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周家別墅。
餐廳裡的氣氛有些古怪。
從昨天晚上開始,謝語晴就察覺到了丈夫周培民的不對勁。
他變得比平時更加沉默,身上帶著一股壓抑的冷意,像一塊隨時會爆裂的寒冰。
她問他,他卻只是搖頭,甚麼也不肯說。
謝語晴只當是部門裡有甚麼機密,便沒有再追問,反而愈發地溫柔體貼,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融化他身上的寒氣。
可今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就連周老爺子都感覺到了孫子的反常。
周家的家教極嚴,老爺子對幾個兒子女兒向來是說一不二。
但對於孫輩,他卻親近許多。
當然,這種親近並非無原則的溺愛。
周培民從小就有些木訥,嘴巴不甜,可老爺子偏偏十分喜歡他這個孫子,一直關注著他的成長。
連帶著,對他自己找回來的這個孫媳婦,老爺子也很是喜歡。
現在家裡又多了一個小娃娃,一下子熱鬧起來,老爺子那張嚴肅古板的臉上,也多了幾分難得的慈祥。
他已經從小勇的遭遇裡,瞭解了這個孩子的過去,也親眼看到了孩子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
老爺子氣憤之餘,愈加疼愛這個與自己並無血緣,卻十分懂事的孩子。
“小勇,多吃點肉,長身體。”
老爺子慈愛地給小勇夾了一塊排骨,希望用這種最樸素的方式,慢慢消除孩子心裡的陰影,讓他能更好地融入這個家庭。
飯桌上,周培民的父親周繼先和他母親龍勝男也都在座。
龍勝男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看兒子。
一個神色如常,似乎甚麼都不知道。
一個沉默不語,明顯藏著心事。
她敏銳地感覺到,事情有些蹊蹺,但怎麼也想不到,這件事會與自己,與自己的孃家有關。
孫媳婦謝語晴則目不斜視,安安靜靜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飯。
她的姿態落落大方,一舉一動都透著世家大族精心培養出的良好教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顆心正懸在半空。
周培民回來後的每一個反常的舉動,都讓她愈發不安。
她感覺,將要發生的事情,可能與自己有關。
一頓飯在詭異的安靜中吃完。
老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伸手拍了拍小勇的腦袋。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自己的兒子和孫子。
“繼先,培民,吃完了上樓。”
周繼先點點頭。
周培民也應了一聲。
兩人都知道,這是老爺子要單獨談話的訊號,不想讓家裡的女人們跟著擔心。
這並非歧視,而是一種屬於他們那個年代的保護方式。
周培民跟著父親起身,臨走前,他給了妻子一個眼神。
那眼神本意是想讓她安心。
可謝語晴看到後,心裡那份不安反而更加濃烈了。
二樓書房。
這裡的佈置不像書房,更像一箇舊時代的軍事指揮部。
正中牆壁上掛著一幅碩大的軍事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從東北邊境到朝鮮半島的複雜地形。
房間中央的長桌上,擺著一個巨大的沙盤,山地縱橫,溝壑分明,上面插滿了代表不同番號的各色小旗。
老式的搖把電話機和一部軍用電臺擺在角落,彷彿隨時都能響起急促的鈴聲。
整個房間都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只有門口的牆壁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眉目溫婉,與周繼先、周培民有幾分相似。
那是周培民的奶奶。
周培民反手將厚重的木門關上,隔絕了內外的一切聲音。
老爺子揹著手,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沒有回頭。
“培民,現在可以說了嗎?”
