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街113號。
芙蓉街並非甚麼繁榮街道。
113號住宅也不是甚麼深宅大院，而是一棟位於街區深處，毫不起眼的老舊三層磚石小樓，實在沒有甚麼出彩之處。
紅髮青年漫步在長街之上，在113號住宅前微微一頓，進入其中後，取出一隻包裝精美的飯盒，一頭扎進了一旁的小巷裡。
在迷宮般的小巷中幾次毫無規律地變向，折返，警惕地確認身後絕無跟蹤者後，才如同幽靈般閃入小巷側後方一扇極不起眼、幾乎與牆壁同色的暗門。
門內是狹窄陡峭、僅容一人透過的樓梯，直通地下室。
地下室內光線昏暗，只有牆角一盞散發著微弱光芒的老舊瓦斯燈提供照明。
空氣渾濁，混合著塵土，黴味，以及一絲被極力壓制、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類似硫磺與灼熱金屬混合的奇異氣息。
空間不大，陳設簡陋，僅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破舊木桌和兩把椅子。
桌子旁，一道枯瘦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就著燈光，正用一把佈滿鏽跡的小刀，專注地削著一塊不知是何獸類，顏色暗紅的肉乾。
佝僂身影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衣，頭髮花白稀疏，動作緩慢，看上去就像個行將就木的普通老者。
當紅發青年推門而入的剎那，老人削肉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頭也未回，蒼老沙啞的聲音卻已響起，在寂靜的地下室清晰地迴盪。
“將痕跡處理乾淨了？”
“嗯。” 紅髮青年摘下口罩和鴨舌帽，露出一張年輕，但眉宇間已帶風霜、眼神銳利倔強的臉。他扯了扯嘴角，將手中提著的，用飯盒中的食物取出放在桌上，聲音帶著壓抑的煩躁。
“外面風聲緊得要命，格鬥協會和守衛軍的人像瘋狗一樣到處嗅，買點吃的都得繞七八個圈子。”
“赤獄那群瘋子……這次搞出的動靜太大了。” 老人終於停下手中的活計，緩緩轉過身。
燈光落在他的臉上，皺紋深如溝壑，面板乾癟蠟黃，唯有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中，卻不見尋常老人的渾濁，反而亮得驚人，瞳孔深處，隱隱有兩簇極其微弱，卻凝而不散的暗紅色火星緩緩流轉明滅。
“動靜大？” 紅髮青年嗤笑一聲，抓起水壺猛灌了幾口涼水，一抹嘴。“何止是動靜大！他們直接在格鬥協會臉上動刀子，殺了一個專員，還有一個被協會看中的小子！現在整個綠林城周邊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師父，我們……” 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我們會不會被牽連，格鬥協會和守衛軍這些傢伙，可不會仔細分辨我們和那群瘋子的區別，在他們眼裡，只要觸碰煉獄之力就是原罪。”
老者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一道被高溫灼燒出的、焦黑的扭曲痕跡。
“煉獄……是力量，是考驗，是深淵，亦是火炬。”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歷經歲月磨洗後的奇異穿透力。
“赤獄結社的那些人，只看到了深淵的誘惑，沉溺於毀滅的快感，將自身獻祭於煉獄的狂怒，化身為只知焚燒與破壞的傀儡。他們，早已背離了‘掌控’的真意。”
他抬起眼，那雙跳躍著暗紅火星的眸子直視著青年。
“阿煥，我們這一脈，自初代祖師決意脫離赤獄，另闢蹊徑起，所追尋的，便非是臣服，而是駕馭。以鋼鐵般的意志為韁繩，以純淨堅韌的靈魂為熔爐，駕馭煉獄之力，而非被其焚盡神智。我們不是煉獄的奴僕傀儡，而是他的主人，只要我們能夠達到最高境界，世人自然會對我們改觀。”
“而赤獄的那些人也會明白他們一直都是錯的。”
聽到老者的話，紅髮青年或者說是阿煥，臉上露出一絲狂熱，但想到自己這些年的修行，很快又蔫了下來，忍不住小聲問道。
