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鏽蝕的紋路在雲熙顏指尖硌出紅痕時,她聽見身後蕭景逸低低的“小心”。
風捲著梧桐葉從頭頂掠過,掃過唐婉髮梢時,那片葉子突然停住——被她伸手接住,葉脈間還凝著夜露,像極了二十年前某個清晨,父親蹲在實驗室門口給她撿的第一片落葉。
“這裡的鎖是老式電磁鎖,線路早斷了。”張雷的戰術手電在門楣上掃過,光束掠過“情緒樣本計劃實驗基地”幾個隱在舊漆下的字時,雲熙顏明顯感覺到唐婉的肩膀顫了顫。
警察的工具鉗咔嗒一音效卡住鎖芯,金屬斷裂聲驚飛了幾隻夜棲的麻雀,撲稜稜的翅影撞在蕭景逸豎起的西裝領上。
“婉婉。”雲熙顏反手握住唐婉冰涼的手腕,“你確定要——”
“我爸的實驗日誌最後一頁寫著,‘如果有天你找到這裡,說明我失敗了’。”唐婉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白色運動鞋邊緣沾著鐵鏽,“他失敗的不是技術,是沒守住底線。”她抽回手,率先跨進門檻,橡膠底在積灰的地面碾出清晰的腳印。
蕭景逸的手掌虛虛護在雲熙顏後腰,跟著邁入室內。
黴味混著某種陳舊的化學藥劑味湧進鼻腔,雲熙顏想起上次被周子墨綁架時聞到的消毒水味,後頸的汗毛頓時豎起來。
天花板的熒光燈突然閃了兩下,張雷迅速舉高槍式手電,光束裡浮塵亂舞,照見牆上密密麻麻的腦波圖譜——那些鋸齒狀的曲線像無數隻手,正從泛黃的紙頁裡往外爬。
“看這裡。”唐婉的聲音從左側檔案室傳來。
她站在一排鐵皮櫃前,指尖壓著某本日誌的封皮,“1998年3月15日,XY編號系統啟用。XY是‘情緒樣本’的縮寫,01到03代表不同情感模型。”
雲熙顏湊過去,紙頁上的鋼筆字力透紙背:“XY01具備穩定的依戀型人格,情緒波動呈正弦曲線;XY02防禦性過強,需用極端事件激發深層反應;XY03……”她的呼吸突然一滯,“XY03,唐昭寧之女,情感純度97%,最接近‘原始樣本’。”
“唐昭寧是我爸。”唐婉的指甲掐進掌心,“那兩行是我寫的。”她翻開日誌下一頁,照片掉出來——穿白大褂的男人抱著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背景是同樣的梧桐林。
“十歲生日那天,他說要給我做個‘特別的成長記錄’。”她的聲音突然哽住,“原來‘記錄’是往我太陽穴貼電極片,是在我哭著找媽媽時用儀器測我心跳。”
蕭景逸的拇指蹭過雲熙顏手背的薄繭。
她記得他第一次發現這處繭子時,在片場藉著對戲的名義,用指腹反覆摩挲,說“顏顏的手該握鮮花,不該握直播鏡頭”。
此刻他的掌心滾燙,像在說“別怕,我在”。
“這裡有硬碟。”張雷的聲音從裡間傳來。
他蹲在一臺落灰的伺服器前,金屬外殼被撬開,露出整排未拆封的儲存裝置,“應該是緊急銷燬時漏掉的。”
唐婉跪坐在地上,動作比張雷還快地接上資料線。
老式顯示器滋啦滋啦響了半分鐘,突然亮起雪花點,接著是模糊的人影——穿白大褂的唐昭寧,和一個戴金屬面具的男人。
“樣本的情感波動越劇烈,資料越精準。”面具人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像指甲刮黑板,“你女兒的純度確實高,但光有純度不夠。我要的是……”他舉起一沓照片,雲熙顏看見自己和蕭景逸的臉——有在戀綜裡喂對方吃冰淇淋的,有他替她擋粉絲遞的玫瑰刺的,甚至有去年跨年她蹲在劇組後巷吃泡麵,蕭景逸悄悄給她披外套的。
“真實的、有傳播力的、能引發群體共鳴的情感。”面具人敲了敲照片,“他們的戀愛過程,每一次心動、爭吵、和解,都是完美的情緒燃料。”
唐昭寧的臉在畫面裡扭曲成陰影:“你這是操控!”
“不,是引導。”面具人摘下手套,露出手背的青色血管,“當大多數人跟著樣本哭、跟著樣本笑,他們的情緒就成了我的提線。情感即權力,掌控即未來。”
畫面戛然而止,螢幕上最後一行字刺得雲熙顏眼睛發疼:“XY01雲熙顏,XY02蕭景逸,實驗進行中。”
“所以我們在戀綜裡的互動,那些被剪進正片的‘巧合’……”雲熙顏的喉嚨發緊,“是他們刻意製造的‘情緒刺激點’?”
“不止。”唐婉翻出父親的手寫筆記,紙頁邊緣有焦痕,“XY01與XY02的情感反應具有高度可預測性。你們會因為共居任務產生依賴,會因為海島遇險更緊密,甚至會在紅毯上……”她突然住嘴,喉結動了動,“他們需要的是‘可複製的心動模板’,用來批次生產‘能引發共鳴的情緒’。”
蕭景逸的指節捏得發白。
雲熙顏記得他上次這麼用力,是周子墨的刀架在她脖子上時。
他垂眸吻了吻她發頂:“顏顏,從今天起,我們的心動,只屬於彼此。”
實驗室的燈光突然全滅。
黑暗裡,雲熙顏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蕭景逸把她往懷裡帶的布料摩擦聲。
通風口傳來機械合成音,像來自地底的冷笑:“歡迎來到最終階段。”
金屬摩擦聲從左側傳來,張雷的手電光及時掃過去——一道半人高的金屬門正在升起,門後是間泛著冷光的房間,牆上佈滿腦機介面,中央擺著張帶束縛帶的椅子,椅背上刻著“共情體驗艙”。
“我爸設計這個,是想讓健康人體驗創傷患者的情緒,從而學會共情。”唐婉的聲音在發抖,“但現在……”
蕭景逸的手電光掃過艙體側面,雲熙顏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都是日期,最近的一個是三天前。
“婉婉,退後。”張雷已經掏出配槍,保險栓的咔嗒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唐婉卻一步步走向那扇門。
她的影子被手電拉得老長,像要融進艙體的冷光裡。
當她的指尖觸到艙門時,雲熙顏聽見“叮”的一聲輕響,艙內的椅子緩緩轉過來——
牛皮紙信躺在椅面中央,封口處壓著枚銅製徽章,在幽暗中泛著冷光。
最上面一行字被手電照亮,像把淬毒的刀,扎進眾人的視線裡:
“致XY01、XY02、XY03——
來自XY00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