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裹著焦糊味灌進鼻腔時,雲熙顏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能聽見身後複製體急促的喘息——那聲音和她自己此刻的呼吸頻率驚人地一致,像兩面被震響的銅鑼。
“你想活著,那就跟我走。”她反手攥緊對方手腕,幕布在指尖掃過的瞬間想起三個月前拍動作戲時的訓練,“低頭,用這個捂住口鼻。”暗紋絲絨的幕布裹住複製體的頭臉時,她瞥見對方睫毛在布料下顫動,像只被暴雨打溼的蝴蝶。
蕭景逸的手掌按在她後腰,帶著滾燙的體溫將她往側臺推:“後臺道具倉有備用出口。”他的聲音比火勢更冷靜,可指節抵著她脊椎的力度重得幾乎要嵌進骨縫裡——雲熙顏知道,這是他剋制恐慌的方式。
上回在懸崖拍攝墜崖戲,他也是這樣扣著她安全帶,指腹磨得發紅。
“景逸!消防栓!”她突然拽住他衣角。
舞臺右側的消防櫃在濃煙裡若隱若現,玻璃上蒙著層灰,卻剛好映出她和蕭景逸交疊的影子。
蕭景逸立刻反應過來,抬腿踹碎玻璃,水帶“嘩啦”甩在地上時,他側頭對她笑了一下,眼尾壓著的細紋像道沒融化的雪:“聰明。”
複製體被水帶濺溼的幕布裹著,跟著他們貓腰往後臺跑。
雲熙顏的鞋跟卡在地板縫隙裡,蕭景逸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帶著她往前挪。
道具倉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滲出的焦味更濃了,她突然想起上週來探班時,蕭景逸在這裡給她看新劇本,陽光透過氣窗在他肩線割出金邊。
“鎖死了。”蕭景逸的鐵棍敲在側門上,金屬碰撞聲刺得人耳膜發疼。
他彎腰檢查門鎖的瞬間,雲熙顏看見他後頸被濃煙燻出的薄汗,像撒了把碎鑽。
“沈雪薇的手筆。”他扯出腰間的多功能刀具,刀刃割鎖鏈的火星濺在兩人手背上,“唐婉!查防火捲簾控制端!”
遠處傳來唐婉的應和聲,混著廣播裡機械的疏散提示:“請從B1安全通道撤離......”雲熙顏突然想起唐婉昨天在化妝間說的話——“這劇院的防火系統是十年前的老型號,後門控制端有個隱藏漏洞。”此刻她望著蕭景逸繃緊的下頜線,突然明白他為甚麼總說“唐婉是團隊裡的定海神針”。
“咔——”鎖鏈斷開的剎那,複製體突然拽她袖子。
雲熙顏低頭,看見對方隔著幕布指了指天花板——通風管道里滲出的煙更濃了,正順著氣窗往下淌,像團活的黑棉絮。
“伺服器......”複製體的聲音悶在幕布裡,帶著哭腔,“他們要燒了所有資料......”
蕭景逸的刀“噹啷”掉在地上。
他轉身時帶起的風掀開雲熙顏額前的碎髮,她看見他瞳孔裡跳動的火光,比身後的火勢更燙:“顏顏,你帶她先走。”他的拇指用力抹過她被煙燻紅的眼尾,“我去拆伺服器硬碟。”
“不行!”雲熙顏反手扣住他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腕骨的凹陷處。
三個月前在海島,他也是這樣說要替她涉險,結果被珊瑚劃得滿手是血。
“你忘了上回在礁石灘?”她拽著他往門外拖,“伺服器燒了可以查備份,你要是......”
“顏顏!”蕭景逸突然將她抵在牆上。
他的呼吸掃過她耳尖,帶著煙火氣的灼熱:“你記得嗎?在《心動法則》第一期,你說‘我要和你一起突圍’。”他的手指穿過她指縫交握,掌心的薄繭磨得她發癢,“現在,我們一起。”
複製體突然扯了扯兩人交握的手。
她不知何時掀開了幕布,左臉的電子噪點淡了些,眼睛亮得驚人:“我知道伺服器密碼。”她的聲音不再破碎,像塊被磨平稜角的玉,“映象系統的管理員許可權,是......”
