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藍光在雨幕裡劃出一道刺目的軌跡,輪胎碾過泥濘的山路濺起水花。
雲熙顏膝蓋抵著擔架邊緣,指甲幾乎要掐進蕭景逸手背的面板裡,他的體溫正順著指縫一絲絲往外滲,像被暴雨打溼的炭火,眼看就要徹底熄滅。
"雲小姐,您這樣會影響醫護人員操作。"張助理蹲在她身側,聲音帶著常年跟在蕭景逸身邊練出的穩當,"醫院已經清空了外科手術室,李主任親自主刀,他是給國際巨星做過心臟修復的專家。"
雲熙顏充耳不聞。
她盯著蕭景逸蒼白的臉,雨水順著髮梢滴在他睫毛上,像極了三年前在《心動法則》錄製現場,他替她擋了一場人工降雨後,也是這樣睫毛溼漉漉地說"我沒事"。
那時她以為他只是敬業,後來才知道,他的助理私下查過她的行程表——她怕雨,他便悄悄改了所有需要淋雨的環節。
"景逸。"她俯下身,呼吸掃過他沾血的耳垂,"你說過要教我打高爾夫的,上次在三亞我把球杆揮到你腳邊,你說等我學會了就送我定製球杆。"
擔架被推進救護車的瞬間,蕭景逸的手指突然在她掌心輕輕蜷了蜷。
"有反應了!"隨車護士眼睛一亮,"生命體徵稍微穩定了些!"
雲熙顏的眼淚終於砸在他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昨天凌晨三點,他裹著浴袍敲開她酒店房門,手裡端著剛煮的紅糖薑茶——她生理期疼得在直播裡皺了下眉,他竟讓人從劇組廚房現熬了送來。
那時他還調侃:"雲老師直播時的表情管理呢?
我在後臺看彈幕都在問'顏顏是不是不舒服'。"
現在彈幕還在瘋狂滾動。
趙小棠舉著手機跟在救護車旁,直播畫面裡全是顫抖的紅框,"顏顏別怕蕭老師撐住"的彈幕刷得比雨幕還密。
有粉絲截到蕭景逸手指輕動的畫面,立刻頂上熱搜第一:【蕭景逸手部微顫 疑似意識殘留】。
"大家聽我說!"趙小棠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現在最需要的是讓醫院通道保持暢通!
剛才有粉絲堵在急診門口送花,已經被保安勸離了——我們要做景逸和顏顏的後盾,不是負擔!"
直播鏡頭突然晃了晃,趙小棠被張助理拉到邊上。
後者舉著手機快步走向警車,雨披下露出半截電腦螢幕:"陳隊,這是剛收到的匿名郵件。"
雲層裂開一道縫,天光漏下來時,雲熙顏正被護士扶著下車。
她看見張助理陰沉著臉從警車裡出來,手裡攥著列印好的郵件內容——是陳思遠的銀行流水截圖,每筆五萬的轉賬都來自同一個海外賬戶,備註欄裡歪歪扭扭寫著"黑熱搜私生飯跟蹤儲物間監控"。
"陳思遠?"她渾身一震。
那個在粉絲群裡帶頭罵她"靠睡導演上位"的黑粉頭子,那個買通狗仔拍她和經紀人同框照的"正義路人",原來早被人當槍使。
"人在那邊。"張助理指向急診大廳角落。
陳思遠縮在塑膠椅上,衛衣帽子壓得低低的,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眼底紅得像要滴血:"你得意甚麼?
要不是你搶了我的位置——"
"甚麼位置?"雲熙顏打斷他。
雨水順著她髮梢滴在地上,聲音冷得像冰錐。
陳思遠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顫:"你以為《心動法則》選你是因為你有流量?
那是我先被內定的!
我給節目組寫過二十頁的戀愛劇本,連你第一次見蕭景逸要說甚麼都設計好了!
結果他們說我'不夠有話題度',轉頭就簽了你這個女海王——"
"所以你就買通周子墨?"張助理捏緊了列印紙,"他往蕭老師車上裝定位器,在海島環節往顏顏的潛水裝備裡動手腳,都是你指使的?"
"周子墨就是個瘋子!"陳思遠突然跳起來,"我只讓他放點黑料,誰知道他真敢動刀!
要不是你們命大——"
"夠了!"雲熙顏反手給了他一耳光。
這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氣,陳思遠被扇得撞在牆上,嘴角滲出血來。
她喘著氣逼近,指尖幾乎戳到他鼻尖:"你知道蕭景逸為甚麼能當影帝嗎?
因為他說'演員的眼睛要裝得下人間疾苦'。
可你呢?
