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漁獲,潮水已經漲到了腳邊。
四人把活水艙裡的鰻魚倒進大水桶裡,加上海水,又用麻袋把零散的幾件工具裹好,這才划著舢板船往回走。
船靠碼頭時,日頭還斜掛在西邊。
老陸的攤子支在碼頭涼蔭處,正拿把破蒲扇扇風,見他們過來,蒲扇往腋下一夾,站起身來。
“喲,今天收成不錯嘛?”老陸眯著眼睛往桶裡瞅去。
“那肯定的,那些蛤蜊跟螺要回去挑選下。這些鰻魚剛出水的…”陳業峰跳上岸,把大木桶抬下來,“老陸你給個價。”
老陸蹲下來,用棍子在桶裡面撥弄了下。
那些青褐色的細花鰻擠作一團,尾巴甩動,濺起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
他小心的拈起一條掂了掂,翻看鰓色,又丟了回去。
“品相還行。”他站起身,在圍裙上擦擦手,“統貨給你算四毛五一斤,怎麼樣?”
陳業峰轉頭看向陽建軍,陽建軍嘬著水菸袋,微微點了下頭。
在這個年代,四毛五的價格已經不低了。
“四毛五…有點少吧?能不能再加一點?”
“…再加一點,我可要虧本了,我這運到海城去,也是需要運費的,還有…”
“那我要不去問問張麻子他們…”
“…我最多加到五毛,再加的話,那你就去找別人吧!”
“五毛就五毛,其實我這個人是很好說話的。”
“……”
老陸一陣無語,很好說話?
你怕是有甚麼誤解吧…
老陸招呼自己家人過秤。
“這條大的,估計有一斤一兩……這條七錢……這條……”
阿財蹲在旁邊數,煙叼在嘴裡,燻得眯起一隻眼睛。
周雲傑站在一旁,不時留意著秤陀的位置 ,和記下的數字。
稱完後,老陸統計了一下重量,算了下:“統共二十二斤八兩,五毛錢一斤的話,那就是十一塊四,給你算十一塊五吧。”
“這麼多鰻魚,才十一塊五?有沒有算錯呀。”
“算甚麼錯呀,五毛錢一斤,一共是二十二斤八兩,你自己算下就好了。”
“咦,好像是沒有算錯。”
陳業峰一開始覺得十一塊多錢實在是太少了點,但是他突然醒悟,這可是八十年代,一張大團結也不是小錢了,都快能抵工人半個月的工資了。
“行行,我就這麼一說,還能不相信你?不過這回就不寫單子了,直接結現錢吧,我們幾個合夥弄的,拿單子不好分賬。還有一些蛤蜊跟螺,等挑揀好了,再送過來了。”
“……”
老陸也不跟他囉嗦,從腰包裡掏出一沓鈔票,抽出一張大團結,然後又數了一塊五的毛票子遞過去。
陳業峰接過錢,當眾數了一遍,然後揣進褲兜。
“鰻魚賣了,那些蛤蜊海螺還得麻煩老陸你收著。”他說,“等我們回去分揀好,再送來。”
“行,你們直接拉過來,我這兒等著。”老陸把鰻魚桶拎到自己攤後,又補了一句,“要快,晚了我就收攤了。”
四人把船往村子那邊的海灣搖去。
舢板船吃水淺,劃的也慢,好在也不是很遠。
海灣邊是一片斜灘,漲潮時淹了,退潮時露出卵石。
船一靠穩,陽建軍跳下去,把纜繩系在一塊大石頭上。
“阿財,你回去叫我爹他們過來幫忙,順便拉一輛獨輪車過來。”二表哥抹把汗,“這麼多麻袋,咱們幾個搬到甚麼時候去了。”
阿財應一聲,拔腿往村裡走,步子飛快,跟一陣風似的。
不多時,人影從村口那邊過來。
除了大舅、大舅媽他們,張鳳、周海英,還有周母的身影也跟在後面。
“我的天!”張鳳走近了,看著船艙裡碼得整整齊齊的五六個麻袋,腳步頓住,“這……這都是你們撿的?”
