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碾過最後一截碎石路時，溫梨初聽見輪胎壓過金屬片的刺耳聲響。
車窗外的夜色裡，廢棄研究所的輪廓逐漸清晰——褪色的藍白招牌歪在圍牆邊，“雲城生物科技研究中心”幾個字被鏽蝕啃去大半，像具剝了皮的骸骨。
“到了。”李昊天踩下剎車，車燈照亮半扇坍塌的鐵門。
門內的草坪早被野蒿吞沒，幾株枯樹張牙舞爪地戳向天空，枝椏間掛著燒焦的碎布，在風裡晃出嗚咽的聲響。
裴言澈推開車門的動作極輕，卻震得車身微微發顫。
溫梨初看見他喉結動了動，目光掃過門楣上殘留的火焰灼燒痕跡——和他們剛從地下廢墟逃出來時，一模一樣的焦黑。
“外圍監控。”李昊天彎腰撿起半塊碎磚，敲了敲鏽跡斑斑的監控主機，金屬外殼發出空洞的迴響。
他從戰術揹包裡摸出便攜解碼器，指腹快速劃過螢幕：“三年前的火災記錄還在。”
溫梨初湊過去，手機電筒的光映在監控畫面上。
畫面裡，沖天的火光吞噬了三層高的主樓，穿消防服的人影來回跑動，卻始終沒靠近實驗室區域。
“官方報告說無人員傷亡。”李昊天調出最後一條記錄，時間停在“但這裡——”他放大畫面右下角，“實驗室B區的窗戶閃過兩道人影，揹著黑色箱子。”
溫梨初摸出從裴母地下室順來的檔案，泛黃的紙頁在風裡嘩嘩作響：“鳳凰計劃核心實驗區標註的就是這裡。”她抬頭看向裴言澈，他正盯著門內那片焦土，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他們燒了這裡，但沒燒乾淨。”
李昊天的戰術靴率先碾過滿地碎玻璃。
溫梨初被裴言澈護在身側，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像某種無聲的錨。
走廊比外頭更暗，黴味混著焦糊味直往鼻腔裡鑽，溫梨初的指尖剛碰到牆壁，就沾了一手灰——是新落的，說明最近有人來過。
“初初。”裴言澈突然頓住，溫熱的掌心覆在她後頸。
順著他的目光，溫梨初看見前方轉角處，半扇實驗室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幽藍的光。
李昊天的槍已經拔在手裡。
三人貼著牆根靠近，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的瞬間，溫梨初的呼吸險些停滯——整面牆的監控螢幕亮著，中央的主機還在運轉，機箱風扇的嗡鳴像某種活著的心跳。
“有人留了後手。”李昊天踢開腳邊的電線卷，電線末端是個老舊的隨身碟介面，“這臺主機用的是瑞士軍工級電源，能扛十年斷電。”
溫梨初摸出裴言澈一直攥著的隨身碟，金屬外殼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插入介面的瞬間，主機發出“滴”的輕響，螢幕上的雪花點突然凝結成畫面——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對著鏡頭，髮梢掃過後頸的紅痣。
溫梨初的指尖猛地一顫——那是裴母年輕時的模樣。
“專案代號：鳳凰 - 01。”機械音的旁白響起時，裴言澈的手指扣住了桌沿，指節泛出青白，“目標物件：裴清歡、伊萊亞斯·K。實驗目的：意識共享與人格複製。”
畫面裡的女人轉過臉，眼尾的淚痣和裴言澈如出一轍。
她身旁站著個金髮男人，高鼻深目，正將一隻銀色手環套上她手腕。
溫梨初注意到男人無名指內側有個淡粉色的戒痕，和裴言澈常戴的那枚素圈戒指，形狀分毫不差。
“他們把母親當成了實驗體？”裴言澈的聲音像碎冰，颳得人耳膜生疼。
他俯身湊近螢幕，額髮垂下來遮住表情，“這個伊萊亞斯……”
溫梨初翻找著主機旁的紙質檔案，泛黃的照片突然從資料夾裡滑出。
照片上是個穿揹帶褲的小男孩，正抱著金髮男人的手臂笑，臉上沾著巧克力漬。
“這是你五歲生日。”她把照片舉到裴言澈面前，“你說要吃三層草莓蛋糕，結果把奶油抹了伊萊亞斯一臉。”
裴言澈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接過照片的手在抖，指腹反覆摩挲小男孩的眉眼——和他現在的輪廓重疊得嚴絲合縫。
“我記得……”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他總在我睡前讀《小王子》，用德語念。可後來……”
“後來他‘死了’。”李昊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調出了加密日誌，螢幕上的文字泛著冷光，“2008年7月15日，伊萊亞斯執行任務時遭遇爆炸，官方認定為犧牲。但這裡有段未傳送的郵件——”他點選播放語音，電流聲後，是男人急促的喘息，“清歡，他們在培養‘終極執行者’，不是選拔精英，是製造傀儡。我的基因樣本被標記為S級，他們要複製我的服從性……”
“所以裴言澈的名字才會出現在名單第一行！”溫梨初猛然起身，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她快速翻動終端備份的實驗編號列表，裴言澈的DNA序列在熒光下泛著刺目的紅，“最高相容性樣本——你的基因和伊萊亞斯的重合度99.7%，和裴夫人的意識共享資料完美匹配！”
李昊天的拇指重重按在“終極執行者”的標註上：“這意味著他們想把你改造成新一代‘鳳凰核心’，用你的身體承載多個人格，變成絕對服從的戰爭機器。”
實驗室的空氣驟然凝固。
溫梨初轉頭看向裴言澈，他正盯著自己後頸的舊疤——那是二十年前替她擋石塊時留下的。
此刻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卻在觸及她目光時軟了軟：“他們選錯了人。”
“滴滴——”
主機突然發出蜂鳴。
溫梨初湊近螢幕，發現剛才播放的影像末尾，浮現出一行閃爍的程式碼。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剛觸到資料介面邊緣，程式碼突然開始流動，在螢幕上組成一個發光的六邊形——和裴母那把微型手槍上的“F.P”標記，完美契合。
裴言澈握住她欲按下去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面板滲進來：“想做甚麼？”
“試試能不能連上鳳凰中樞。”溫梨初望著他眼底翻湧的暗潮，突然笑了，“畢竟，我們要找的答案，可能就藏在這個介面後面。”
李昊天的戰術手錶突然震動。
他看了眼螢幕，抬頭時臉色微沉：“外圍有三輛車朝這邊過來，車牌是……特殊部門的。”
裴言澈將溫梨初護在身後，另一隻手摸向腰側——那裡彆著從廢墟里撿來的裴母的微型手槍。
“走。”他的聲音低啞卻堅定，“但這個介面……”
“我拍了照片。”溫梨初晃了晃手機，螢幕上是六邊形程式碼的清晰特寫，“答案跑不了。”
實驗室外的風突然大了。
溫梨初跟著兩人往停車場跑時，聽見身後傳來主機重啟的嗡鳴。
她回頭的瞬間，螢幕上的六邊形突然迸發出刺目的白光，像顆即將燃盡的星。
而那光裡，似乎有行新的字正在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