周培民看了一眼身旁的父親。
周繼先還沒來得及開口,老爺子就“哼”了一聲。
“別看他。有甚麼事,說出來。”
周培民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爺爺,爸。事情要從一年多以前說起。”
“小勇失蹤了。當時,我們部裡很多同事都自發幫忙去找人。”
周繼先點點頭:“這事我知道。雖然不能動用部隊公開搜查,但協查通報也發到了各地。他畢竟是烈士的後代,我們有義務找到他。”
老爺子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地聽著。
周培民繼續說:“可惜,我們幾乎找遍了整個京城,也沒有他的任何蹤影。當時我就有一個疑問,但一直沒有證據。”
“後來,小勇在清江省的貧困山區被發現。他當時年紀太小,只記得是被家裡的保姆帶上了一輛車。”
“上車後,他喝了一杯飲料,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落到了兩個陌生的男女手裡,被他們一路帶到了很遠的地方,最後賣進了山裡。”
老爺子緩緩轉過身。
他的身形並不算高大,但此刻,那股久經沙場的氣勢卻讓人不敢直視。
“這件事,是熟人做的?”
周培民的回答很乾脆。
“對。”
“葉家那樣的家庭,安保嚴密,如果沒有人裡應外合,怎麼可能把一個孩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出來。”
“事後,那個保姆,還有負責保護小勇的兩名保鏢,全都失蹤了。”
“現在我知道,她們已經被人滅了口,很可能,就埋在離京城不遠的某個荒郊野外。”
老爺子向前走了一步,那雙老眼裡透出的光,銳利得像鷹。
“葉家乾的?”
周培民搖搖頭:“不只。”
他的目光從爺爺臉上移開,落到了一旁的父親身上。
“還有謝家。”
周繼先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周培民沒有停,他看著周繼先清晰地說出三個字。
“和龍家。”
周繼先的眉毛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有證據嗎?”
“有。”周培民回答,“昨天,我去了一趟市局。在審訊室裡,語晴的弟弟謝鴻飛,全都招了。”
“葉家的葉成梁,提供了逃離的路線和接應的人販子。”
“謝鴻飛負責在郊外接應,是他親手把孩子送走的。”
“根據他的供述,整件事,是龍少康一手策劃的。”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龍少康,是周繼先的夫人龍勝男的親侄兒。
也是周培民的表弟。
周培民的聲音清晰而冰冷。
“龍少康原本的計劃,是讓他直接害死小勇。”
“謝鴻飛沒敢下那個手,最後關頭心軟了,這才決定把人送走。”
“我猜,他不是良心發現,而是想給自己留一張底牌,以防龍少康事後翻臉不認人。”
老爺子聽完,臉上沒有甚麼憤怒的表情,反而陷入了沉思。
“龍家那個小子?”
他皺著眉頭。
“他看上語晴了?”
周培民點頭:“是的。但他不想養別人的兒子。正好,葉成梁也不希望葉家突然多出一個長孫來分資源。”
“至於謝鴻飛……”
周培民的嘴角扯出一絲不屑。
“那就是個傻子,被那兩個人幾句話就忽悠瘸了。好在他最後還沒有泯滅人性,留了小勇一條命。”
老爺子冷哼一聲。
“龍家,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周繼先在一旁,似乎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龍少康……他是這樣的人?真看不出來。”
“那是你媳婦喜歡,你也就跟著覺得他好。”老爺子毫不客氣地戳穿兒子,“我就看不慣那個小子,年紀輕輕,太圓滑,太世故,做任何事都帶著強烈的目的性,一點都不像他老子。”
周繼先辯解道:“爸,現在沒有直接證據,不好辦啊。總不能用私刑,勝男也不會讓培民這麼做。”
老爺子沒有理會他,而是看向周培民。
“培民,你有甚麼打算?”
“我想先繼續查。”周培民說,“看看能不能順著謝鴻飛的口供,找到當年經手的人販子,還有那個所謂的殺手。但這都不是重點。”
他頓了頓。
“重點是,我要讓他們現在就付出代價。先收一點利息。”
周繼先立刻緊張起來:“你別衝動!”
“讓他說。”老爺子制止了兒子。
周培民繼續道:“謝鴻飛這次被抓,是因為一件經濟案。他們很早就搞了一個皮包公司,倒批文、倒物資,專鑽政策的空子,賺了不少錢。”
“現在是疫情期間,他們又動上了歪腦筋,截留救援物資、用偽劣產品以次充好、囤積居奇,大發國難財。”
老爺子原本平靜的臉,瞬間陰沉下來。
周繼先補充道:“這事我知道。前幾天,京警區的人配合公安部的同志,查封了他們的工廠和好幾個倉庫,起獲了大量的物資。”
“畜生!”
