頭作用。”
楊建華立刻接話:“不少了,蘇處,我們不貪心。一百萬左右的技改資金,就足夠我們集團旗下好幾個分廠進行技術攻關,提高生產線的自動化和智慧化水平了。”
他嘆了口氣:“現在不是提倡兩條腿走路嗎?一方面,我們自力更生,自己組織力量搞創新;另一方面,也想引進國外的先進技術,消化吸收再創新。”
劉清明聽明白了。
“這事你們走正常程式申報不就行了?”
楊建華露出一絲苦笑:“劉處,您是不知道。全國那麼多家企業,情況都差不多,嗷嗷待哺的太多了。僧多粥少,這筆錢給誰不給誰,最終不還是得我們自己多跑跑,多爭取?”
蘇浩在一旁嘿嘿笑著,不說話,算是預設了楊建華的說法。
“到底是甚麼企業?”劉清明問。
“湘聯重科。”楊建華報出名字,“主要生產工程機械、礦山機械和農業機械。”
劉清明心裡一動。
“你們想出海併購?”他想起了早上楊建華欲言又止的樣子。
楊建華的眼睛亮了。
“是的。”他身體微微前傾,“我們看中了歐洲幾家公司的技術,想透過併購的方式,整體引進他們的生產線和研發團隊。”
“所以,你找我幹嘛?”劉清明終於問出了關鍵問題。
“奉都集團併購德國西斯機床那件事,”楊建華緊緊盯著他,“是你幫他們促成的吧?”
劉清明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這事我只是負責稽核材料。”他不動聲色地說,“具體的談判,是奉都他們自己完成的。”
“那是紙面上的說法。”楊建華笑了,“暗地裡,你做了多少事,我可知道。”
劉清明愕然。
“你怎麼會知道?”
“劉處,這有甚麼難的?”楊建華的笑容裡帶著一絲得意,“這件事又不是甚麼絕密。想打聽,總能打聽到的。外交部、駐德大使館、寧遠省、奉都市……知道這件事的人,其實並不在少數。”
劉清明心裡泛起一絲波瀾。
他自認為這件事自己做得極為隱蔽,除了幾個核心當事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曉內情。
想不到,還是逃不過這些地方大員的眼睛。
他們的能量,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楊市長。”他夾了片羊肉扔嘴裡,慢裡條斯地說:“你想知道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