你裝的全是見不得光的嫉妒!"
急診大廳突然安靜下來。
幾個護士舉著病歷本站在遠處,連趙小棠的直播鏡頭都忘了轉開。
陳思遠捂著臉後退,直到後腰抵上消防栓,才梗著脖子喊:"那又怎樣?
你以為抓了我就沒事了?
Z說過,真正的獵手——"
"帶走!"陳隊帶著兩個警察上前,手銬咔嗒扣住陳思遠的手腕,"妨礙公務、教唆傷人,夠你在裡面反省幾年。"
雲熙顏看著陳思遠被押走,突然想起前晚蕭景逸翻她微博時的樣子。
他指著那條"雲熙顏又勾搭上導演"的黑熱搜,用指節敲了敲螢幕:"顏顏,你看這條評論區,有個ID叫'正義小遠'的,每個黑帖都帶節奏。"當時她只當是普通黑粉,現在才明白,那是毒蛇吐信前的嘶鳴。
"顏顏。"張助理遞來熱毛巾,"李主任說手術要六小時,你先去換身乾衣服?"
她搖頭,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坐下。
瓷磚地面泛著冷光,映出她染血的袖口。
三年前的畫面突然湧上來——十二歲的雲熙顏縮在儲物間角落,透過門縫看父母牽著弟弟的手出門。
儲物間的燈泡忽明忽暗,她數著牆上的黴斑等了三個小時,直到鄰居阿姨聽見哭聲才把她抱出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
"所以你才總在我房間留小夜燈?"她低聲呢喃。
蕭景逸搬去她隔壁公寓的第一晚,她發現兩扇窗戶之間多了盞暖黃的壁燈。
他說是物業統一裝的,可後來她在他的備忘錄裡看到:"顏顏怕黑,壁燈要選4000K色溫,光線不能太刺眼。"
手術室的紅燈亮了六個小時。
雲熙顏數完了走廊裡三十七塊地磚的裂縫,摸遍了口袋裡蕭景逸常帶的薄荷糖(他總說她直播說話多,需要潤喉),直到紅燈熄滅的瞬間,她幾乎是撲到主刀醫生面前。
"患者胸腔貫穿傷,傷及肺葉。"李主任摘下口罩,眼尾的皺紋裡帶著笑,"但他求生欲很強,我們已經做了肺葉修補和血管吻合。
現在送ICU觀察,二十四小時後如果沒有感染,就算徹底脫離危險。"
雲熙顏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張助理要扶她,被她輕輕推開。
她跟著護士走進ICU,隔著玻璃看見蕭景逸躺在病床上,鼻導管裡輸著氧氣,右手背上插著留置針——那隻手還保持著最後握她的姿勢,食指微微彎曲,像在等她的手指再次交疊。
"你不能食言。"她貼在玻璃上,哈出的白霧模糊了視線,"說過要當我家那盞燈的人,必須活著。"
病床上的人似乎聽見了。
他原本平緩的眉峰突然皺起,喉結動了動,像是要回應,卻被呼吸機的聲音蓋過。
"顏顏姐。"張助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緊繃,"剛收到條加密簡訊,發件人號碼查不到來源。"
她轉身接過手機。
螢幕上只有一行字,字型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寫的:【真正的獵手,永遠不會現身】。
雨不知何時停了。
ICU的窗戶透進一縷月光,照在雲熙顏攥緊的手機上。
她望著病床上的蕭景逸,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演員最怕的不是演不好,是看不清對手。"現在她終於明白,他們之前面對的不過是小嘍囉,真正的敵人,還藏在更暗的地方。
深夜十點,ICU的探視時間結束。
雲熙顏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把蕭景逸的外套裹在身上——那是她在洞穴裡按過傷口的外套,還帶著淡淡的血鏽味,卻比任何暖爐都暖。
護士來換班時,看見她趴在窗臺,指尖輕輕抵著玻璃上蕭景逸的倒影,像在替他數心跳。
監護儀的滴答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蕭景逸的心率顯示儀上,綠色的波浪線忽高忽低,像極了他們剛在一起時,他藏在西裝內袋的那張電影票根——那是他第一次以"男朋友"身份陪她看電影,票根邊緣被他揉得發皺,背面用鋼筆寫著:"和顏顏的第一百次心動。"
而此刻,在醫院地下停車場的陰影裡,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啟動。
車窗搖下一條縫,戴黑手套的手將一部手機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螢幕亮起的瞬間,顯示著剛傳送成功的簡訊:【目標已入甕】。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擦過垃圾桶。
手機螢幕熄滅前的最後一秒,隱約能看見備註欄裡的名字——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