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實木桌面發出沉悶的巨響。
沙盤上的幾面小旗都跟著晃了晃。
周培民知道,爺爺一定是想起了五十年前那場立國之戰中,那些同樣用偽劣物資坑害志願軍的黑心商人。
他繼續加了一把火。
“爺爺,這個公司的發起人,就是一群像我這樣的子弟。他們當年沒拉我入股,只是因為我當時去參軍了。”
“但是,他們聲稱,給咱們周家留了百分之三的乾股。”
他把目光轉向自己的父親。
“爸,這件事,您知道嗎?”
周繼先斷然搖頭。
“我絕不可能參與這種勾當!”
老爺子的視線像刀子一樣,扎向自己的兒子。
“你媳婦呢?”
周繼先思索片刻。
“我沒聽勝男說過。”
“不過,有一次,她拿回來一件首飾,一看就價值不菲。我問她來路,她說是孃家人送的。龍家一直有生意,她孃家給的東西,我也不好多說甚麼。”
“混賬!”
老爺子又是一聲怒喝。
“這件事,必須給我搞清楚!我們周家,絕不允許出這種事!哪個敢伸手,哪個就給我滾出周家!”
周培民開口道:“爺爺,我相信媽是不知情的。她如果真有那麼多錢,我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我結婚的時候,她也只拿了五萬塊錢給我,說是不能虧待了語晴。這點錢,可不是百分之三乾股的分紅。”
聽到兒子的話,周繼先明顯鬆了口氣。
“對,爸。勝男是中直機關的幹部,她要是沒有原則,我們倆也走不到今天。”
老爺子臉上的怒氣卻沒有消減。
“那也要說清楚!你明天就帶上她,去向組織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說清楚!我倒要看看,誰敢往我們周家潑髒水!”
周繼先連忙應下:“是!我明天一早就帶她去!”
老爺子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孫子。
“培民,你是想用這件事,給他們一個教訓?”
周培民站直了身體,他看著自己的爺爺,一字一句,無比清晰。
“爺爺,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求過您任何事。”
“我知道,您有您的原則,您從來不會因為私事給家裡人開後門,更不會因為私事去麻煩組織。”
“今天,我求您一次。”
“這不光是我的私事,也是因為,他們觸犯了國法!”
老爺子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他聽懂了孫子話裡的意思。
“你擔心,中央會因為我們這些老頭子的臉面,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對。”周培民毫不諱言,“如果今天就這麼放過他們,他們將來一定會變本加厲,做出更無法無天的事情來。”
“我不要求判得多重,我只想讓這個案子,得到一個公平公正的處理。”
“杜絕一切說情,杜絕一切干擾。行嗎?”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之後,老爺子發出一聲冷哼。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巨大的沙盤,彷彿在看著一場已經結束的戰役。
“龍家那個老東西,一輩子嘴上不服輸,剛愎自用。”
“我倒要看看,出了這種敗壞門風的畜生,他還有甚麼臉?”
***
下午下班時間。
劉清明從衛生部大樓走出來,準備去停車場取車。
京城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擋了一下。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是丁奇的號碼。
“喂,下班沒?”電話那頭傳來丁奇爽朗的聲音。
劉清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快六點了。
“剛出來。”
“喝點?”丁奇問。
劉清明本能地就想拒絕。他現在只想回家,和蘇清璇膩在一起,享受難得的二人世界。
昨晚的溫存還讓他回味。
“今晚算了,改天吧。”劉清明說。
“別啊,我跟你說,我這兒有大事跟你聊。你要是不來,回頭可別後悔。”丁奇的語氣帶著幾分神秘。
劉清明笑了笑:“甚麼大事非得今晚說?”
