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父、陽扶龍、阿財、陳業新…還有另外兩個中年漁民站在門口,一臉的凝重。
“阿峰,你們這是要幹甚麼?”陳父一進門,目光直接落在二兒子身上,臉上也是一片肅然。
陽扶龍大步走進來,看了一眼木炭畫的簡易海圖,眉頭緊鎖:“亂石灘?這種天氣去亂石灘?你們是瘋了?”
“我們得去救人。”一個後生站起身來。
“救人?拿甚麼救?”陽扶龍的聲音提高了,“這種風雨天氣,大船都不敢輕易出海,你們想划著小舢板去亂石灘?那是去送死!”
聽到陽大舅的吼聲,屋子裡的氣氛瞬間也緊張起來。
幾個年輕後生互相看看,又看向陳業峰和老船長。
陳父走到二兒子面前,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因常經常操勞的緣故,雙鬢微微有些斑白。
他內心裡充滿了擔心,還有些責備,這是來自一個父親本能的恐懼。
“阿峰,我知道你想救人,但這事太危險。你外公當年……”陳父頓了頓,“當年他那是沒辦法,而且他有經驗。你們這些後生,哪有甚麼經驗!”
“爹…”陳業峰開口說道,“以前我跟外公去過那片海域,而且我有經驗。”
前一世,陳業峰給人當了好幾年船工,在海上走南闖北,多多少少積累了一些經驗。
他要是不去,讓那些年輕後生去,那直接是讓他們去送人頭。
“你有個屁的經驗,你才做海多久?”陳父瞪了他一眼,沉聲道,“你媳婦還懷著孕,馬上就要生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讓他們幾個怎麼辦?”
陽扶龍也附和道:“對呀,阿峰,你爹說的對。那是不一樣的,你跟你外公去的時候,年齡還小,而且當時天氣也不像現在,應該離暗礁也很遠吧?這次是主動往最危險的海域去,能一樣嗎?”
“這次我們小心的應該會沒事的,我們過去之後,遠遠的搜尋一番,要是沒有發現,或者發現不對勁,我們立馬返航回來。”陳業峰說出自己的觀點,“老船長說了,東北風是回岸風,如果阿貴叔他們的船沒沉,很可能會被吹到亂石灘附近。那裡礁石多,船容易擱淺,但人說不定能活下來。如果我們不去,他們就真沒希望了。”
陳父還想說甚麼,老船長開口了。
“扶龍,國發…”老船長叫著陳父和陽扶龍的名字,“你們兩個也都是老漁民了,海上的規矩不用我說。現在這種情況,你們說該怎麼辦?就在這裡眼睜睜的乾等著?”
陽扶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父嘆了口氣:“老船長,我們知道該救人,但讓這些孩子去……他們太年輕了。”
“年輕才有膽氣,有體力。”老船長頓了頓,目光落在陳父和陽扶龍身上:“阿峰這小子像他外公,有膽氣,有魄氣,更有分寸。”
“你們倆都是老把式了,也跟著去吧,去了也能幫襯點,看著他們不要亂來,比那幾個毛頭小子肯定強太多了。”
陽扶龍愣住了:“老船長,您是說……”
“我說,你們也去。”老船長的語氣不容置疑,“咱們島上出去的船,咱們島上的人去找。這是海上的規矩,也是做人的本分。”
陳父和陽扶龍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複雜的情緒。
老船長哼了哼,冷聲道:“枉你們還是做長輩的,還沒有這些做小輩的有魄力,多白活幾十年。”
“想想,如果是你們家的船出事,希不希望有人去搜救?”
這話擊中了要害。
陽扶龍張了張嘴,也不知道如何反駁。
最後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孃的,也算我一下,老子當年好虧跟我爹闖過南海,還怕這小小的亂石礁!”
過了良久,陳父抬起頭,看著兒子:“阿峰,你真要去?”
“去呀…”陳業峰毫不猶豫,“怎麼不去?咱們海邊的漁民都是相互照應的,他們出了事,我們先擇無動於衷。以後要是咱們出了事,也不會有人來救我們。”
“哎,雖然是這麼個道理,但大海茫茫的,一旦發生意外,希望是非常渺茫的。”
“爹,這個我自然知道,但是不去搜尋一下,那些家屬肯定不會死心的。現在天氣也不是很糟糕了,咱們去亂石礁那邊搜尋一下,也算是安慰一下那些親屬吧。”
陳父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那好,爹跟你一起去。”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你外公在世的時候,就經常說,咱們漁民的命是大海給的,總有一天會還給大海。”
“咱們事先把話說清楚,一旦情況不對馬上回來,不能硬撐!”
“那是自然。”老船長插話道,“我已經跟王支書說了,你們開那兩條帶發動機的舢板去。油加滿了,船上該有的東西都備上。”
“千萬要記住,救人是第一,但自己的命也是命!雖然我們屬於大海,遲早有一天會還回去,但不是現在。”
計劃定下來後他們開始分頭準備。
幾個年輕的後生去大隊部倉庫搬救生衣,那幾件救生衣還是上島來給島民培訓的那些人留下的,一直留在倉庫,生灰了都沒有怎麼使用。
陳父跟陽扶龍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老漁民,找到一張防水的油布,裹住舢板的發動機。
然後又親自檢查船底,非常的仔細。
陳業峰則是帶人往船上裝了足夠的乾糧和淡水,還有幾捆用來打撈的長竹竿。
訊息在碼頭一傳開,大舅媽第一個跑了過來。
大舅媽知道勸不住自家男人,暗自抹眼淚,有些埋怨:“你要是敢少一根頭髮,我就自己回孃家去!”
陳業峰趁著忙亂,拉過大舅媽,壓低聲音囑咐:“大舅媽,我出海的事,千萬別告訴海英。她懷著孕,經不起嚇。”
“還知道你媳婦懷著孕,要生孩子了,還怕嚇到她。自己去幹這種冒險的事情,到時候要我怎麼跟她說?”
“不會有事的,真要是遇到甚麼不對勁,我們立馬就返航。”陳業峰立刻道,“如果海英問起,就說我們跟著王支書去別的島求援了。總之,在我安全回來之前,不要讓她知道真相。”
而就在此時,“噗通”的一聲,只見有人當場跪下了。
眾人一愣,目光看了過去。
竟然是之前要死要活,怨氣沖天的陳金鳳。
陳金鳳早已沒了之前癲狂,眼神無光,卻充滿了祈求。
“噗通,噗通!!”
又是幾道身影當場跪下。
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他們都是那些遇難者的親屬。
陳金鳳終於開口:“阿峰,之前是我的不是,我不該對你心生怨氣。謝謝大家能去搜救,無論結果,我們都感謝你們,這輩子記得你們的恩情。”
“對對,應該感謝大家。”
“我給你們磕頭了,求你們多找找,哪怕是撈到一件衣裳,也讓我有個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