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你對他,算是有救命之恩了吧?”陳業峰咳了一聲,問道。
“甚麼恩不恩的,那年頭,誰見了落難的人不拉一把?我做那些事,又不是圖他回報。”老爺子擺擺手,嘆了口氣。
“那也是給了他一條活路,也是給了他一個前程。”陳業峰說,“若不是當年你把他從橋洞底下撿出去,他說不定……”
“說不定甚麼?”老爺子打斷他,“說不定早餓死了?說不定混得更差?也說不定在哪發財呢。人的命吶,誰說得清?”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頭看著陳業峰:“阿峰,你想去省城買拖拉機,想找個人懂行的引路、把關,這心思我懂。林斌這個人,你要是能找到他,他應該會幫忙。當年那孩子,心不壞。”
“林斌那孩子還是重情義的…當年我出了事,他還託人來問過我的情況,只是那時候我自身難保,也沒好意思讓他為難。你去了,就說是我陳錦泰的孫子,把我的話帶到,他總會給幾分面子。”
陳業峰點點頭:“阿公,你有他的地址嗎?或者知道他那修理鋪在省城哪塊?”
老爺子想了想:“當年他託人帶信來,說鋪子在邕州城南那一帶,具體哪條街記不清了。不過他那鋪子當年就有點名氣,你到了那邊打聽打聽,興許能問到。”
說著,陳老爺子就將鋪子的名字告訴他。
航程汽修…
至於有沒有改名,或者有沒有在經營,這個誰也不清楚。
總歸是要去一趟邕州城的,如果沒有找到,也沒關係,他自己想辦法去拖拉機廠。
有村委開出的運輸證明,購買一輛拖拉機應該不成問題。
老爺子頓了頓,又說:“要是找到了,就說託他幫個忙。他要是有心,自己會問。要是沒心,問了也白搭。”
陳業峰聽出了老爺子話裡的意思,點了點頭。
“阿公,你放心,我曉得分寸。”
老爺子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回窗外那片樹蔭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牆上那張老照片上,照在照片裡那個腰桿挺得筆直的年輕人身上。
很多年了,那個年輕人早已不見,只剩下這個坐在藤椅上的風燭殘年的老人。
守著這間簡陋的屋子,守著牆上的獎狀和錦旗,守著那些不為人知的往事。
陳業峰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爺子已經把《地理五訣》重新攤開在膝蓋上,低著頭,一行行看過去。
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在他佝僂的背上,落在他那雙骨節粗大的手上。
那一刻,陳業峰忽然覺得,這個被他爹怨了半輩子的人,這個從鎮長變成階下囚再變成風水先生的人。
這一生,其實比牆上的獎狀更復雜,也比相框裡的照片更厚重。
他輕輕帶上門,走到院子裡。
阿嬤還在樹蔭下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
“問到了?老頭子怎麼說?”
“問到了,阿公把對方的情況大概叫我說了下。”陳業峰點點頭,“阿嬤,我阿公當年幫過的人,現在要是見了他這樣,不知道心裡啥滋味。”
阿嬤手裡的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擇著,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阿公這個人,幫人的時候就沒想過讓人回報。那些年幫他的人多了,後來他落了難,有幾個回頭的?”
她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頭看著陳業峰:“行了,你去忙吧。要是能找到林斌,那是再好不過。要是找不到,也別勉強。你阿公這輩子,最不稀罕的就是欠人情。”
陳業峰點點頭,推著腳踏車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木門半掩著,門框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門楣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上面是老爺子親手寫的四個字——“積善之家”。
風一吹,紅紙的一角輕輕飄起來,又落下。
…
這天,陳業峰趕海回來,把捕撈的漁獲處理好,回到家,卻發現老婆周海英竟然在家。
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在學校給學生上課的?
陳業峰愣了一下,手裡的魚具還沒放下,就看見周海英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眼圈紅紅的,明顯是哭過。
“媳婦,咋了這是?”他把魚簍擱在地上,快步走過去,“不是說今天開始上課了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周海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眼淚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陳母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溼毛巾,遞給周海英,嘆了口氣對陳業峰說:“海英被學校開除了。”
“甚麼?”陳業峰眉頭一擰,“開除?憑甚麼?”
周海英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今天早上我去學校,剛進辦公室,李校長就把我叫去了。他說……他說昨天鎮裡有人去了學校,說咱們家超生,還說我是請長假躲著生孩子,根本不是生病。李校長想幫我說話,可鎮裡的人說,公辦教師違反計劃生育政策,必須開除,不能留。”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又湧出來:“李校長也沒辦法,他說他力爭過了,可鎮上態度很強硬,說如果不處理,連他這個校長都要挨處分。我……我只能收拾東西回來了。”
陳業峰聽完,心裡騰地升起一股火。
有人捅到鎮上去了?
至於是誰,他也摸不清楚。
得罪的人實在太多了,當然,也有可能是某些眼紅的人故意舉報的也說不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蹲下身,握住周海英的手:“別哭了,為這事兒哭不值得。”
“可我喜歡教書啊……”周海英低著頭,聲音悶悶的,“那些孩子,我教了這麼久,就這樣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陳業峰心裡一酸。
他知道周海英是真的喜歡當老師。
當初她在村小教書,每天回來都要跟他說班裡哪個孩子進步了,哪個孩子寫字好看了。
後來肚子大了,不得不請假出去躲著,她還常常唸叨那些孩子。
“阿英…”陳業峰握著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我知道你捨不得那些孩子,捨不得這份工作。可現在也沒辦法,那可是鎮上的決定。”
要不是周海英喜歡教書,他才不想讓老婆去當老師呢。
周海英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陳業峰繼續說:“再說了,現在我能掙錢,家裡不缺那幾十塊錢的工資。你就安心在家,帶好孩子,把身體養好。以後有機會,說不定還能回去教書呢?就算回不去,咱們也有別的事做。”
陳母在旁邊也勸道:“是啊海英,阿峰說得對。你在家待著,現在阿峰的水產生意做的也不氏,你也知道他不會算數,可以多幫幫他。那幾十塊錢的工資,咱們不稀罕,別哭了。”
周海英擦了擦眼淚,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她看了看陳業峰,忽然想起甚麼:“對了,你剛才說要出遠門?去哪兒?”
陳業峰這才想起來,站起身說:“明天我去一趟省城,去買拖拉機,等下去村委讓村長寫封介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