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華是在一片飯香裡醒過來的。
“唐敬安?你沒休息?”
唐敬安帶著圍裙,回頭笑笑,“睡了一會兒。”
蘇曼華打了個哈欠,“還把家裡打掃了?”
唐敬安把菜盛出來,“洗手準備吃飯,我去把那仨接回來。”
“還沒回來呢?”
正說呢,三人就回來了。
“爸,媽!”
三人已經洗乾淨了,蘇曼華回頭,“這都馬上七點了,還知道回來呢?”
“桂明奕舅舅來了,留我們玩呢!”
蘇曼華來了興趣,拉著他坐下,“他來了?”
“昂,聽桂明奕背了兩篇英文文段,可高興了!說明兒再來拜訪你。”
蘇曼華揚唇,正好,她也有事兒找他。
“走!端菜吃飯。”
唐敬安手藝有限,但一家人都給面子,吃不少。
“雪,今兒好好休息,明兒我們去找馮老師。”
唐敬安洗好碗出來,“這兩天先別去隔壁吧。”
蘇曼華抬頭,“怎麼了?”
唐敬安把三個孩子趕回屋裡,才坐下來,“馮老師和莫政委吵架了。”
蘇曼華坐正身子,“怎麼回事?還是因為孩子?”
唐敬安點點頭,“莫政委的老孃來電話了,說話不好聽,前兩天馮老師還要收拾行李回去,被嫂子攔下來了。”
“嫂子?李團家那位?”
“嗯,馮老師也就跟團長家的嫂子關係好些,好像嫁給莫政委以前就認識。”
“那莫政委怎麼說?”
唐敬安皺眉,“說是讓馮老師冷靜一下,這兩天都睡的軍營。”他其實不太贊同這種做法,但是又不好置喙甚麼。
蘇曼華起身,“這人真有意思!”
唐敬安抬頭,“你幹嘛去?”
“我去找馮老師去!”
唐敬安都知道的事兒,她肯定也知道,回來睡了一下午了,都這會兒了,不過去看看算怎麼回事?拋去軍屬這層身份,蘇曼華挺樂意把馮雁當朋友的。
馮雁開啟門,見是蘇曼華,臉上支起勉強的笑意,“回來了?”
“你不是早聽見了?”
短短一月時間不見,馮雁的精緻幹練都不見了,整個人憔悴的厲害。
蘇曼華蹙眉,“不請我進去坐坐?”
馮雁收起笑容,“我今兒不方便,改天吧。”
蘇曼華撞開她就進去了。
馮雁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轉身跟著進去,臉色平靜地像潭死水。
蘇曼華進了廚房就是一頓翻,水槽裡一個髒碗都沒有,家裡一點剩菜剩飯都沒有,她扭頭,“你這幾天都沒吃飯?”
馮雁隨意找了跟板凳坐了下去,“吃不下。”
蘇曼華坐到她對面,“我以為,你是一個聰明人,見過世面的聰明人。”
馮雁抬頭,波瀾不驚地看向她。
“馮老師,你是一線城市長大的,讀最好書,接受最好的教育,事業也幹得風生水起,你不該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院子裡。
身體上的困頓尚且可以忍受,可是馮老師,一旦心被禁錮住了,那才是真正的窮途末路。”
馮雁嘲諷的揚揚唇角,抬頭看向昏暗的燈光,“我再厲害有甚麼用?生不出孩子,別說莫家抬不起頭,我孃家也不歡迎我。”
“管他們去死!”蘇曼華脫口而出。
馮雁目光移向她。
“馮老師!人生是你自己的,如果你和莫政委一直沒有孩子,你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馮老師,你還年輕,未來還有幾十年,你要自怨自艾幾十年嗎?你不覺得可怕嗎?”
馮雁不知被蘇曼華哪句話說中了,捂臉哭泣起來,怕,怎麼能不怕?來邊城這些年,她越來越怕冷,不知道是心冷還是始終沒能適應。
蘇曼華挪動凳子,坐到她身邊默默擁住她。
馮雁哽咽的聲音響起,輕得可怕,“我嫁給莫學文,是下嫁,他們家,幾代就出了他一個有出息的。
那會兒他在我家那邊服役,當時,我爸爸看中他的前途,連彩禮都沒給他提要求。
我爸爸很嚴肅,家裡說一不二,所以,我壓根兒沒想過反抗。哪怕這個人的性格我不是很喜歡,只要品行夠端正,就行了。
我剛嫁到莫家那幾年,每回回去他爹媽兄嫂都拿我當寶寵著。
我那會兒,也是不懂事,過不來鄉下的日子,沒少耍脾氣。
我其實,沒想停薪留職的。只是一直分居兩地,我婆婆著急,天天打電話去學校問候我,她沒明說,我知道是甚麼意思,拖著不理會。
再後來,我爸爸就去學校了,停薪留職...也是他給我辦的...”
蘇曼華皺眉,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麼一段。
“可來了幾年,一直沒訊息,我和他本來就是晚婚。
結婚的時候,他都二十七了,又分居了幾年,一晃眼,最年輕的幾年就給耽誤了。
他忙著軍務,我也不想理會這些家長裡短的事情。
可是蘇曼華,這幾年,我的壓力一年比一年大,兩邊都在催,兩邊都不給好臉色,我的價值難道就是給莫家生孩子嗎?
我都三十七了,我不想要孩子嗎?我比任何人都著急!只有他!永遠一副沒事兒人的樣子!我真後悔,我真後悔...”
“馮老師。”蘇曼華打斷她,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馮雁抹了把臉,“前幾天,他老孃來電話了,陰陽怪氣的,這麼些年也不是第一次了,自從我沒工作,靠他兒子養著以後,她時不時就打電話來‘問候’一下。”
“所以你就和莫政委吵架了?”
馮雁扯扯唇,笑得極其難看,“蘇曼華,你知道嗎?我嫁給他十八年了,從來沒吵過架。
人家都說他莫學文是個好男人,老夫少妻的,包容得很,從來不跟我紅臉。
狗屁!都他孃的是狗屁!”
蘇曼華任由她發洩。
“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沒有需求的玩偶!我有情緒需求!我需要溝通!爭吵也沒關係,那是情緒發洩口!
可他呢?每回就這麼靜靜的看著我,一言不發,就好像我是一個瘋婆子一樣!每一次,每一次!我一次次的懷疑我自己,是不是我的問題,怎麼會有人...會有人希望丈夫和自己吵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