“當然是工作上的事,新部門多少人事變動,你不感興趣嗎?”
這話讓劉清明心裡一動。
他沉吟了一下:“你等會兒,我問問。”
他掛了丁奇的電話,直接撥了蘇清璇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
“嗯,清明。”蘇清璇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還在忙?”
“嗯,臺裡臨時加了個專題,上次那個案子收尾的,我做為負責人得跟一下,估計得九點以後了。”
“這麼晚?”劉清明有些心疼,“吃飯了嗎?”
“還沒呢,等下食堂湊合一下。”
“行,那你先忙,晚上我過去接你。”
“好,路上開車小心。”
掛了電話,劉清念心裡那點回家的念想也就淡了。
反正也要等妻子下班,自己一個人回去也是待著。
他給丁奇回了過去。
“地址。”
“局氣!東直門那邊有家老酒館,我給你發簡訊。”丁奇很高興。
“好,我這就過去。”
半個多小時後,劉清明把車停在老酒館附近的一個停車場。
因為疫情的緣故,原本熱鬧的街道顯得有些冷清。
酒館的招牌亮著昏黃的燈,門臉不大,看著很有幾分年頭。
推門進去,裡面果然沒甚麼客人,稀稀拉拉就兩桌。
一個穿著對襟衫的服務員迎上來:“先生您好,有預定嗎?”
“我找丁先生。”
“哦,丁先生在二樓的包廂,我帶您上去。”
跟著服務員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一間掛著“聽雨軒”牌子的包廂門口。
服務員推開門,丁奇正坐在裡面,桌上已經擺了兩個冷盤,一瓶白酒也開了。
“你可算來了,我這都快餓出幻覺了。”丁奇招呼他坐下。
劉清明坐到他對面,對服務員說:“再加幾個熱菜,你們的招牌菜都上。”
“好嘞。”服務員應聲退下。
丁奇給他倒上一杯酒:“來,先走一個。”
劉清明把酒杯推了回去:“開著車呢,喝不了。”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
丁奇也不勉強:“行,算你小子有原則。反正我今天打車來的,正好陪我喝個痛快。”
他自顧自地抿了一口,舒服地哈出一口氣。
“清明,還沒問你,最後分到哪個部門了?”丁奇夾了一筷子花生米,扔進嘴裡。
“產業司,機械裝備處。”劉清明淡淡地說。
丁奇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產業司,不錯啊,實權部門。”
劉清明喝了口茶,沒有接話。
丁奇看著他,壓低了聲音:“我聽老何說了,他本來是想把你弄到我們體改司來的。”
“體改司?”
“對,經濟體制改革司。老何說你腦子活,又有基層經驗,來這兒正好能發揮。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報告打上去,被人給截了。”
“截了?”
“嗯,截胡了。”丁奇又喝了口酒,“據說,出手的人級別比老何高,老何也沒辦法。他特意讓我跟你說一聲,免得你心裡有疙瘩,以為他沒盡力。”
劉清明擺了擺手,神色平靜。
“在哪兒都一樣,都是為國家幹活,替我跟何司道聲謝。”
他確實無所謂。
從在盧東昇辦公室裡說出那句話開始,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能順利入職,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丁奇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見他不像是在說場面話,才鬆了口氣。
“你能這麼想最好。其實產業司也相當不錯,尤其是你們機械處,那可是個肥差。”
“有多肥?”劉清明玩味地拿著手裡的茶碗。
丁奇左右看了看,包廂門關著,他便湊近了些。
“就說你們高處長,我可聽說,光是在京城的房子,就不下三套。”
劉清明心裡一驚。
三套房?在03年的京城,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貪汙?”
丁奇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兄弟,到了這個層面,哪還能用‘貪汙’這麼低階的詞兒。”
“那是甚麼?”
