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車頂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清晰。
雲熙顏盯著前擋風玻璃外那團暗紅的光，喉間像塞了團浸了冰水的棉花。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重過一下，和遠處大廈頂層的燈光節奏完全重合——就像有根無形的線，一頭拴在她太陽穴，另一頭系在那團紅光上。
"繫好安全帶。"蕭景逸的手掌覆上她手背，體溫透過羽絨服面料滲進來。
他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還是耐心地把安全帶扣進卡槽，"唐婉，查星輝大廈的安保系統。
張雷，聯絡局裡調最近三個月的建築圖紙。"
唐婉已經在平板上快速敲擊，髮梢沾著的雪水在暖風口蒸騰成白霧："入侵中......等等，頂樓會議室被遠端鎖定了，所有電梯、消防通道都設了電磁屏障。"她抬頭時眼尾泛紅，"他們早有準備。"
張雷把手機貼在耳邊，指節抵著眉骨："局裡說這棟樓是五年前改建的，頂樓原本是觀景餐廳，現在產權屬於......"他突然頓住，目光掃過雲熙顏，"屬於一家叫'鏡中世界'的心理研究公司。"
雲熙顏的指甲掐進掌心。
鏡中世界——她在被"另一個自己"佔據意識時，曾在幻覺裡見過這四個字，刻在那面葡萄藤穿衣鏡的邊框上。
"不能等48小時。"蕭景逸突然踩下油門，越野車在雪地上劃出半道弧線，"現在就去。"
車載屏上，星輝大廈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雲熙顏望著那團跳動的紅光，喉嚨發緊："景逸，我好像......"她按住太陽穴，碎片般的畫面突然湧進來——雕花鏡中那個穿著和她同款連衣裙的女人，唇角揚起的弧度和此刻大廈燈光的頻率重疊；直播時觀眾刷的"雲姐今天攻擊性好強"的彈幕，混著背景裡若有若無的嗡鳴。
"低頻震動！"她突然抓住唐婉的手腕，"每次她出現前，我耳朵裡都會有這種聲音，像......像蜜蜂在腦殼裡振翅。"
唐婉的手指在平板上翻飛，調出雲熙顏近期直播的音訊檔案。
當她把音訊加速十倍播放時，原本清晰的說話聲變成尖銳蜂鳴，可當她將頻率調到20赫茲以下時——
"嗡——"
車載音響裡傳出渾濁的震動聲，像極了老式冰箱的嗡鳴。
張雷的瞳孔驟然收縮："次聲波腦波誘導裝置。"他從警服內袋抽出皺巴巴的筆記本，"我之前查過鏡中世界的舊檔案，他們在做'人格容器'實驗，用特定頻率的次聲波干擾腦電波，喚醒受試者的備用人格......"他的聲音低下去，"而備用......就是他們培養的複製人格。"
越野車"吱"地停在星輝大廈地下車庫。
蕭景逸扯下自己的圍巾纏在雲熙顏脖子上，圍巾尾端還沾著他剛才跑出去抱她時落的雪："我和張雷偽裝成檢修人員混進去，你跟唐婉在車裡等。"
"不行。"雲熙顏扯住他袖口，指甲幾乎要摳進面料裡，"那團光在催我，我必須上去。"她的眼睛亮得反常，"景逸，我能感覺到，裝置的核心和我的腦波是連著的。"
蕭景逸的下頜線繃成刀刻的線。
他低頭吻她凍得發紅的鼻尖，聲音啞得像砂紙："五分鐘，只要五分鐘，我就帶你下來。"
四人分成兩組。
張雷套上印著"星輝物業"的工裝，蕭景逸拎著工具箱，兩人的工作證是唐婉用全息投影偽造的，在保安室的讀卡器上閃了閃紅光，又詭異地變成綠燈。
雲熙顏站在電梯間的玻璃幕牆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手掌按在冰涼的玻璃上——那上面倒映著她的臉，和記憶中鏡中人的輪廓逐漸重疊。
"叮。"
電梯門開了。
唐婉拽著她的胳膊往裡走，指尖掐得她生疼："別怕，我在。"電梯數字跳動的聲音像秒針，2層，5層，10層......當跳到28層時，雲熙顏突然捂住耳朵蹲下。
低頻嗡鳴又來了。
比之前更清晰，像有人拿鑽頭在她太陽穴裡緩慢旋轉。
她能看見空氣裡浮動的雪粒子在震動，和著那頻率上下起伏。
蕭景逸的資訊突然彈進她手機：【到32層了，電梯井沒問題】。
她顫抖著回覆【我在28層，頭痛】，螢幕上的字被淚水暈成模糊的光斑。
"熙顏？"唐婉蹲下來，掌心貼上她後頸，"你體溫在升，40度了。"
雲熙顏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臟位置："聽......是不是和燈光節奏一樣？"
唐婉的呼吸陡然一滯。
