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車最終沒有開向她以為的宿舍,也沒有去甚麼風景優美的地方。
而是直接過江,駛入了一片安靜的小區。
蘇清璇看著窗外熟悉的樓房,認出了這裡是市直機關的家屬區。
她轉頭看著劉清明,車子在一幢小樓下緩緩停穩。
“你準備在這裡親我?”
蘇清璇的臉上帶著一點疑惑,心裡隱隱鬆了一口氣。
劉清明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著她。
“傻瓜,逗你呢。”
他說。
“老胡明天結婚,他父母從西北老家趕過來了,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要辦,我得去幫幫忙。”
蘇清清璇恍然:“不說我都忘了。”
“嗯。”劉清明點頭,“約好的。”
蘇清璇說:“那我是不是也該去田莉家看看?”
劉清明想了想,搖了搖頭。
“那倒不用,田莉是雲州本地人,親戚朋友多著呢,你現在過去,她反而不好安排。”
蘇清璇沒明白。
“為甚麼?”
劉清明伸手,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你的身份擺在那兒,又長成這樣,她要是鄭重其事,明天婚禮上,誰是主角?”
蘇清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這傢伙是在拐著彎誇自己。
她也不著惱,反而笑了。
“行吧,那我就不給你添亂了。正好我也要去個地方辦點事。”
她看著劉清明。
“晚上回家吃飯?”
劉清明說:“嗯,下午你辦完事早點過來接我。我們先去超市買菜,晚飯我來做。”
“好。”蘇清璇乾脆地答應。
劉清明推開車門下了車。
蘇清璇也坐到駕駛位上,發動車子前,她降下車窗。
“喂。”
劉清明笑了起來,他俯下身,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
“晚上回家補給你。”
蘇清璇的臉紅了,她沒再說話,一腳油門,小紅車便駛離了小樓。
劉清明站在原地,目送著車子消失在小區的拐角,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斂。
他轉過身,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樓。
胡金平的結婚報告被組織上批准後,就在這個小區裡分到了一個套間。
三室兩廳的大套間。
這待遇,顯然不是因為他的工齡,更多的是因為他市委一秘的身份。
劉清明按照胡金平給的地址,走進單元門,坐電梯上了五樓。
電梯門開啟,是一梯兩戶的格局。
都不用看門牌號,左手邊那家的門上,貼著一個大大的紅色喜字。
就是這裡了。
劉清明上前,敲了敲門。
門很快被開啟,開門的是一位婦人,面相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一些,臉上帶著風霜的痕跡。
“同志,你找誰?”
婦人開口,一口純正的西北口音。
“阿姨您好,我找胡金平,我是他的同事,我叫劉清明。”
婦人一聽是兒子的同事,臉上的警惕立刻變成了熱絡。
“哎呀,快進來,快進來。金平正在裡頭忙呢。”
她把劉清明讓進屋裡。
屋子裡人不少,客廳裡坐著、站著好幾個人。
除了幾位看起來是胡金平家人的長輩,還有幾個年輕人,應該是市委辦的同事。
其中不少人都認得劉清明。
“劉主任,您來了。”
“劉主任好。”
一聲聲的招呼,讓胡金平的父母都多看了劉清明幾眼。
胡金平聽到動靜,從裡屋快步跑了出來,臉上全是喜色。
他上來就拍了拍劉清明的肩膀。
“大劉,我還擔心你不來呢。”
劉清明笑了笑。
“廢話,我在省城就交到你一個好朋友,你結婚我能不來嗎?”
胡金平聽了這話,心裡感動。
他湊近劉清明,小聲說:“說實話,我也是。”
這份情誼,在官場之中,顯得格外珍貴。
胡金平拉著劉清明,把他介紹給自己的父母和親戚。
“爸,媽,這是劉清明,我在這裡最好的兄弟。”
胡金平的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只是對著劉清明憨厚地點了點頭。
他母親則熱情得多,拉著劉清明的手問長問短。
由於路途遙遠,這次從西北老家過來的,只有胡金平的父母和兩個關係最近的堂兄弟。
為了撐起男方這邊的場面,胡金平只能請市委辦的同事們過來幫忙充數。
劉清明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其實,胡金平在省委辦待的時間更長,認識的人更多。
但正如他自己所說,省委辦那段經歷,他並不願意過多回憶。
如果不是碰上了劉清明,他可能現在還在某個角落裡躺平。
所以,他雖然也給省委辦的舊同事發了請帖,但並沒有指望他們真的能來幫忙。
劉清明沒有把自己當外人,直接加入了幫忙的行列。
他前世結過婚,對這些流程不陌生。
這個年代結婚,還不流行婚慶公司一條龍全包。
大部分事情,還是要自己家裡人親力親為,按照本地的習俗來。
清江本地的習俗不算特別複雜,但需要準備的瑣事還是很多。
胡金平不是本地人,很多事情都不懂,全靠田莉孃家那邊的人和市委辦的同事們提醒。
劉清明來了之後,很快就成了主心骨。
他有條不紊地和大家一起,把明天婚禮的整個流程又重新敲定了一遍。
早上八點出發,去女方家裡接親。
車隊怎麼走,誰負責攝像,誰負責發紅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婚禮現場選在雲州市政府的接待賓館。
劉清明心裡清楚,這頓酒席,賓館那邊估計最多隻收個成本價。
胡金平這次結婚,就算他公開宣告不收禮金,也沒用。
光是那些想巴結他這個市委一秘的人送的禮,就少說能賺他好幾個W。
忙活了一陣子,把事情都理順得差不多了。
劉清明拉著胡金平,兩個人躲到了陽臺上。
“老胡,你這一收拾,還真有點新郎官的樣了。”劉清明打趣道。
胡金平穿著一身新,臉上收拾得光溜滋圓,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顏值都提高了個點。
“那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嘛。”胡金平也笑了。
掏出一包金芙蓉,遞給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
劉清明吸了一口,問:“你家老闆批了幾天假?”
