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城回來,已是傍晚,三人的肚子也是餓的咕咕叫,當即找了家國營飯店吃飯。
店面不大,牆上貼著白色瓷磚,被燻成了淡黃色。
頭頂的吊扇慢悠悠轉著,扇葉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陳業峰要了三個菜:木須肉、地三鮮、一碗白菜豆腐湯,又要了三碗白米飯。
北方人一般都是吃麵食,不過他們南方人喜歡吃米飯。
光吃麵食的話,總感覺吃不飽。
菜上齊了,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
他們開始吃飯。
這時,陳業峰想起甚麼。
他從兜裡掏出一沓錢,數出幾張票子,推到馬良宇面前。
“馬良宇,這是買火車票的錢。”
馬良宇正往嘴裡扒拉著飯粒,看見錢愣了一下,連忙擺手:“峰哥,你這是幹甚麼?我不要。”
“一碼歸一碼。”陳業峰把錢又往前推了推,“來的時候你墊的,現在該還給你。”
馬良宇堅持道:“峰哥,這幾天在京城你帶我吃了多少頓飯?去了多少地方?長城、故宮、王府井,哪次不是你掏的錢?還有你請我們喝的汽水、買的糖葫蘆、吃的炸醬麵……這些加起來,比我墊的那點車票錢多多了。我真不好意思要。”
陳業峰笑了笑,把錢直接塞進他手裡:“你跟我算這個?你送我的那些郵票,隨便拿一張出來都值…”
話說到一半,他硬生生剎住了。
那些郵票再過幾十年確實值大錢,但這話沒法解釋。
他頓了頓,改了口:“之前你送我這麼多郵票,也算是心意,車票錢是賬。心意我收了,賬也得算清,不然我心裡過不去。”
馬良宇攥著那幾張票子,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把錢收進了口袋。
陳業梅吃了一些米飯跟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喝得很慢,像是在咽甚麼別的東西。
陳業峰把木須肉往她面前推了推:“阿梅,多吃點,這菜還是不錯。這邊的生活習慣跟我們那邊一樣,以後你可得自己照顧自己。”
“嗯,我知道的,不過我現在吃飽了。”陳業梅聲音悶悶的。
陳業峰嘆了口氣,拿起筷子給她碗裡夾了一大筷子菜:“你才吃了多少就飽了?明天我一走,可沒人給你夾菜了,今天多吃點。”
這句話一出來,陳業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搪瓷缸子後面,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才抬起頭來,鼻尖紅紅的,使勁眨了眨眼睛。
“二哥,你明天幾點的車?”
“早上四點多。”
“那我去送你。”
“不用!這麼早你起來幹嘛,冷的很。”陳業峰搖頭,“你和馬良宇好好上課,別耽誤學習。火車站人又多又亂,去了也幫不上甚麼忙,還得多跑一趟。”
陳業梅立馬不說話了,把腦袋埋了下去。
馬良宇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默默地往嘴裡扒飯。
陳業峰放下筷子,聲音放得很輕:“阿梅,你聽二哥說。”
陳業梅抬起腦袋,清澈的目光看向她二哥。
“你考上京城的大學,是咱家多大的喜事,爹高興得在家裡擺了酒席,見人就說‘我閨女在京城讀書’。你知道村裡人怎麼說嗎?都說陳家祖墳冒青煙了,大學生都出在咱們家。”
陳業梅吸吸鼻子。
“你在京城好好讀書,把本事學到手,以後當個好醫生。想家了就給家裡寫信,給二哥寫信。二哥在老家收到你的信,比甚麼都高興。”
“可是…”陳業梅的聲音帶著一點哭腔,“你回去了,京城就剩我一個人了。”
“誰說的?”陳業峰指了指馬良宇,“這不還有一個?他就在工學院,離你學校就幾步路。有甚麼事你去找他,他要是不幫忙,你寫信告訴我,我下次來京城收拾他。”
馬良宇臉上一喜,連忙挺直了腰板:“對對對,阿梅你有事儘管找我。峰哥你放心,我肯定照顧好她。”
陳業梅被他們倆一唱一和的樣子逗得破涕為笑,但笑完之後,眼眶還是紅的。
陳業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就像小時候在老家的院子裡那樣:“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同學,有老師,還有馬良宇這個朋友。再說了,二哥又不是不來了。等下次漁汛過了,攢夠了錢,我還來京城看你。”
“真的?”
“真的,比珍珠還真,二哥甚麼時候騙過你?”
陳業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這才好受點。
然後重新拿起碗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飯菜微微有點涼了,她吃得很快,跟只小兔子似的,腮幫子鼓鼓,塞的滿滿。
陳業峰看了眼埋頭吃飯的妹妹,這才重新端起碗又吃了起來。
三個人把桌上的菜吃了個乾乾淨淨,連白菜豆腐湯的碗底都光亮無比,一點都沒有浪費。
吃完飯從飯店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身後的水泥路面上。
走到醫科大門口,門柱上那盞燈還是亮著,和幾天前他們凌晨集合時一模一樣。
陳業梅在門口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陳業峰。
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攥著口袋的里布,攥得指節都白了。
“二哥,你明天路上小心。火車上人多,別跟人擠,東西看好。”
“知道,我也沒啥東西,就給家裡人帶點特產回去。”
來了一趟京城,總得帶一些東西回去,讓自己的家人嘗一下。
如果有條件,他都想打包一份豆汁回去,讓他們嚐嚐。
滑稽~~
“到家了,給我打個電話,我把學校傳訊室的電話寫給你。”
“好好,到了我就打。”
“還有……跟爹孃他們說,我在京城挺好的,讓他別惦記。”
“嗯。”
陳業梅張了張嘴,好像還有一肚子話要說,可最後甚麼都沒說出來,只是咬著嘴唇站在那裡。
陳業峰走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外頭涼。”
陳業梅卻沒有動。
“聽話。”
她這才轉過身,一步一步往校門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眼眶裡的亮光一閃一閃的。
陳業峰朝她揮了揮手。
陳業梅也揮了揮手,然後加快腳步,小跑著消失在了宿舍樓的拐角處。
陳業峰看著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
馬良宇還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也有些不是滋味。
“馬良宇,你也回去吧。明天不用來送我,你們兩個都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馬良宇點了點頭:“峰哥,你一路順風。”
“嗯。阿梅要是有甚麼事,你多照應著點。”
“你放心。”
兩人在路口分開。
馬良宇往工學院的方向走,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峰哥,下次來京城一定找我!”
陳業峰抬起手擺了擺,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