“轟——”
屋頂的木樑砸下來時,雲熙顏被蕭景逸整個護在懷裡。
木屑扎進後頸的疼被他心跳聲蓋過,一下,兩下,像敲在她肋骨上的鼓點。
等煙塵散去,她看見覆制體蹲在廢墟里,正用指甲摳開伺服器外殼——她的指尖滲出血珠,混著外殼燒焦的黑渣,在金屬表面劃出歪歪扭扭的密碼。
“找到了!”複製體舉起塊銀色硬碟,臉上的噪點突然全部消失。
她望著雲熙顏,笑出個小梨渦,和雲熙顏手機裡自拍的角度分毫不差,“這樣......我就算活著了嗎?”
蕭景逸的手掌按在她頭頂,像安撫只受了驚的貓:“你本來就活著。”他扯下自己的外套裹住硬碟,“現在,我們該走了。”
後臺側門被撞開的瞬間,冷風裹著警笛聲灌進來。
張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警服領口被扯得歪歪扭扭,臉上沾著灰:“沈雪薇跑了。”他舉著對講機,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狠勁,“但監控拍到她往碼頭去了,消防和交警已經封路。”他掃過三人,目光在複製體臉上頓了頓,又迅速移開,“先出去,救護車在外面等著。”
唐婉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她抱著檯膝上型電腦,髮梢還沾著火星,看見雲熙顏時立刻衝過來:“三處安全通道被黑了!”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螢幕藍光映得她眼白髮紅,“是鏡界娛樂的病毒程式......”
整座劇院的右角轟然倒塌。
雲熙顏被氣浪推得踉蹌,蕭景逸的手臂像鐵箍似的圈住她腰。
她望著火場裡逐漸被吞沒的“鏡界娛樂”logo,突然想起沈雪薇上週在慶功宴上說的話:“有些秘密,燒了才幹淨。”
“這不是結束。”她聲音發啞,懷裡的硬碟還帶著餘溫,“這只是他們計劃的第一步。”
唐婉的手機突然震動。
她點開郵件的瞬間,雲熙顏看見她瞳孔驟縮。
加密郵件的標題只有兩個字,在螢幕上泛著冷光:“鏡界”。
“你們以為燒掉了劇本,就能走出戲院?”
機械合成的電子音從揚聲器裡洩出來時,雲熙顏的後頸起了層雞皮疙瘩。
那聲音像被調過無數次的變聲器,卻在尾音處洩出絲熟悉的尖銳——像極了某個她在監控裡見過的、舉著手機拍攝火場的模糊身影。
“不。”電子音輕笑,背景音裡傳來紙張燃燒的“噼啪”聲,“這才是真正的開場。”
雲熙顏望著逐漸熄滅的火場,突然想起被燒燬的《真實的謊言》劇本。
“謊言”二字被燒穿的位置,此刻正對著她。
風掀起她額前的碎髮,她聽見蕭景逸在耳邊說“別怕”,卻看見覆制體攥著硬碟的手在發抖——那是和她同樣的、因為憤怒而發抖的手。
電子音的迴響還在耳邊盤旋。
雲熙顏望著唐婉發白的指尖,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化妝間,有人撞翻了她的咖啡杯。
當時她沒在意,但現在回想,那杯咖啡正好潑在她的行程表上,蓋住了“鏡界娛樂高層會議”的記錄。
“顏顏?”蕭景逸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雲熙顏回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攥緊了他的袖口。
她望著遠處警燈的紅光,突然笑了:“景逸,你說......”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掌心裡的老繭,“我們是不是該去會會這個‘真正的開場’?”