“可是師父，咱們真的能成功嗎？畢竟餘燼之誓現在就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聽到這裡，老者眉頭一挑，眼中明滅的火光瞬間劇烈跳了跳，怒聲道。
“你在說甚麼阿煥，剩兩個人又怎麼樣？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同樣有成功的機會，而且你現在已經快要摸到下一個瓶頸了，這段時間好好提升自己的意志力，要將你的脾氣控制好，差不多就可以嘗試突破了。”
“我知道了師父……”
阿煥耷拉著腦袋，連忙點頭，他可不想體驗將師父激怒的後果，不上甚麼美好體驗。
看到自己唯一愛徒的樣子，老者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失態，心中輕嘆一聲，立刻轉開話題。
“好了，不說這個，吃飯吧，阿煥。”
很快兩個人開始用餐。
這似是並沒甚麼胃口，只是淺嘗了兩口便停下，只看著對面的紅髮青年，風捲殘雲。
不知想到了甚麼，他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神多了幾分蕭索，起身來到另外一間更加狹小的房間，看著擺在床頭的一隻小巧金屬雕塑。
“師尊，咱們這條路真能走得通嗎？”
他口中喃喃，想到自己原本5個弟子到現在也僅剩阿煥一人，其餘4名弟子都在修行過程中出了岔子命喪當場，他眼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痛楚。
這也是為甚麼，餘燼之誓傳承多年，到了他這一代已經凋零到只剩兩人的地步。
這讓原本狂熱虔誠的他，此時也多了幾分懷疑或者說絕望。
半晌後，他似是做出了甚麼決定。
“罷了，如果阿煥也失敗了，就到此為止吧，這條路或許本身就是一條絕路。”
……
同一時間，綠林城，幽光會所包廂內。
“芙蓉街113號……” 諾拉斜倚在包廂柔軟的躺椅中，指尖把玩著一枚不斷變換著迷離色彩的稜形水晶，鮮豔紅唇上帶著一抹饒有興趣的弧度。
“那裡沒甚麼特別的，也算是老城區之一，人口密度不高，倒是是一處隱藏的好地點。不過你確定……你感受到了那人身上有煉獄的氣息？而且還不弱？”
在她對面，林勝身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平靜的目光透過陰暗，落在諾拉臉上。
“錯不了”
林勝言簡意賅，回記著當初紅髮青年身上逸散的些許氣息。
“氣息精純內斂，與危險區逸散的混亂侵蝕截然不同，也不同於被煉獄之力深度汙染的怪物那種狂躁外放。是有意識修煉，脾氣雖然有些暴躁，但並沒有煉獄化的跡象，似乎是以某種手段將煉獄的狂暴侵染抑制下來。”
“哦？” 諾拉眼眸微眯，露出一抹感興趣的神色，摸著下巴，似是在思索著甚麼。
“這倒有點意思了。赤獄結社那幫瘋狗，可從來不講究甚麼抑制，他們巴不得與煉獄融為一體，成為毀滅的化身。你說的這種情況，似乎與他們的風格並不相同。”
她沉吟著，腦中飛快掠過組織內部記載的一些古老零碎的秘聞記載。
“你的意思是不是赤獄結社！？”林勝緩緩開口。
聽說過赤獄結社這個臭名昭著的邪教組織，手段殘暴，實力強橫，經常做出一些令人轟動的慘烈事件。
原本他還有些擔心，對方是赤獄結社的人，是不是在綠林城中密謀著甚麼，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大機率不是了，畢竟綠林城這種荒野偏僻之地，不值得赤獄結社的瘋子隱藏潛伏，不過，主動接觸煉獄之力的人並不多，除了赤獄結社外，還會有甚麼人！？”
她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似乎在思索著甚麼，很快想到了甚麼，面露恍然。
“難道……是傳聞中很久以前，從赤獄結社分裂出去的那一支？”
“據說那一脈的創始人，與當時赤獄結社的主流理念格格不入，認為盲目擁抱煉獄的瘋狂是自取滅亡，主張以絕對意志駕馭煉獄之力，保持自我清明。後來因為理念衝突愈演愈烈，爆發了內亂，那一脈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幾乎銷聲匿跡了……原本以為已經絕跡，沒想到，在這邊陲小城，居然還有漏網之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