“是上供。”丁奇一字一句地說。
看著劉清明疑惑的樣子,他解釋道:“這麼跟你說吧,前幾年,國家不是搞了個大乙烯專案嗎?十幾個億的盤子,好幾個省擠破了頭想搶。最後專案花落誰家,拍板的是當時的計委,但具體的評估報告,前期調研,都是由你們產業司機械處來做。”
“你說說,他手上的那支筆,該值多少錢?”
劉清明瞬間明白了。
這支筆,何止千金。
它能決定一個專案的前途,能決定幾十億資金的流向,更能決定一個地方未來幾年的經濟發展。
丁奇繼續說:“人家根本用不著主動伸手。有的是人排著隊,變著法兒地把好處送到他手上。房子、車子,都是小意思。他真要想撈錢,在二環內弄一套四合院都不難。”
“就說平時的迎來送往,那些地方上來跑專案的人,帶的菸酒茶,哪樣不是頂級的?我聽說他家專門有個房間放這些東西,都快堆不下了。光是把這些東西拿到回收店去賣,一年下來都是一筆鉅款。關鍵是,這還不違規。”
丁奇的話,讓劉清明想起了報道那天,寧遠省那位陸廳長在材料下面夾著的那兩包華子。
只不過交一次材料,就得“上供”。
平時可想而知。
而那只是冰山一角。
跟眼下丁奇描述的場景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原來,這就是‘跑部錢進’。”劉清明不由得感慨。
“沒錯。”丁奇點頭,“以前這些重大專案的審批權,分散在各個部委。現在,權力全部集中到了咱們發改委。你等著瞧吧,等你正式開始工作,就知道場面有多兇猛了。”
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醬肘子,烤鴨,焦溜丸子,京醬肉絲,擺了滿滿一桌。
丁奇招呼道:“來來來,別光說,吃菜吃菜。這家館子的菜地道。”
劉清明確實也餓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鴨,用薄餅捲上蔥絲和甜麵醬,送進嘴裡。
味道確實不錯,外酥裡嫩,滿口留香。
“我不管他們怎麼搞。”劉清明嚥下嘴裡的食物,看著丁奇,認真地說,“我還是想做點事情的。”
丁奇舉起酒杯,和他手裡的茶杯碰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小子是這個心思。”他笑了,“不然我也不會專門叫你出來聊這個。”
“哦?”
“我手上,最近在跟一個課題。”丁奇說,“關於‘振興東三省老工業基地’的。”
這個名詞,劉清明在前世的新聞裡聽過無數次。
只是沒想到,在這個時間點,這個規劃就已經提上了日程。
“如果不是因為這場疫情,我們課題組這會兒估計已經下去調研了。”丁奇繼續說,“我打聽過了,東三省那一片,不正是你的管區嗎。”
劉清明的心裡一動,自己目前還被借調在衛生部。
但本職工作的劃分是約定成俗的,否則高峰那天也不會把寧遠省的專案材料。
直接讓自己帶回家研究。
他看著丁奇,眼裡有了光。
“到時候,咱們說不定有很多合作的機會。”丁奇衝他眨了眨眼,“你負責微觀層面的企業和專案,我負責宏觀層面的政策和規劃。”
“你宏觀我微觀,有得搞!”劉清明幾乎是脫口而出。
兩人相視一笑,舉起酒杯和茶碗輕輕一碰,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頓飯,總算吃出了一點讓人振奮的東西。
劉清明感覺心裡的那點陰霾,被這個訊息衝散了不少。
只要能做事,能做實事,在哪個部門,跟哪個領導,又有甚麼關係?
正當兩人聊得興起,包廂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我說怎麼打電話不接,原來你倆躲這兒喝上了。”
來人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熟稔。
劉清明和丁奇同時回頭。
是李明華。
“你小子怎麼才到?”丁奇毫不驚訝地問。
劉清明也有些奇怪:“你甚麼時候叫的他?”
“就跟你打電話那會兒啊,他說他也快下班了,我就順便給叫上。”丁奇解釋道。
“我那單位能按時下班嗎?”