胡金平說:“五天。明天在這邊辦完,後天就得回老家再辦一次,大後天就得趕回雲州上班。”
劉清明有些詫異。
“這麼趕?那蜜月不就沒了?”
胡金平嘆了口氣,吐出一口菸圈。
“我哪裡走得開啊。”
“小田那邊沒意見?”劉清明問。
“她媽說了兩句,不過田莉有主意,幫我給擋回去了。”胡金平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柔。
劉清明說:“好姑娘啊,有心胸。”
“嗯,我爸媽對她很滿意。”
劉清明心想,能不滿意嗎?
零成本娶回一個本地的兒媳婦,人長得漂亮,工作又好,還這麼通情達理。
再過二十年,這種好事上哪兒找去?
當然,胡金平現在進步神速,前途無量,女方家裡也是有考量的。
這種事情,誰也不傻。
“大劉,你呢?明年能回省城嗎?”胡金平問。
劉清明搖了搖頭。
“不知道,聽上面的安排吧。”
胡金平沉默了一下,說:“我明年,可能會提副處。”
劉清明並不意外。
“好事啊,恭喜了。”
胡金平卻又嘆了口氣。
“壓力大啊。這一年多幹下來,感覺神經都衰弱了。”
劉清明很理解。
市委一秘的壓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他自己當初給吳新蕊當秘書,雖然只有短短几個月,也是每天精神高度緊繃。
現在回想起來,吳新蕊幾乎從來沒有在下班時間找過自己。
多半,還是看在蘇清璇的面子上。
黃文儒可不會對胡金平這麼客氣。
新上任的市委書記,急於做出政績,那壓力自然就全部轉移到了胡金平這個大秘身上。
但劉清明也相信胡金平的能力。
否則,他不可能這麼快就能邁上副處這關鍵的一步。
這就是待在領導身邊的優勢。
壓力巨大,可一旦做出了成績,或者說,讓領導滿意了,進步也是神速的。
“黃書記對你很滿意,這是肯定的。”劉清明說,“再堅持幹幾年,到時候放下去,拿個有實權的位子,就會輕鬆很多。”
胡金平苦笑了一下。
“看到你,我就知道,這輩子都輕鬆不了。”
劉清明哈哈一笑。
“不一定,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又不是我。”
胡金平認同地點點頭。
“這倒是,我也不可能像你那樣去拼命。馬馬虎虎,過得去就行了。”
兩個人沉默著抽了一會兒煙。
劉清明忽然開口問:“黃書記對市局的姜新傑,是不是有看法?”
這個話題轉得快。
胡金平愣了一下,隨即想了想。
“這事兒……怎麼說呢。姜新傑當初是怎麼上位的,你比我清楚。我家老闆對他,始終不那麼放心。”
他壓低了聲音。
“畢竟,他是常勝提拔起來的人。如果不是當初吳省長常委會上提了一句,這個公安局長的位子,可能早就換人了。”
劉清明心裡有數了。
胡金平看著他,問:“怎麼?姜新傑把路子走到你這裡來了?”
劉清明點點頭,沒有隱瞞。
“上次來雲州辦事,遇到點麻煩。我怕打擾你,就找了他幫忙。算是欠了他一個人情。”
胡金平一聽,不樂意了。
“大劉,你這就糊塗了啊。咱們倆甚麼關係?你不來麻煩我,跑去找別人,這是沒把我當朋友啊。”
劉清明心裡一暖。
“你現在是大秘,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我不想給你添麻煩,還是要考慮一下影響的。”
胡金平把菸頭按在陽臺的欄杆上掐滅。
“別人的事,是要考慮影響。就算是我家親戚,我也不會無原則地亂幫忙。但你劉清明不一樣。”
他很認真地看著劉清明。
“你的事,我是一定要管的。你要是不找我,那就是不認我這個朋友。”
劉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是我考慮不周了。”
胡金平這才舒展了眉頭。
“這還差不多。你看,你當初不找我,現在不就麻煩了?”
劉清明說:“也不算麻煩,我就是順便幫他問問情況。”
胡金平說:“怪不得姜新傑最近動作那麼頻繁,原來根子在你這裡。”
劉清明說:“我也沒說甚麼,就是靠著自己的想象,瞎指點了他幾句。”
胡金平說:“他以前也想往我家老闆跟前湊,但是不得法。最近搞的幾項舉措,倒是讓我家老闆頗為滿意。老闆對他的態度,應該是有鬆動了。”
“黃書記有自己中意的人選嗎?”劉清明問。
胡金平搖頭。
“目前還看不出來。真要是有,應該早就該有動作了。”
劉清明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姜新傑這個人,比較活絡,工作能力也還可以。黃書記要不要考慮一下,繼續用他?”
胡金平看著劉清明,沒有立刻回答。
陽臺上的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過了好幾秒,胡金平才開口。
“你這句話,很貴。”
劉清明說:“和他打過幾次交道,感覺這個人,可以交。”
胡金平懂了。
“就算真是這樣,也得讓他領你的情。”
他頓了頓,最後說。
“行了,我知道了。”
劉清明不再多說,胡金平這麼說,事情就有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