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峰立刻接話:“我去!我知道亂石灘的情況,以前我跟外公那裡撿過海螺。”
“我也去!”
“算上我!”
“還有我!”
人群裡突然站出幾個年輕後生,都是失蹤漁民的兒子或弟弟,眼神裡帶著焦急和期盼,“老船長,王支書,讓我們去吧,就算只有一絲希望,我們也不能放棄!”
王支書看著眼前這些年輕的面孔,又看了看老船長和陳業峰,沉吟片刻,咬牙道:“好,老船長,您老經驗足,就麻煩您坐鎮指揮。阿峰,你帶幾個後生,組成搜救隊,用小舢板去搜救。島上還有兩條不需要人力搖擼的機械舢板,你們開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行就立刻回來,別硬撐!”
他轉頭看向那些家屬,語氣沉重卻堅定,“剩下的人,跟我回島上的媽祖廟,我已經讓人燒了熱水,準備了乾糧。咱們不能在這裡耗著,得好好等著,給搜救的人留著體力,也給失蹤的鄉親留著希望。”
老船人點點頭,然後對陳業峰道:“阿峰,你跟我來,我給你畫個亂石灘的暗礁分佈圖,那裡有些暗礁平時看不見,漲潮時更危險,你可得記好了。咱們再合計一下,怎麼去搜尋…”
說著,陳業峰跟著老船長往碼頭邊的一間小木屋走去,路過陳金鳳身邊時,他停下腳步,看了看依舊癱坐在地上的女人,輕聲道:“我會盡力找你男人,也會盡力找所有失蹤的鄉親。但下次再說話,記得摸摸自己的良心。”
陳金鳳渾身一僵,沒有抬頭,只是肩膀微微顫抖著,沒有再反駁。
雨還在下,風依舊有些急,但碼頭的氛圍卻悄然變了。
絕望的哀傷中,多了一絲希冀!
原本瀰漫的怨氣,也被即將展開的搜救行動壓了下去。
陳業峰和老船長來到木屋,老人在溼漉漉的木板上用木炭畫著礁石的分佈。
旁邊站著幾個先前自告奮勇的幾個年輕後生,此時他們的目光全部落在老船長畫的簡易暗礁分佈圖上面。
低矮的木屋裡瀰漫著魚腥和潮氣,一盞油燈在風雨中搖曳。
老船長粗糙的手指捏著木炭,在潮溼的木板上勾畫著線條。
炭跡在木板劃出,依稀的勾勒出亂石灘附近海域的複雜地形。
“這裡…”老船長點了點木板中央一個突出的位置,“就是亂石灘的主礁,退潮時會露出水面三丈高,像一頭趴著的海獸。但最危險的不在這裡…”
他的炭筆向外移動,畫出一圈不規則的虛線。
“最危險的是這些暗礁,平時藏在海面下一兩丈深,滿潮時更看不見。但若船底撞上去,船底就會破個大洞,那樣神仙也救不了你。”老船長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落在屋裡幾個年輕人身上。
陳業峰蹲在木板前,目光緊跟著老船長的炭筆。
這些暗礁的位置,有些他聽外公提起過,有些卻是第一次知道。
“我外公當年……”陳業峰忽然開口。
老船長手中的炭筆停了停,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你外公陽萬鯤……算是條好漢。”
油燈的火焰跳動著,在老船長滿是皺紋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屋外的風雨聲似乎小了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老人的話吸引。
“萬鯤比我小十歲,但論看海的本事,島上沒幾個人比他強。”老船長的聲音低沉下來,“大集體那會兒,我是漁業隊的隊長,他是副隊長。有年冬天,比這樣的鬼天氣還要糟糕,三艘漁船在狗牙礁附近失蹤……”
老船長的眼睛望向虛空,彷彿穿越了時間。
“所有人都說沒救了,風浪太大,又是夜裡。只有萬鯤堅持要去找。他說,狗牙礁北面有一片背風的淺灘,船要是沒沉,可能會被衝到那兒去。”
陳業峰的心跳加快了。
他知道這個故事,外公生前偶爾會提起,但從未說得如此詳細。
“那天晚上,你外公帶著五個人,划著兩條小舢板就出海了。”老船長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久遠的欽佩,“所有人都覺得他們瘋了,那樣的風浪,小舢板出去就是送死。”
“但他們回來了。”陳業峰輕聲接道。
老船長點點頭:“不僅回來了,還帶回了十七條人命。三艘漁船果然都在那片淺灘擱淺了,人全活著,只是凍得夠嗆。從那以後,島上人都說,陽萬鯤是媽祖娘娘派來救人的。”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雨點敲打屋頂的啪嗒聲。
幾個年輕後生看著陳業峰,眼神裡多了幾分不同。
他們知道陳業峰的外公是島上捕魚的好手,卻不知還有這樣的往事。
陳業峰感覺到那些目光,卻沒有抬頭。
外公的往事他聽過許多,但每次聽人提起,心裡還是會湧起復雜的情緒。
“你外公看海的本事,是天生的。”老船長收回思緒,炭筆繼續在木板上移動,“他教過你甚麼?”
“潮汐、風向、星象、魚群……”陳業峰迴憶著上一世跟外公相處的日子,“但暗礁分佈,他只帶我走過近海的幾處。”
“夠了。”老船長停下筆,木板上已經是一幅詳盡的亂石灘海域圖,“有這些底子,加上我這圖,夠你們用了。”
他用炭筆在圖上的幾個位置畫了叉:“這幾個暗礁群最危險,滿潮時離水面不到一丈。舢板吃水淺,但要特別注意浪湧。大浪打過來時,船會被託高,然後猛地落下,如果正好在暗礁上方……”
老船長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我們怎麼避開?”一個年輕後生問,有些緊張的問道。
“看水色。”陳業峰忽然開口,“暗礁上方的海水顏色會深一些,如果是晴天,能看出不同。但現在是雨天……”
“雨天有雨天的看法。”老船長經驗老道的接過話頭,“暗礁會改變浪花的形狀,你們注意看,平緩海面上突然出現的碎浪、漩渦,或者浪花打起來的方向突然改變,那說明底下八成有東西。”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屋裡的每一張臉:“我年輕時跟船隊跑南洋,見過大風大浪。但最危險的從來不是明面上的東西,而是那些看不見的。海會騙人,它平靜的時候可能藏著殺機,洶湧的時候也可能留一線生機。你們要記住,去救人,自己首先要活下來。”
木屋的門突然被推開,帶進一陣冷風和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