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錢……”
馬良宇聲音都變了,隨即停下來,在自己身上翻找。
最後從左邊褲腰的暗兜裡摸出那沓大票子,厚厚一疊,用橡皮筋扎著,還好好的。
右邊兜裡那幾塊零錢,全沒了。
陳業峰心裡“咯噔”一下,趕緊低聲問:“怎麼回事?錢被人掏了,進站前我不是提醒了,怎麼這麼不小心…”
“沒事沒事,還好還好。”
“甚麼還好呀。”
馬良宇擦了把額頭的汗,聲音裡帶著幾絲慶幸:“零錢沒了,也就三四塊錢,還好大錢還在…”
他檢查了一下,發現自己放零錢的口袋被“三隻手”給掏空了。
“三四塊也是錢啊。”
陳業峰臉色沉了下來。
估計就是剛才檢票進站的時候。
人有點多,大家都只顧著往裡面擠,都忽略了自己的口袋。
然後被那些“三隻手”鑽了空子。
他想起進站的時候,有個穿灰褂子的男人捱過馬良宇一下,當時他還多看了一眼,那人眼神飄忽,腳步卻快得很。
當時人實在是太多了,一下子那人就不見了。
現在看來,那一下就是下的手。
踏孃的,這些人的手可真快呀!
眨眼的工夫,就得手了。
“都檢查檢查,看看還有甚麼丟的。”陳業峰壓著嗓子說。
陳業梅趕緊翻自己的包,東西都在,貼身縫的錢袋也鼓鼓囊囊的。
陳業峰自己也摸了一遍,裡裡外外,都檢查了一遍。
還好,並沒有丟甚麼。
“算了吧,破財消災。”陳業峰拍了拍馬良宇的肩膀,“以後記住了,人多的地方,值錢的東西千萬不能擱外兜。”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棄小保大。
零錢雖然丟了,但大錢還在。
馬良宇也是長吁一口氣,把大票子重新藏好,一屁股坐在行李捲上,悶著頭不說話。
三四塊錢擱現在不算甚麼,可那會兒夠吃好幾頓飯了,說不心疼是假的。
心裡面也是一陣鬱悶,將小偷的祖宗十八代親戚都問候了個遍。
三人找了處靠牆的位置坐下,把行李圍在中間。
‘’陳業峰去看了看車次牌,確認了檢票口的位置,又折返回來。
離發車還有將近三個小時。
一開始還能說說話,聊到了京城要去哪兒逛。
陳業梅說想去王府井看看,馬良宇說想去天安門拍張照,帶回去給爹孃看。
聊著聊著,話就少了。
又沒有手機玩,只能乾瞪眼。
突然發現手機還真是個偉大發明!
刷刷短影片,時間過的多快呀!
候車大廳裡的廣播每隔一會兒就響一次,滋啦滋啦的雜音過後,一個女聲報著車次,某某次列車開始檢票,某某次列車晚點。
每報一次,就有一群人嘩啦啦站起來,扛著行李往檢票口湧,等人走完了,大廳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嗡嗡嗡的低語聲。
空了的地方,又被乘客陸陸續續填補上。
陳業峰無聊的看看牆上的掛鐘,離他們那趟車的發車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
真難熬呀!
陳業梅從包裡翻出那本《在水一方》,就著昏黃的燈光繼續看。
看了沒幾頁,光線實在太暗,眼睛酸得厲害,只好合上書,靠在牆上發呆。
馬良宇把帽子扣在臉上,想眯一會兒,可候車室裡太吵,孩子哭的、大人罵的、咳嗽的、吐痰的,聲音此起彼伏,根本睡不著。
他索性把帽子拿下來,盯著對面牆上那張褪色的宣傳畫看。
看著看著,眼睛都酸了。
然後乖乖把眼睛閉上。
陳業峰靠著行李,半閉著眼睛,耳朵卻沒閒著。
他一直在留意周圍的動靜,左邊那一家子像是去探親的,大包小包摞成小山,女人懷裡抱著孩子,男人蹲在地上剝雞蛋。
右邊有個老頭獨自坐著,面前擺了個搪瓷缸子,時不時喝一口,眼神渾濁地望著天花板。
時間過得太慢了。
他突然很懷念自己在海上打魚的日子。
遇到上魚時候,忙碌起來,時間過的賊快,一個晚上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陳業峰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摸了摸口袋,發現火柴不知道甚麼時候擠丟了。
麻的,想抽菸,竟然沒火!
他四下看了看,旁邊有個中年人正抽菸,便湊過去借了個火。
“謝了啊。”陳業峰深吸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來。
“去京城?”中年人瞥了眼他們的行李,隨口問。
“嗯,去京城。”
“打工還是幹啥?”
“投奔親戚。”陳業峰不想多說,敷衍了一句。
中年人倒是個自來熟,絮絮叨叨說起自己去過京城的事,甚麼前門大街熱鬧得很,甚麼火車站旁邊有個大柵欄,東西很便宜。
陳業峰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抽完一根菸,他回到座位,陳業梅已經靠著牆睡著了,書還攤在膝蓋上,呼吸很輕。
馬良宇也歪著腦袋打起了盹,嘴巴微微張著。
這兩個傢伙的心也太大了,就這麼睡著了,也不怕別人把他們給賣了。
陳業峰自然不敢睡,他把三人的行李重新歸攏了一下,全部攏到腳邊,然後靠著牆,眼睛半睜半閉地盯著來來往往的人流。
候車大廳的鐘聲敲了九下,離發車還有一個小時。
大廳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走了一批,又來一批,永遠鬧哄哄的。
有人拎著熱騰騰的包子從外面進來,香味飄過來,陳業峰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起身翻找出帶的茶葉蛋,還有艾籺,吃了起來。
吃完又接著等。
時間像凝固了一樣,每一分鐘都漫長得很。
陳業峰開始在心裡盤算到了北京之後的事,住哪兒、怎麼去學校的事。
候車大廳的廣播終於響了起來:“K108次列車開始檢票,請旅客做好準備……”
陳業峰猛地站起來:“走了走了,要上車了,你們兩個做好準備。”
站臺之上,一列綠皮火車靜靜停靠,車身斑駁,車頭冒著白氣,車輪巨大,看著格外笨重。
車窗是推拉式的,玻璃上全是手印和霧氣,車門窄小,人流一股腦往裡塞,乘務員扯著嗓子喊:“別擠!排隊上!行李別堵門!”
“你們從窗戶爬進去幹嘛,快點下來!”
這就是八十年代最典型的綠皮車。
逢站必停,速度慢,車廂擠,一路要晃兩三天。
三人好不容易擠上車,瞬間被撲面而來的熱浪包裹。
車廂里人擠人,人挨人,座無虛席,連過道都站得滿滿當當,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
行李架塞得冒尖,座位底下也塞滿了麻袋、木箱,有人乾脆直接躺在座椅下面睡覺。
空氣渾濁不堪,汗味、煙味、泡麵味、臭腳丫子味混雜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