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墨汁浸透的綢布，裹著安全屋的鐵門發出吱呀輕響。
溫梨初的高跟鞋尖剛觸到地面，冷風便卷著遠處未消的警笛聲灌進衣領。
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卻被裴言澈帶著溫度的手掌扣住後頸——他不知何時摘下了戰術手套，指腹的薄繭擦過她耳後，像根燒紅的銀針，燙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冷？"他壓低的嗓音裹著呼吸，掃過她發頂，"到車上就開暖氣。"
李昊天已經先一步走到樓梯口，黑色戰術靴在臺階上敲出利落的節奏。
林浩抱著膝上型電腦跑在最後，隨身碟在他掌心硌出紅印——那裡面存著幽靈會近十年的犯罪證據，足夠讓整個組織在法庭上碎成渣。
溫梨初盯著他發顫的手腕，突然想起三小時前這個技術主管跪在安全屋角落發抖的模樣。
當時他說"幽靈會要清理所有知情人"，現在倒像換了個人，連跑起來都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
"左轉。"李昊天在巷口停住，抬手比劃了個手勢。
路燈在他側臉投下陰影，眼尾的疤被拉得老長，"五分鐘前我讓老張把車停在廢棄工廠後巷，車牌用了假套牌。"
溫梨初跟著裴言澈拐進巷子時，鼻尖突然竄進鐵鏽味。
她眯眼望去，二十米外停著輛蒙灰的商務車，車燈在黑暗中閃了兩下——是李昊天說的老張。
林浩剛要衝過去，裴言澈卻突然拽住他後領。
"等等。"他的聲音像浸了冰，目光掃過車底，"輪胎印新鮮，壓過的碎玻璃還沒沾灰。"
李昊天立刻摸向腰間配槍。
溫梨初順著裴言澈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瞧見車底有片反光——是半塊啤酒瓶渣，邊緣還掛著沒幹的水痕。
凌晨三點的後巷不該有這種東西，除非...
"趴下！"
槍響的瞬間，溫梨初被裴言澈整個人壓進牆根。
子彈擦著她髮梢釘進磚縫，炸起的碎屑落進後頸，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李昊天已經翻身滾到另一側，舉槍朝二樓廢棄窗戶連開三槍——那裡閃過一道黑影，是狙擊槍的反光。
"他們早料到我們會轉移！"林浩縮在牆後，手指死死摳住電腦包帶，"剛才加密通訊可能不是集結，是...是定位！"
溫梨初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三小時前螢幕上突然變紅的訊號條，想起渡鴉那封夾在匿名快遞裡的信——"溫小姐，我等你來找我"。
原來不是挑釁，是釣魚。
她抬頭看向裴言澈，他側臉繃成冷硬的線條，戰術服下的肌肉緊繃如弦，卻在觸及她目光時軟了軟，拇指輕輕蹭過她眉骨。
"浩子，引開左邊那輛摩托。"李昊天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言澈帶溫小姐走下水道，我斷後。"
"不行。"溫梨初抓住裴言澈的手腕，"下水道出口在工廠區，正是他們的目標。"她摸出包裡的口紅，金屬外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這是三年前拍《諜影》時道具組做的微型炸彈，"我有辦法讓他們的定位失效。"
裴言澈的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將她的手按進自己心口："數到三，跟緊我。"
數到"二"的時候，李昊天的槍響了。
溫梨初被裴言澈護在懷裡衝進巷子，身後傳來摩托車的轟鳴，林浩的尖叫混著輪胎摩擦聲炸開——那是李昊天的調虎離山。
他們拐進另一條窄巷時，溫梨初迅速旋開口紅蓋，將裡面的粉末撒向空中。
淡藍色的煙霧剛飄起，裴言澈的手機就發出刺耳的蜂鳴——定位訊號亂成了雪花。
"好樣的。"他低頭在她額角印了個吻，"還差兩百米到工廠區。"
廢棄工廠的鏽鐵門在月光下泛著青灰，像頭蟄伏的巨獸。
溫梨初摸出隨身的蝴蝶刀挑開門鏈時，刀刃刮過金屬的聲響讓她想起七歲那年，裴言澈帶她翻進老宅院的葡萄架。
那時他也是這樣護著她，說"別怕，我在"。
廠房裡的燈光從破窗漏出來，照見滿地的機油和廢鐵。
李昊天和林浩已經等在入口處，前者肩臂滲著血，後者眼鏡歪在鼻樑上，卻舉著探測器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溫梨初剛要鬆口氣，林浩突然拽住她衣角："溫度異常，東南方有熱源。"
裴言澈的槍已經上膛。
四人貼著牆根往東南方挪時，金屬碰撞聲突然清晰起來。
