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熙顏的後腳跟重重磕在積灰的牆裙上，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
她盯著鏡中那張與自己輪廓分毫不差的臉——對方的唇瓣正隨著"我是你"三個字的尾音輕顫，左眉骨的淡褐痣在灰撲撲的鏡面裡泛著詭異的光。
"你......你怎麼會說話？"她的手指無意識摳進大衣口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蕭景逸的來電，但此刻所有聲音都像隔著層毛玻璃，她只能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
鏡中倒影忽然笑了，眼尾揚起的弧度比她平時更鋒利三分："七年前林教授給你喝的那杯水，你以為是普通的葡萄糖？"
這句話像根細針，精準扎進記憶的縫隙。
雲熙顏猛地捂住太陽穴——七年前的片段突然湧來：白大褂男人推過透明紙杯時，袖口露出的銀色手錶閃著冷光；實驗室牆上掛著的鏡子，鏡框雕著和此刻一模一樣的葡萄藤花紋；她仰頭喝水時，玻璃壁貼著嘴唇的涼意，竟和此刻鏡面的寒意重疊。
"那是記憶混淆劑。"倒影的指尖貼上鏡面，雲熙顏下意識也抬起手，兩雙手在霧氣中幾乎要相觸，"你以為的童年，你以為的選擇，都是我們篩選後讓你記住的。"
"不可能！"雲熙顏踉蹌後退，後腰撞上身後的實驗臺，積灰簌簌落在她肩頭。
可那些被強行喚醒的畫面越來越清晰：暴雨夜她蹲在巷口等父母的記憶裡，竟混進了穿白大褂的男人蹲下來給她擦眼淚的畫面；第一次在直播中對鏡頭微笑的場景，與實驗室裡"調整面部肌肉群至親善度85%"的指令重疊。
"你害怕的'另一個自己'，其實是被壓制的主人格。"倒影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像極了她哄粉絲時的語氣，"他們需要你這具身體當容器，需要你的'脆弱'當藉口，需要你的'深情'當......"
"顏顏！"
一聲帶著風雪的呼喊炸響在走廊。
雲熙顏猛地轉頭，看見蕭景逸裹著寒氣衝進來，黑色大衣下襬還沾著雪渣。
他身後跟著唐婉，後者正快速收著手中的銀色破解器，張雷則舉著強光手電，光束掃過積灰的牆面。
"你怎麼亂跑？"蕭景逸的喉結滾動著，伸手要碰她的肩，卻在離她半寸的地方停住——他看見她眼底的焦距散得厲害，像被抽走了魂。
"蕭先生。"張雷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他蹲在牆角，戴著手套的手捏著份泛黃檔案，封皮上的"X-07"三個字母被紅筆圈了又圈，"這裡曾是'鏡面人格'實驗基地，負責人是林兆南的導師陳默。
陳默三年前失蹤，但根據裝置型號......"他翻開檔案，裡面夾著的監控截圖讓雲熙顏血液凝固——那是她十二歲的臉，站在這個實驗室裡，對著鏡頭比出"OK"的手勢。
"他們在培養可操控的人格容器。"張雷的聲音沉下來，"你看到的'倒影'，可能是未被完全覆蓋的主人格殘留。"
"不......"雲熙顏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鏡面上。
這次鏡面沒起霧，她清楚看見自己瞳孔地震顫，而鏡中的"她"正用口型說："看腳下。"
她低頭，地板縫隙裡卡著塊金屬銘牌，表面的漆已經剝落。
唐婉蹲下來撿起，用袖口擦了擦背面——一串數字程式碼在手電光下泛著冷光。
"是摩斯電碼。"唐婉的手指快速在手機上敲著，"解碼結果......命運共振5.0，啟動時間48小時後，地點星輝大廈頂層。"
"甚麼共振？"蕭景逸的手死死扣住雲熙顏的手腕，能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像要掙出面板。
"當年的實驗記錄裡提過。"張雷翻著檔案的手頓住，"透過腦波共振啟用備用人格，讓容器徹底成為......"他突然閉了嘴，因為雲熙顏正緩緩抬頭。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那是她平時直播時刻意收斂的攻擊性弧度。
嘴角揚起的角度精準得可怕，像被測量過似的："是時候了。"
這句話的尾音還在走廊裡迴盪，頭頂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眾人抬頭，天花板的石灰簌簌下落，露出裡面密如蛛網的金屬支架。
最中央的支架上，一盞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像極了......
"快走！"張雷拽著唐婉往門外跑，蕭景逸撈起雲熙顏的腰就往樓梯口衝。
他們剛衝出大門，身後傳來"轟"的一聲悶響——廢棄的心理機構二樓坍塌，揚起的灰塵裡，那面刻著葡萄藤的穿衣鏡緩緩倒下，碎成滿地銀白的光斑。
雪還在下。
蕭景逸把雲熙顏塞進車裡，開了最大的暖風。
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睫毛上還沾著剛才的灰。
他正要給她系安全帶，卻見她的手指突然攥緊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景逸。"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說......如果我真的不是我，你還會要我嗎？"
蕭景逸的喉結動了動。
他低頭吻她冰涼的額頭，雪水順著髮梢滴在她鼻尖："你是雲熙顏，是在《心動法則》裡紅著耳朵說'我選蕭老師'的雲熙顏，是直播時給粉絲剝糖炒栗子的雲熙顏。"他捧起她的臉，指腹擦過她眉骨的痣，"就算有十個你，一百個你，我愛的都是眼前這個。"
雲熙顏的睫毛顫了顫。
她剛要開口，前擋風玻璃突然映出刺目的紅光。
眾人抬頭，遠處的星輝大廈頂層，原本常亮的白色景觀燈正轉為暗紅，一盞接一盞亮起，像一顆懸浮在夜色中的心臟，隨著他們的心跳，一下，一下，緩慢而有力地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