李明華大馬金刀地在桌前坐下,自己拿了個杯子,倒滿酒。
“服務員,再加副碗筷!”他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他端起酒杯,對著劉清明和丁奇一舉。
“我先乾為敬。”
說完,一仰頭,一杯酒就下了肚。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劉清明身上,似笑非笑。
“劉清明,你家領導,今天可露了大臉。”
劉清明心裡咯噔一下。
盧東昇?
他露甚麼臉?
此言一出,丁奇也是一臉的好奇。
“盧部長?他去你們國院了?”
李明華卻有意賣個關子。
他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酒,又夾了一筷子焦溜丸子,在嘴裡慢慢咀嚼,那享受的模樣,急得丁奇這個東北人直上火。
他忍不住輕輕推了李明華一下。
“別吊人胃口啊,快說!”
李明華這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對,盧部長下午去了國院,我們辦公室做的接待。”
他看了一眼劉清明,又看了一眼丁奇。
“他在領導面前,那叫一個慷慨陳辭。我站在門口,大約聽了一嘴。”
“說的,就是前幾天焦點訪談上那個案子。”
“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案子的背後,竟然有這麼深的背景。”
丁奇聞言,臉上的嬉笑神色也收斂了起來。
他給自己又倒了杯酒,一口喝乾。
“興源公司?”
“嗯。”李明華點頭。
丁奇冷笑一聲:“那公司是個甚麼貨色,圈子裡誰不知道?以前不是沒人想動他們,可結果呢?”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查的人,要麼被調去坐冷板凳,要麼乾脆就賦閒在家了。為甚麼?因為他們後頭站著的人,背景太強了。”
“那些都是赫赫有名的家族,門生故吏遍佈各個系統。他們要是聯合起來,就算是在中央,領導們也得掂量掂量影響。”
“這種事,誰敢深究?誰又願意去深究?”
劉清明在一旁聽得完全呆住了。
李明華口中那個為了一個案子,敢在國院領導面前“慷慨陳詞”的盧東昇,真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盧東昇嗎?
那個永遠把風險控制放在第一位,凡事三思而後行,甚至有些過於謹慎和功利的盧東昇?
他居然會幹這種事?
這不科學啊。
他圖甚麼?
腦海裡,忽然閃過今天下午在辦公室裡,盧東昇對自己說的那番話。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中央敢讓興源公司的案子,堂而皇之地登上焦點訪談,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訊號。
這說明,最高層對這件事,已經有了一定的決心。
只是,在執行的過程中,會不會遇到來自那些大家族的強大阻力,最終會不會像丁奇說的那樣不了了之,誰也說不清楚。
這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而盧東昇,在這個微妙的時刻,選擇直接衝到國院領導面前,表明自己的強硬態度。
這絕不是一時衝動。
而是有了自己的考量。
他一定是有所權衡的。
或許是從林崢的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態度。
中央對於這種行為的容忍度越來越低。
這是一個十分明顯的訊號。
他用這種最直接,也最冒險的方式,向領導們展示自己的立場和決心。
如果賭贏了,案子被一查到底,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被連根拔起,那麼他盧東昇,就是那個吹響衝鋒號的“功臣”,在領導心裡的分量,將完全不同。
哪怕,事情最後還是因為種種原因被壓了下來。
他盧東昇也已經得到了領導的正面評價。
一個“有擔當”、“敢碰硬”的標籤,就足以讓他在未來的仕途上,獲得比別人更多的機會。
當然,這麼做,風險巨大。
一旦站錯了隊,或者高層最終選擇妥協,他這個跳得最高的出頭鳥,很可能就會成為第一個被犧牲掉的棋子。
但對於已經走到盧東昇這個位置的人來說,想要再往上一步,不冒風險,幾乎是不可能的。
現在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想到這裡,劉清明微微一笑。
吳新蕊和林崢都讓他向盧東昇學習。
現在他越來越感覺,這當中是真有東西可以讓自己學習。
只是很多時候,都需要後知後覺才能想明白。
就像現在,盧東昇的“衝動”和自己的衝動。
根本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