“不然呢?”陳業峰跳上船,拎起一袋遞過去,朝大舅說道,“大舅,來,幫忙接著,沉得很。”
大舅二話沒說,走了過去。
說著,腰往下一墜,差點沒站穩。
他掂了掂,眼睛瞪得溜圓:“這怕有六七十斤?”
“不止呀,爹。”陽建軍又遞過去一袋,“那一袋全是蛤蜊,都是溼貨,重的很。”
“爹,你可當心點!”
“嗯嗯,知道了,剛才是失誤,還沒用勁呢。”
這時,周海英在周母的攙扶下,來到岸邊,手扶著腰,看著那些麻袋,嘴巴微微張開。
她的目光從麻袋移到自己男人身上,陳業峰正彎腰扛麻袋,額頭的汗液順著臉頰淌下來。
“你…小心點…不要閃了腰…”她頓了頓,“你們肚子不餓?中午吃的啥?”
“吃的麵條,海邊煮的,肯定是餓不著的。”陳業峰把麻袋從船上弄下來,提醒道,“你慢點,別碰著了,要不回家裡坐著去。”
“沒事,我就站在這,不去哪兒。”
這時,周母走下來,湊到船舷邊,探頭往裡看去。
有些麻袋沒紮緊,露出裡面的貝殼,白花花的,密密麻麻。
她伸手扒拉一下,嘩啦響動。
“這麼多蛤蜊?”她直起身,忍不住,“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蛤蜊。”
“娘,這才哪到哪。”周雲傑從船上跳下來,鞋踩進淺水裡,“礁石上還有一堆沒撿呢,明兒個再去。”
不多時,二表嫂也就是陽建軍的媳婦,挎著個籃子跟幾個妯娌剛從沙灘那往這邊走。
正好看到他們在那裡忙活,也走了過來。
二表嫂的籃子只有一點點蛤蜊跟螺,看起來少點可憐。
走近了,她往船上一看,籃子的提手從手裡滑脫,啪嗒掉在地上。
“這……”她嚥了口唾沫,“這是在那荒島上撿的?”
“不然呢?”阿財蹲在海灘邊,煙叼在嘴裡,含含糊糊,“那些荒島退潮後,沙灘上白花花一片,跟撒鹽似的,撿都撿不及。”
二表嫂彎腰把籃子撿起來,拍掉沾的沙。
她看看那些麻袋,又看看自己空蕩蕩的籃子,眼裡有些複雜。
“我們今天在海邊……”她頓了頓,“那邊人太多了,潮水退下去,還沒等開始撿,後頭的人就上來了。搶了大半天,就撿了這麼點。”
說著,她把籃子掀開一角,裡面淺淺一層蛤蜊,大的小的混著,還有些小海螺,加起來怕不夠兩斤。
大舅媽也湊過來看,跟著也露出驚訝聲。
張鳳幫忙上前扶著獨輪車,笑著道:“二嫂你也別愣著,過來搭把手,等分揀完了,你家那份少不了。”
二表嫂把籃子遞給旁邊的老孃,捋起袖子,走過去幫忙。
“這海邊趕小海……”周母的心也是蠢蠢欲動,看著周雲傑,“阿杰,這出海一趟,真能撿到這麼多?”
“娘…”周雲傑應道,“當然能,那島荒的很,都沒人去,退潮後滿地都是海貨,撿都撿不過來,聽阿峰附近還不只這一個荒島,還有很多島嶼呢,我們都沒有時間去呢。”
周母的眼睛頓時亮了亮。
她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正兒八經去海邊趕過小海。
他們那邊全部都是山,進山撿蘑菇,打松子,套兔子,這些都幹過。
唯獨海邊撿這種海貨,還真沒有體驗過。
“那……”她看向自己的兒子,“阿杰,我也想去看看,你說成不成?”
“行不行我也不知道,得問阿峰。”
陳業峰正扛著麻袋往獨輪車上放,聽見這話,頓時笑道:
“娘,你也想去,那行呀。明兒個就可以帶你去,正好我小妹也考試完放假了,之前答應帶她來島上趕海的,一併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