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92章 我夢見她了

2025-05-23 作者:無糖黑茶

椒房的牆上混著一兩千金的香料,

先要用石杵碾得粉碎,再拌膩子裡,攪勻了,又經驗老道的師傅用小鏟子一點點塗上牆,

彼時的沈淵是愛她的,只因她的一句玩笑,每晚空閒時都會用石杵一點點研碎那些香料,早上再交給泥瓦匠們,

那段時日兩人周身都裹著花椒味,沈淵每天上朝都要站門口吹一會兒,讓風吹掉髮絲裡餘味。

椒房本該滿屋清香的,

如今只有刺鼻的火油味,

眼前人大約太過震驚,絲毫不曾察覺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

她手持油燈,站了起來,“妹妹,和我到前廳。”

腳步聲被寂靜吞噬,

而豆大的火苗好像隨時都能被黑暗湮沒,

這裡森冷漆黑,

很快就不冷了,

小小的火苗舔上帷幔,一瞬間,沾滿了火油的紗簾瞬間燃起,火勢蔓延只在眨眼間,那沖天的火光爬上屋頂,酒釀驚聲尖叫,“姐姐,著火了,快跑!”

她把人一把拉回!抽出袖中短刀,反手橫在她咽喉,“往前走,不許動。”

被禁錮的人渾身僵直,喃喃問著為甚麼,

為甚麼,是啊,為甚麼,

為甚麼她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屋外吵吵嚷嚷,尖叫聲,腳步聲,有人大喊走水了,有人已經打來了井水,

杯水車薪,帷幔被火油浸溼了,除非她們主動出去,否則絕無生還的可能,

沈淵一身寢衣,披頭散髮地趕來,神色是她不曾見過的驚恐,一見她們就要往裡衝,

“不許過來!不然我殺了她!”她尖叫道,

那人停下,和她們隔著半個前院,

她知道他驚恐,但很快就能恢復鎮定,他召來隨從,在他耳邊囑咐了甚麼,隨從轉身消失不見,

是的,他是個心狠的人,她知道他要做甚麼,

他朝著她大喊,破了音,

“絮兒…絮兒你先出來,你有不滿可以找我報復,柳兒無辜,何必如此。”

“…你不是這樣的人…我知道你不是濫殺無辜的人,求你了絮兒,先出來,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滿足…”

“你放開她,換我進去…我知道你恨,我給你抵命,我給你抵命好嗎!”

她仰天大笑,渾身顫抖,是解脫,是興奮,是痛苦,

“沈淵,你聽好了,我宋絮以宋家一百五十七口人的人命下咒,咒你不得好死,咒你一無所愛,咒你此生孤老,咒你天煞孤星永世不得安寧!”

“沈淵,我告訴你,你是有女兒的,她活著生下來了!我咒你永遠找不到她的蹤跡,咒你們父女永生都不得相見!”

“你永遠見不到她,永遠見不到!”

她抖得太厲害,刀刃劃破皮肉,留下幾縷細長的鮮血,

她看見黑暗中埋伏著的人了,

看吧,是個多無情的人吶。

烈焰蔓延到前廳,火光將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心和明鏡似的,

她就要死了,那個對她說此生必不負她的男人馬上就要殺了她,

她低下頭,因為復仇的快感而聲音顫抖,

“柳兒…記住你們葉家的仇,記住這是一個多麼無情的人,柳兒,不要愛上他,千萬不要再愛上———”

銀光閃過,直插咽喉,箭矢封住了她未來得及說出的話,她向後倒下,

她聽見葉柳在尖叫,

善良的小傻子不肯逃,非要拖著她一起走,她拽著她的手,使勁拖著,脖子上還流著她親手劃出的血,

那人衝了進來,強行把那小傻子扛了出去,

燒斷的橫樑砸了下來,擋住了他們的身影,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就快到她了罷。

她拿出那隻小盒子,插在咽喉中的羽箭讓她好難喘息,此時呼吸聲一定像個破風箱,喉嚨外面也許還冒著血泡,

多滑稽呀。

她一遍遍摸著阿孃的小像,

那是個日頭高升的中午,四周擠著看熱鬧的人們,濃烈的血腥味瀰漫在周圍,劊子手擦去刀上血痕,飲下一口烈酒,噴在巨大的刀刃上。

她的阿孃被捆著,跪在高臺上,身後插著斬首的令牌,

她們互相望著,阿孃淚如雨下,她又何嘗不是,

那一道銀光好像砍在了她身上,將她的魂魄砍成了兩半,

阿孃的頭滾到了她面前,銀光落下前,她明明看見了阿孃的唇在動,

她一定是想和她說些甚麼的罷,

是要她報仇嗎,是要她去找罪魁禍首,為宋家一百多口人報仇嗎?

她記不清了,

耳邊盡是木頭燃燒的噼啪聲,煙熏火燎,

最後一次撫摸阿孃的小像,輕輕的,指間是竭盡全力的溫柔,就像阿孃撫摸她的臉頰一樣,

她聽見外面有人在哭喊,

聲音尖利,帶著淒厲的絕望,

是那個小傻子的聲音,她尖叫著,

“大家來救你了!堅持住啊!”

“水來了,不要死,水來了,堅持住啊!”

“不要死,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啊!”

那個日頭高升的中午,砍刀落下前,她的母親涕泗滿面,嘴唇蠕動了一下,

啊,

她想起來了,

阿孃說的是,

絮兒,活下去。

絮兒,活下去。

“娘…”

“娘啊…”

她撫摸著小像,眼淚在地上聚成了一汪,深深吸進一口氣,火舌像舔進了嗓子裡,肺裡,燒得她痛不欲生,

那口氣憋在喉頭,她緊緊閉上眼,釋放出最後的氣力,

厲聲高喊,

“娘啊———————”

“呼——”

“呼——”

酒釀再一次在深夜驚醒,她坐了起來,靠在床頭,一身冷汗,

抹開貼著臉頰的溼發,摸黑下床點上了蠟燭,

窗外鑼聲敲了三下,是三更天了。

床上的男人跟著起了,聲音帶著責備,“怎麼又不穿鞋亂跑。”

她很快回了床,鑽進男人懷裡,

“我又夢見她了。”

“嗯。”

男人用手臂環住她,環住,抱緊,貼得不留一絲縫隙。

酒釀臉埋進他懷裡,聲音甕聲甕氣,

“她穿著春天的衣裳,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穿的那件淺翠色長裙,頭上只有一支玉蘭花簪,笑吟吟地看著我。”

“她說她要走了,她找到阿孃了,要和阿孃一起轉世…”

“轉世了,也就安寧了。”男人說,

“轉世了,就不會再入夢來看我了…”

“我以為你是恨她的?”

酒釀搖了搖頭,蹭在秦意心口,蹭得他一顆心酥麻柔軟,

“我不知道…”酒釀說,“我不知道對她是甚麼樣的感情…”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