蕭景逸的拇指抹過她發顫的眼尾,在她額角落下個帶著煙火氣的吻:“你去哪,我去哪。”
他的聲音很輕,卻蓋過了遠處的警笛。
雲熙顏望著逐漸聚攏的人群,突然注意到角落裡有個穿黑外套的身影,正低頭對著手機快速打字。
她眯起眼,卻只看見對方帽簷下的陰影——像極了火場裡那個舉著手機拍攝的人。
唐婉的手機在這時再次震動。
她低頭看了眼螢幕,抬頭時臉色更白了:“是......”她欲言又止,目光掃過複製體懷裡的硬碟,“加密郵件附件裡有段影片。”
雲熙顏湊過去。
影片裡的畫面很模糊,卻能勉強認出是劇院後臺。
鏡頭搖晃著對準伺服器,然後——
“滴。”
影片突然黑屏。
雲熙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望著唐婉手機上跳動的“正在解析”進度條,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的輕笑:“看來,他們急了。”
蕭景逸將她往懷裡攏了攏。
他的體溫透過外套滲進來,像團不會熄滅的火:“急的該是他們。”他低頭吻了吻她發頂,“因為我們,從來不會輸。”
風捲著焦味掠過眾人。
複製體突然舉起硬碟,在月光下照了照。
她的臉在冷光裡忽明忽暗,卻揚起個和雲熙顏如出一轍的、勢在必得的笑:“他們燒了伺服器,卻燒不掉這裡。”她指尖輕輕敲了敲硬碟,“這裡面,有我的命。”
雲熙顏望著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鏡頭前時的樣子。
那時她也像這樣,攥著臺舊相機,說“我要活著”。
電子音的迴響還在耳邊。
雲熙顏望著逐漸散去的人群,突然抓住蕭景逸的手:“走,去碼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沈雪薇跑不了,而真正的主謀......”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該浮出水面了。”
蕭景逸沒有多問。
他只是握緊她的手,對著張雷喊:“備車!”然後低頭對她說:“我讓人把醫療組帶到碼頭。”
雲熙顏笑了。
她望著遠處逐漸亮起的警燈,突然想起《心動法則》最後一期,蕭景逸在紅毯上對她說的話:“以後,我陪你突圍所有火場。”
現在,火還沒滅,但她知道——
這一次,他們不會再給敵人留退路。
唐婉的手機突然“叮”地響了一聲。
她望著解析完成的影片,抬頭時眼裡閃著冷光:“顏顏,你看......”
雲熙顏湊過去。
影片裡,伺服器的指示燈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最後定格在一串程式碼上。
那串程式碼她再熟悉不過——是她三年前為某個未公開專案寫的測試程式。
“鏡界......”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舊隨身碟。
那裡面,也存著同樣的程式碼。
夜風掀起她的衣角。
雲熙顏望著遠處的火光,突然抓住蕭景逸的手腕:“景逸,我們得回公司。”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震顫,“我好像......”她深吸一口氣,“我好像知道他們為甚麼要燒劇院了。”
蕭景逸的手掌覆住她後頸,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耳骨:“不管是甚麼,我們一起查。”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塊壓艙石,“顏顏,我在。”
雲熙顏望著他,突然笑了。
她想起小時候躲在衣櫃裡哭,那時她總以為自己是被遺忘的。
但現在,她知道——
她不再是一個人。
唐婉的手機又震動起來。
這次是條簡訊,發件人顯示“未知號碼”,內容只有一句話:“雲小姐,你以為找到硬碟就贏了?不,真正的遊戲,現在才開始。”
雲熙顏望著這條簡訊,突然想起火場裡那個舉著手機的身影。
她摸出自己的手機,調出劇院監控錄影——雖然大部分被燒燬,但還能勉強看清那個身影的輪廓。
她放大畫面,呼吸突然一滯。
畫面裡,那個人的手腕上,戴著串和沈雪薇同款的珍珠手鍊。
“景逸。”她抬頭,眼裡燃著簇小火,“我們可能低估了對手。”
蕭景逸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手機螢幕,下頜線瞬間繃緊:“我讓人查這條手鍊的購買記錄。”他摸出電話,“唐婉,把監控截圖發我。”
唐婉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已經發了。”她抬頭,眼裡閃著銳光,“另外,我黑進了鏡界的內部系統......”她突然頓住,“顏顏,你看這個。”
她轉過電腦螢幕。
雲熙顏望著上面的資料,瞳孔劇烈收縮——那是她的出生證明,母親的死亡記錄,甚至還有她小時候在孤兒院的照片。
“他們調查我多久了?”她的聲音發顫。
蕭景逸將她護在身後,指尖重重敲在“鏡界娛樂”的logo上:“從你進娛樂圈那天起。”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或者更早。”
複製體突然湊過來看螢幕。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雲熙顏的童年照片,抬頭時眼裡有淚:“原來......這就是你的過去。”她吸了吸鼻子,“所以你總說‘活著不是為了證明甚麼’,對嗎?”
