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淵被嗆得沒話說,一仰頭,把茶喝了,
兩人正是處於這樣一種微妙的狀態中,
誰都不怕誰,但誰都不敢真把對方惹毛了。
“我…後天要出門…”酒釀放下碗,把芙蓉蛋花羹喝了個一乾二淨,
今日休沐,羹是沈淵起了個大早做的,她能嚐出來。
“後天華燈節,你說好要和我一起去酒樓的。”
“…下次華燈節再說就是了…”
“葉柳!”
一拍案几,碗筷震得叮噹響,
酒釀肩頭一跳,眼尾都抽了一下,“這麼嚇我,孩子流了都是你的錯。”
話裡有話,說的豈只是肚裡這個。
提及涵兒,兩人都沉默了,
那夕陽彷彿是在眨眼間消失的,爐子裡的炭熄了,壺嘴的熱氣頓時沒了蹤影。
許久許久,是沈淵先開的口,聲音是極低的,甚至不敢提那個名字,
“女兒到底在哪…”他問,
酒釀想笑,所有人都在問她這個蠢問題。
“在家呢。”她一本正經地答。
那人咬著牙,一副想發火卻沒辦法的樣子,兇狠地瞪著她,瞪著瞪著氣焰自己就消了,
車一停,先竄出馬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淵回的是紫竹苑,酒釀回的是蘭若軒,兩邊挨著,但也算是分房住了,
自從不傻之後沈淵就沒敢碰過她,其實碰過一次,那日他以為她要跳湖,情急之下抓了她手腕,於是她帶著蠟燭找到他,當他的面燒自己手腕,
燒是沒燒成,被幾個丫鬟一起撲上來搶了,
沈淵那次好像也嚇著了,怔愣地站在原地,說著甚麼“你不要誤會,我真的沒那個意思。”
後來他好久沒出現在她眼前,不過聽丫鬟們閒聊時得知,那人當晚靠羅漢床上喝了不少酒,看起來頹喪得不得了。
他們有次爭吵,沈淵甚至明說了後悔治好她,說她得了瘋病的時候只是傻,治好了瘋病才是真的瘋,
天大的笑話,
說的好像沈府裡住著正常人一樣。
她看著那人滿目殘忍,一字一句地將宋絮死前的話複述了出來,再次提醒他,今生都別想再見到女兒。
談及女兒,沈淵是暴躁且無能的,她看出來他幾次想對她下手,但最後都以捏碎了茶盞,將手心劃出猙獰的血口而告終。
蘭若軒被徹底改建成了葉府的樣子,
就是個空殼,沒有家人,算葉府嗎?
空蕩蕩的,回來已是日落西山,屋裡還沒來得及生炭火,稍顯陰冷,
她沒讓丫鬟們跟進,進屋便拿起小壺,給那盆小樹盆栽澆水,小樹在窗邊,被風吹得有些可憐,有點後悔沒早回來,急忙關上了窗子。
哎,小小的松樹好難長大,這麼久了,只在頂端冒出些嫩色的尖芽。
開門聲意料之中的響起,
“我不餓。”酒釀說。
“是安胎藥。”
嗯,沈淵每次都要親自端來安胎藥,再親眼看著她喝下去。
喝藥的時候那人已經把炭火升起來了。
金絲炭噼裡啪啦地響著,驅散了屋裡沉甸甸的黑暗。
酒釀喝完藥就兀自躺回了床上,沈淵不急著走,他們和平共處的時間屈指可數,眼下他門清,知道酒釀要為了華燈節的事情求他,所以才沒開口攆人。
他坐在床沿,掖好被子,“晚上冷,別亂踢被子。”
床上那個轉身背對著他,
剛剛好像碰到她臉頰了,那細膩的感覺一直粘在指尖。
他看著閉眼假寐的這個,突然恍惚了起來,就好像回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時他正為了李家的婚事煩心,恰逢李家送來個試婚的,於是想著,先要個孩子吧,生下來給宋絮養,
他那時太想和宋絮有個家了,那時的他自認為他們有了關於家的一切,唯獨沒有孩子。
就是那晚,一個穿著青色布裙的女孩走了進來,怯生生的,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跪在他身前,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更讓人討厭了。
他沒理她,繼續看手上捏著的那本書,興許是那書太過無趣了吧,翻了好幾頁都沒看進去一個字。
李家人特地告訴他,這丫鬟是收了十三兩賣身錢,自願來的,
十三兩就賣了清白,
這應該是個貪慕虛榮的,
可當她一件件脫下衣裳,露出裡面磨了邊的抱腹時,他又想,一個愛慕虛榮的,為何穿著這麼寒酸破爛的裡衣,
不是貪慕虛榮,是走投無路。
那十三兩最終還是沒救下她妹妹的命。
在給她復原她兒時的臥房時,掛在床頂的那盞宮燈讓他怔愣了許久,巴掌大的宮燈很輕,拉著他的心臟往下墜,
蓮花小燈正好價值十三兩,是她童年的小玩具,
兒時的她穿著錦紗寢衣躺床上,看著蓮花小燈搖晃時,可曾知道自己今後的命運,一夜清白比不過眼前一盞小燈,
那宮燈如今又掛回了帳頂,八瓣蓮花,粉綠的葉子,床一動就跟著搖。
不是曾經的那盞了,也不是曾經那個天真的,本可以無憂無慮長大,夢想著做個女先生的葉柳了。
他是毀掉她命運的劊子手,
這是這樣一雙手,依然會不受控制地伸向她的長髮,
輕輕勾起一縷,捏在指尖搓捻,纏繞。
“華燈節你想出去?”沈淵問,
她有求與他,只有這時她才會讓他稍微碰一下。
酒釀嗯了聲,還是用後背對著。
“和他?”
“嗯。”
他想,為甚麼這麼誠實,就不能騙騙我嗎,
“多帶點銀子,說是新來了個戲班子,西域來的,會用鴿子表演,吹個口哨鴿子就會從人手上叼銀子走...”
是他想帶她去看的,
既然不和她去,還是和她說一聲吧,免得錯過這麼有趣的東西。
“秦意又不是沒銀子,為甚麼要我帶。”酒釀說,
“你帶著吧,看見甚麼好玩的給我帶些回來。”
人不能跟著去,銀子給到位也好啊,能花他的錢,何嘗不算一起參與了。
酒釀很肯定這人在沒話找話說,譏諷的話脫口而出,
“要不我把你也帶上吧,你跟在我們後面掏銀子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