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是大客戶,有多少要多少,不愁賣的。”草帽男拍拍手上的灰,“價錢就按之前說的,但有個條件…我給你留十天訂金,你幫我再收點,能收多少收多少。十天之後我船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他從兜裡掏出一疊大團結,數了幾張,拍在桌上。
“這是訂金…十天,夠不夠?”
吳大虎看著那些大團結,眼睛都直了。
在八四年,頂他趕海好幾個月的收入。
“夠,夠了!”他一把抓起錢,生怕對方反悔,“你放心,十天之內,我肯定給你收夠!”
草帽男點點頭,寫了個條子按了手印,又交代了幾句,便上船走了。
接下來幾天,吳大虎跟瘋了似的。
他帶著人,滿南離島收魚籽,不光自己收,還讓親戚朋友幫著收。
價錢比平時高一點,但想著十天之後能賺一大筆,這都不算甚麼。
有人勸他:“大虎,別收太多,萬一那人不來呢?”
“放屁!人家訂金都給了,能不來?”吳大虎瞪眼,“兩百塊訂金,人家白給的?趕緊收,別廢話!”
五天時間,他收了三百多斤魚籽,把家裡所有的竹匾都佔滿了,連院子裡都曬不下,借了鄰居幾間空房。
加上他自己的貨,總共四百多斤。
按那個價算,能賣好幾千塊。
吳大虎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數錢,嘴角咧到耳根。
第九天。
陳業峰剛出海回來,陽建軍走了過來,給他遞了一根菸。
“明天到期了。”二表哥壓低聲音。
陳業峰頭也沒抬,繼續收拾東西,點了點頭:“嗯。”
“你說那人會去嗎?”
“誰知道呀。”陳業峰直起腰來,沉聲道,“就算這次沒有算計到吳大虎他們,我還留著後招。”
“希望這次能讓那幫混蛋脫層皮,這樣才解氣。”
“放心,絕對會的。”
陳業峰笑了笑,沒再答話,繼續收拾自己的漁具。
第十天。
南離島碼頭,天剛剛亮,吳大虎等人就站在那兒等著。
他穿了一件壓箱底的白襯衫,頭髮抹了水梳得鋥亮,身後堆著幾十個麻袋,全裝的是魚籽。
太陽從海平面升起來,又升到頭頂。
看到船還沒有來,吳大虎開始冒汗。
“大虎哥,要不……回去等?”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問。
“回甚麼回?都給我等著!”
吳大虎不耐煩的大吼一聲。
等到下午三點,海面上終於出現了一條船。
吳大虎噌地站起來,使勁揮手。
等到船靠岸了,下來的卻是另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子,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
“請問,哪位是吳大虎?”
“我,是我!”吳大虎衝過去,“你們那個黃老闆呢?貨我都備好了,四百多斤!”
白襯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吳同志,我就是來跟你說這事的。黃老闆那邊出了點狀況,湛江那個酒樓黃了,這批貨他收不了了。”
吳大虎腦子裡嗡的一聲:“甚麼?收不了?那訂金呢?他給了訂金的!”
“訂金他不要了,算是賠你的。”白襯衫男子推了推眼鏡,“他讓我帶個話,說實在對不住,下次有機會再合作。”
說完,他轉身就要上船。
吳大虎一把抓住他:“等等!我收了這麼多貨,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白襯衫掙開他的手,臉色冷下來:“吳同志,生意場上,訂金就是規矩。訂金賠了,兩不相欠。你要是覺得虧,可以去防城找他,看找不找得到。”
他跳上船,馬達發動,船突突突地開走了。
吳大虎站在碼頭,臉色鐵青。
身後,十幾個麻袋堆成小山,四百多斤魚籽,花了一千八百多塊收的。
他所有的積蓄,加上借親戚的,全在裡面了。
“大虎哥……現在咋辦?”後生小聲問。
吳大虎一腳踢飛腳下的石子,吼得青筋暴起:“找!給我去防城找那個姓黃的!”
三天後。
去防城的人回來了,說碼頭邊上打聽了一圈,根本沒這個人。
那個地址是假的,草帽男像是從海里冒出來又鑽進海里去了,無影無蹤。
吳大虎蹲在自家門檻上,看著滿院子的魚籽,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四百多斤,一千八百多塊。
現在只能賤賣,能回本三分之一就不錯了。
“大虎哥,要不……咱們報警?”有人出主意。
“報甚麼警?”吳大虎苦笑,“人家訂金賠了,手續齊全,報警有用嗎?警察來了,只能說我貪心。”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碼頭,那個姓黃說的話。
“訂金賠了,兩不相欠”。
是啊,人家按規矩辦事,你能怎麼樣?
只能怪自己,太貪。
可是,他實在有點想不明白。
那個人圖甚麼?
把訂金都賠進去,就是為了陰自己一把?
阿財興高采烈的跑了過來。
“阿峰聽說了嗎?南離島那邊,吳大虎這回栽大了,真是解氣。”
“嗯,我知道了,那也是真的解氣,不過…我還有一個更解氣的辦法。”
“阿峰,你這是又憋甚麼壞?”
“你想知道?”
說著,陳業峰小聲的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下。
“還說你沒有憋著壞,你這是想著趁火打劫呀!”
“嘿嘿,那也是吳大虎自作自受。”
很快,陳業峰就去老家找了個生面孔,然後冒充是魚販子,去收購吳大虎那些鯔魚籽。
後來以低價將吳大虎他們那批鯔魚籽全部收購,陳業峰利用自己的渠道,轉手又是大賺一筆。
這一天,陳業峰正在院子裡劈柴,二表哥帶回來了好訊息。
“阿峰,好訊息呀。”
陳業峰一斧頭劈下去,木頭裂成兩半:“甚麼好訊息,讓你這麼興奮?”
“你可知道嗎?吳大虎那四百多斤魚籽壓手裡全部砸在了手裡,聽說賤賣了出去,虧了好幾百塊錢呢。”周雲傑壓低聲音,“他媳婦哭了好幾場,跟吳大虎鬧離婚呢。”
陳業峰撿起劈好的柴,碼成一堆:“那可真是不走運。”
周雲傑看著他,忽然問:“阿峰,你跟我說實話…壓價購買吳大虎他們那批鯔魚籽的事,是不是你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