雲熙顏握住她的手:“現在,你也有了自己的過去。”她指了指硬碟,“而我們,會一起創造未來。”
警笛聲越來越近。
張雷跑過來,手裡拿著個證物袋:“沈雪薇的手機找到了。”他晃了晃袋子,“裡面有和鏡界高層的聊天記錄。”
雲熙顏接過手機。
螢幕亮起的瞬間,她看見最後一條訊息:“雲熙顏必須死在劇院,複製體必須銷燬。”傳送人備註是“X”。
“X......”她輕聲念出這個字母,突然想起母親日記本里夾著的照片。
照片上,有個男人的背影,西裝領口彆著枚X形胸針。
蕭景逸的手臂收緊:“顏顏,我們回家。”他的聲音放軟,“你需要休息。”
雲熙顏搖頭:“不。”她望著遠處的火場,眼裡的光越來越亮,“現在,是我們反擊的時候了。”
她轉身看向張雷:“張警官,能調閱鏡界娛樂近三年的所有財務記錄嗎?”
張雷點頭:“已經在調了。”他指了指遠處的警車,“技術組在那邊。”
雲熙顏拉著蕭景逸的手往警車走:“景逸,陪我去看看。”
蕭景逸沒有猶豫,只是將她的手攥得更緊:“好。”
複製體抱著硬碟跟在後面。
她望著雲熙顏的背影,嘴角慢慢揚起——這次,是真正的、帶著溫度的笑。
唐婉合上電腦,跟了上去。
她望著雲熙顏的側影,眼裡閃過敬佩:“顏顏,你比我想象中更勇敢。”
雲熙顏回頭,笑出個小梨渦:“因為我不是一個人勇敢。”
風捲著火場的餘溫掠過眾人。
雲熙顏望著遠處漸亮的天光,突然想起蕭景逸在《心動法則》裡說過的話:“最好的突圍,是和你一起走到終點。”
現在,終點還很遠,但她知道——
只要他們手牽手,就沒有走不過的火場。
唐婉的手機突然又響了。這次是段語音,發件人還是“鏡界”。
“雲小姐,你以為找到這些就夠了?”電子音裡帶著戲謔,“告訴你個秘密——”
“你的複製體,可不止一個。”
雲熙顏的腳步頓住。
她轉頭看向複製體,後者的臉突然閃過電子噪點,眼裡閃過驚慌。
“別怕。”雲熙顏握住她的手,“不管有多少個你,我都會保護你。”
她抬頭看向蕭景逸,他眼裡的堅定讓她安心:“我們一起。”
電子音還在繼續:“下一場火,會更猛。”
雲熙顏笑了。
她望著天邊的朝霞,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那就讓他們放馬過來。”
她拉著蕭景逸和複製體的手,往警車走去。
唐婉和張雷跟在後面,警燈在他們身後旋轉,像團不會熄滅的火焰。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被火追趕的人。
他們是執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