溫梨初屏住呼吸，透過鏽蝕的鋼板縫隙望進去——五六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正往箱子裡裝槍，最裡面的桌子上擺著監控螢幕，正對著安全屋的空房間。
"他們在轉移武器。"李昊天的聲音壓得極低，"那堆箱子裡有C4，得先拆引信。"
溫梨初摸出干擾器的瞬間，裴言澈的手覆了上來。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她——用口型說"我引開，你動手"。
不等她回應，他已經踹翻腳邊的鐵桶。
哐當巨響中，幾個男人舉槍衝過來，裴言澈轉身就跑，黑色戰術服在陰影裡像道風。
"浩子，拆炸彈。"李昊天舉槍擊倒兩個追兵，"溫小姐，干擾器！"
溫梨初的手指在干擾器開關上頓了頓。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能看見林浩趴在箱子堆裡拆引信時發抖的後背。
當干擾器的藍光亮起，監控螢幕瞬間花成雪花的剎那，她突然想起渡鴉在電話裡說的"溫梨初，你以為你能贏嗎"。
"能。"她對著空氣輕聲說，"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資料下載完成！"林浩的歡呼被槍聲截斷。
溫梨初轉頭時，正看見三個男人從側門衝進來，槍口直指李昊天的後背。
她想都沒想就撲過去，卻被裴言澈拽進懷裡——他不知何時繞了回來，髮梢沾著機油，眼尾的紅痣卻亮得灼人。
"走！"他推著她往緊急出口跑，"後門有我安排的人！"
腳步聲在身後逼近。
溫梨初能聽見子彈擦過牆面的尖嘯，能感覺到裴言澈環在她腰間的手臂越來越緊，能看見李昊天在身後邊退邊射的身影。
當緊急出口的綠光終於出現在視野裡時，她突然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是具屍體，頸側有道青紫色的勒痕，還帶著餘溫。
"是老張。"李昊天的聲音裡浸著冰，"他們早控制了接應點。"
話音未落，鐵門被撞開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疼。
溫梨初數不清有多少人湧進來，只看見裴言澈的槍火在黑暗中炸開，像流火的星子。
她摸到懷裡的微型炸彈，剛要拔保險栓，裴言澈突然將她按在牆角，溫熱的血濺在她臉上——他左肩中了槍。
"裴言澈！"
"閉嘴。"他咬著牙扯下衣角止血，目光卻亮得驚人，"看見那個通風管沒？
爬出去，我和昊天斷後。"
"不可能。"溫梨初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要走一起走。"
林浩突然拽住她手腕。
這個總愛推眼鏡的技術主管此刻紅著眼，把隨身碟塞進她掌心："裡面有渡鴉的犯罪證據，交給安全域性。"他轉身衝向湧進來的人群，邊跑邊喊，"他們要的是資料！
來追我啊！"
"林浩——！"
槍聲在耳邊炸響。
溫梨初被裴言澈拖著往通風管跑，身後傳來李昊天的怒吼和更多的槍響。
她回頭時，只看見林浩的身影晃了晃，栽進血泊裡。
通風管的鐵鏽蹭破了她的手肘，可她顧不上疼，只聽見裴言澈在身後粗重的呼吸，只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喊：不能停，不能輸，不能讓林浩的血白流。
緊急出口的門終於在頭頂出現。
裴言澈託著她的腰將她推出去時，溫梨初聽見身後傳來金屬墜地的聲響——是他的槍。
她轉身去拉他，卻看見他衝她笑，眼尾的紅痣混著血，像朵開在暗夜裡的花。
"跑。"他說。
溫梨初攥緊隨身碟，轉身衝進通道。
身後的槍聲接連響起，混著裴言澈低啞的悶哼，像重錘敲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前面有甚麼，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去，只知道此刻的每一步，都是為了那個說要和她"徹底結束"的承諾。
通道盡頭的天光越來越亮。
溫梨初跑得肺都要炸了，卻在聽見身後熟悉的腳步聲時，突然笑了。
"裴言澈，你耍賴。"她邊跑邊喊。
"誰讓你..."他的聲音帶著血沫，"跑那麼慢。"
緊急出口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時，溫梨初看見李昊天靠在牆邊，肩臂的血浸透了戰術服，卻還舉著槍對準追來的方向。
她想說話，喉嚨卻像塞了團棉花。
裴言澈的手臂圈得更緊了些，體溫透過染血的布料傳來，像團怎麼都燒不熄的火。
他們身後，槍聲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