她摸出隨身攜帶的測頻儀，螢幕上的波形圖正和大廈頂層的紅光閃爍完全重合。
"他們在用你的心跳當開關。"她的聲音發顫，"景逸說得對，必須現在切斷。"
電梯"叮"地停在32層。
雲熙顏扶著牆往外走，額角的汗把劉海黏成一綹綹。
走廊盡頭的防火門虛掩著，透出冷白色的光。
她剛要推門，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蕭景逸，他的工服領口扯開，額角有道血痕，手裡拎著半塊消防斧。
"頂樓門鎖了電磁鎖，張雷去切斷總電箱。"他把消防斧塞進她手裡，"跟緊我。"
防火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他們的腳步次第亮起。
雲熙顏數著臺階......當推開通向頂樓的門時，冷風裹著雪粒子灌進來，幾乎要掀翻她的帽子。
頂樓會議室的玻璃門泛著冷光，裡面的儀器閃著幽藍的光。
唐婉從包裡摸出便攜解碼器，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密碼是......0527？"
"是我生日。"雲熙顏脫口而出。
鏡中女人曾在她意識模糊時念過這個數字，"5月27日，我出生那天，我媽記錯了我的生日。"
"滴——"
門開了。
儀器的嗡鳴聲瞬間放大。
雲熙顏踉蹌著衝進去，眼前的景象讓她血液凝固——牆上掛著十二塊螢幕，每塊都播放著她的影像：直播時剝糖炒栗子的手，《心動法則》裡選蕭景逸時泛紅的耳尖，被黑粉罵"女海王"時咬著唇冷笑的模樣......最中間的儀器連著腦電波感應頭盔，旁邊的伺服器上貼著標籤："雲熙顏·映象人格培養計劃·第五階段"。
"他們複製了你的每一個微表情，每一句臺詞。"唐婉的手指劃過伺服器資料，聲音發澀，"甚至連你在《月光》裡演的那個被拋棄的妹妹，哭的時候睫毛顫動17次，他們都記下來了......"
雲熙顏的指尖觸到感應頭盔的金屬外殼，冰涼刺骨。
她突然想起被鏡中女人佔據身體的那個夜晚，她站在落地鏡前，聽見有個聲音說："你看，你生氣時會捏左手指節，高興時會抿右嘴角，這些我都學會了。"
"景逸。"她轉身，看見蕭景逸正站在總電箱前，手搭在電源閘上，"拔了它。"
蕭景逸的喉結動了動。
他望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每道皺紋都刻進骨頭裡，然後用力拉下電閘。
整棟大廈的燈光瞬間熄滅。
黑暗中，雲熙顏聽見自己腦內"咔"的一聲，像是甚麼精密齒輪突然崩斷。
有滾燙的液體從鼻腔湧出，她伸手去擦，卻摸到滿臉的淚。
那些糾纏了她三個月的畫面——鏡中女人的笑，次聲波的嗡鳴，被奪舍時身體不受控的恐懼——突然像退潮的海水，嘩啦啦退得乾乾淨淨。
"我......我好像......"她摸索著抓住蕭景逸的手，"她走了。"
唐婉的手機突然響起刺耳的電流聲。
她皺眉按下擴音，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男聲從裡面傳出來，像指甲刮過黑板："恭喜你們阻止了命運共振5.0，不過......"電流聲中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真正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雲熙顏猛地抬頭。
透過會議室的落地窗，她看見城市的夜空裡，有一道紅色鐳射正緩緩掃過。
那光落在對面的金融大廈外牆上，映出一行血紅色的字，每個字母都在跳動，像活物：
"命運共振6.0，即將上線。"
雪還在下。
蕭景逸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羽絨服口袋，掌心的溫度透過兩層布料傳來。
唐婉的手機螢幕在黑暗中發出幽光，照出她發白的臉："剛才的訊號源......在城南廢棄的光學研究所。"
雲熙顏望著那行血字，突然笑了。
她抹掉臉上的淚，指尖輕輕碰了碰蕭景逸的手背："景逸，這次換我保護你好不好？"
他低頭吻她的發頂，雪粒子落進他睫毛，又很快被體溫融化："好。"
遠處的鐳射仍在閃爍，將"6.0"三個數字映得刺眼。
樓下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一扇塵封的實驗室大門正被人緩緩推開，金屬門軸發出的吱呀聲，混著若有若無的次聲波嗡鳴，像一首荒誕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