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華可不是來蹭吃的。
他的位置十分緊要,起到的是一個承上啟下的作用。
不管部委還是下面的省地市,國辦都是個中轉站。
某種意義上,他們能決定資訊的流通度。
當然,責任也是巨大的,一旦出現資訊不通,決策失誤,仕途也就到頭了。
但拋開這個不講,至少在資訊傳遞的優先度上,李明華可以起到非常關鍵的作用。
有時候,材料的堆疊順序,便可以決定一個地區的政策走向。
比如過去幾年的清江省,多次關鍵性的節點,都得益於李明華的及時傳遞。
對此,劉清明十分感激。
畢竟,對方又不是清江人,更不會因為一個大學同學,而在工作上有所偏頗。
李明華這麼做,純粹是因為他能判斷出,這些材料能被領導看重。
結果也正如他所料,最終,李明華的工作被看重,自身也得到了益處。
這是相輔相成的。
他帶來的這個訊息,讓丁奇和劉清明都消化了一下。
丁奇雖然沒有入選全國防指,不過發改委本身就承擔著後勤組的功能。
他們共同的老領導郭偉城,因為這件事成為了新的後勤保障組組長,並且當選了第一副主任,全面主持這個機構的工作。
可以說,郭偉城是興源公司這個案子的最大得益者。
過了一會兒,丁奇首先開了口。
“難怪。”
他看著劉清明,若有所思。
“我有點明白,為甚麼你沒有留在體改司了。”
劉清明不解地看過去:“為甚麼?”
李明華沒有讓他等太久,直接幫丁奇回答了。
“避嫌。”
避嫌?
劉清明看著眼前這兩個京大的高材生,感覺自己的腦子又一次慢了半拍。
他又是後知後覺地才反應過來。
一時間,他對自己從政這條路,是不是真的選對了,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這麼下去,自己會不會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丁奇看出了他的茫然,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們也是瞎猜,不一定做數。沒準根本沒甚麼彎彎繞,就是一個正常的工作調動呢。”
李明華卻搖了搖頭,他喝了口酒,觀點比丁奇更直接。
“劉清明本來就是體改辦的人,這次機構合併,他分到原單位是合理合規,順理成章。”
“反而,他被調到產業司,才讓人不解。”
“這要是沒人打招呼,我是不信的。”
劉清明的心沉了一下。
“難道還有別的深意?”
丁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問題拋給了訊息更靈通的李明華。
“你們國辦,最近有沒有收到東三省上報的材料?”
李明華夾菜的動作頓了頓。
“每天都有啊,那麼大的地方,每天報上來的材料堆成山,這有甚麼稀奇的?”
丁奇緊跟著追問:“那組織上,有沒有讓你們重點彙報呢?”
李明華一怔。
他沒有回答。
丁奇也不再問。
但劉清明這一下子,徹底反應過來了。
李明華已經回答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不能說,因為這是工作紀律。
有些事,可以私下裡跟朋友聊,但有些事,爛在肚子裡也不能說。
李明華想了想,還是決定撿能說的部分說一點。
“昨天,我親自整理了一份材料。”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寧遠省,關於加快農村地區產業扶貧的規劃。”
“他們希望在今明兩年,對年收入一千二百元以下的貧困村實施扶持,每個村五十萬元,一共四百個。”
劉清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扶貧?”
“對,扶貧。”李明華肯定地回答,“這份材料,我親手放在了第三位,僅次於兩個關鍵地區的疫情彙報。”
丁奇一拍大腿。
“那就難怪了!”
他顯得有些興奮。
“我說怎麼好端端的,領導突然讓我重點關注東三省老工業基地的課題。原來上面這是要有大動作了!”
劉清明心裡也豁然開朗。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他參加了去年的黨代會,會上,中央明確提出了要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的規劃。
現在看來,這絕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即將落地的,今後一個時期的工作重點。
無論是丁奇的研究方向突然轉變,還是自己被“意外”地放到了機械處,負責東北片區。
這都不是一個孤立事件。
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下一盤大棋。
他清楚地記得。
投入的資金,是千億級別的規模。
至於最終的結果如何,劉清明不好評價。
但國家的舉措是實實在在的。
這個龐大的規劃,將和西部大開發戰略並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國家經濟發展的兩大引擎。
這也預示著,他們的工作,將來會很忙,非常忙。
丁奇並不知道這些未來的細節。
此時聽到李明華透露出的資訊,他已經興奮得滿臉通紅。
誰不希望自己的工作,是領導所看重的?
這意味著更多的機會,更快的進步,更廣闊的平臺。
劉清明被他的情緒感染,順勢將寧遠省工業廳廳長陸榮炳送來的那份材料,跟兩人說了一下。
他工作時間太忙,根本沒空仔細看。
都是回到家,趁著蘇清璇還沒下班,睡覺前的一點點空隙,忙裡偷閒地翻幾頁。
總感覺自己瞭解得不深,隔著一層。
正好,今天有丁奇這個東北本地人,還有李明華這個“高層信使”在,他很想聽聽這兩個朋友的意見。
丁奇一聽“陸榮炳”這個名字,立刻就有了反應。
“這事我知道,這位陸廳長,為了他們那個專案,跑了快兩年了。”
“計委、體改辦、還有其他相關的部委,他都跑了個遍。人很執著,但事情有些棘手。”
李明華也點了點頭,補充道:“我在國辦也聽過這個人。來京城的次數太多了,沒事就來各個部委大院門口轉悠,跟門衛都混熟了。”
“聽說,他最早只是個副職,跑著跑著,前面的正職熬不住了,他反而頂上去了,成了正職。”
丁奇是東北人,對家鄉的事情自然多了一份關注。
“老陸這人,有點軸。剛開始來京城跑專案,連禮都不會送,兩手空空就往領導辦公室闖,經常吃閉門羹。”
“後來大概是被人點撥了,也學會了提點東西,可人早就得罪光了。人家收了東西,嘴上客客氣氣,就是不辦事,一個勁地推託。”
丁奇嘆了口氣。
“其實,主要原因還是東北那邊的經濟環境,不如沿海地區有活力。同樣的錢投下去,在南方可能兩三年就見效了,在東北,可能五年十年都聽不見個響。資本都是逐利的,沒人願意往那裡投資。”
“我當時在體改辦,也幫著說了幾句話,可我一個小小的處級幹部,說話能管甚麼用?”
劉清明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一個為了地方發展,奔走兩年的廳長,形象漸漸在他腦海裡清晰起來。
“現在不一樣了。”劉清明說,“既然中央有意振興東北,那他這個專案,其實完全可以合併進來,一塊兒看。”
“對呀!是這個理!”丁奇眼睛一亮,“要是能搭上這趟東風,這事沒準真能成!”
劉清明追問道:“這個專案,最大的困難在哪裡?是資金嗎?”
丁奇搖了搖頭。
“我當時也以為是錢的問題,後來特意去了解了一下。”
“人家部委不給批,其實也有很正當的理由。”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嗓門。
“德國那家公司,不地道。”
“他們只賣生產線和成套的裝置,但是,不賣最關鍵的核心技術。”
劉清明的心裡咯噔一下。
“理由呢?”
丁奇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還能有甚麼理由?”
“不就是西方世界對我們一貫的技術封鎖嗎?”
“他們說,這不符合‘巴統’的規定。”
“巴統”?
巴黎統籌委員會。
一個早該在九十年代就隨著冷戰結束而消失的名詞。
但它就像一個幽靈,依然籠罩在所有試圖攀登科技樹的發展中國家頭上。
劉清明瞬間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陸榮炳那份厚厚的材料裡,反覆提及卻又語焉不詳的那個技術瓶頸,到底是甚麼了。
五軸數控機床。
工業母機中的母機。
一個國家制造業皇冠上的明珠。
沒有它,很多高精尖的複雜零部件就無法加工。航空發動機的葉片,潛艇的螺旋槳,甚至是更精密的儀器,都離不開它。
德國人願意賣生產線,卻掐住了最核心的技術。
這就像是賣給你一支槍,卻不賣給你子彈。
這根本不是一個商業問題。
這是一個政治問題,是一個國家與國家之間,在科技領域最前沿的博弈。
難怪陸榮炳跑了兩年都毫無結果。
這不是他一個廳長,甚至不是一個省能夠解決的問題。
這需要國家層面的力量。
書房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沉重。
李明華和丁奇都不再說話,各自喝著酒。
他們都明白這件事的分量。
劉清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水。
他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一下子重了許多。
本來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專案審批。
原來後頭還有這麼多的複雜因素。
劉清明不是相關專業的從業人員,IT他還能記得一些。
機床,特別是數控機床。
就有些抓瞎了。
但他清楚地記得,華夏。
最終幹掉了所有的競爭對手。
包括傳說中的老牌傳統雙強。
德日。
從機械製造大國。
成為智慧製造強國。這就是他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