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地伸手，從旁邊長凳上放著的零食堆裡，準確地摸出了一小盒獨立包裝的薄荷糖。那是他剛才順手買的，和柳河覽描述的金旼炡喜歡買的那種很像。透明的塑膠小盒，裡面是白色的小小糖片。
他的指尖捻起一顆，動作有些心不在焉。塑膠糖紙在指腹下發出細微的、清脆的摩擦聲。他低垂著眼瞼，看著掌心裡那顆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白色糖片，彷彿能透過它，看到許多年前，在SM那間或許同樣瀰漫著汗水和焦慮的舊練習室裡，另一個梳著高馬尾、眼神倔強的少女，在同伴遞來的、同樣包裝的薄荷糖盒裡，也拿起這樣一顆糖，含進嘴裡，用那冰涼到近乎刺痛的感覺，來對抗疲憊和緊張。
糖紙被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捻開，發出“嘶啦”一聲輕響。清涼的薄荷香氣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蓋過了練習室裡汗水的味道、零食的甜膩氣息，甚至蓋過了女孩們仍在繼續的、關於練習生時代趣事的談笑聲。
這縷突如其來的、帶著強烈記憶標籤的清涼氣息，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猛地捅開了劉明浩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抽屜。
畫面驟然閃回——
前段時間的一個夜晚。Aespa剛結束了一場極其耗費體力的拼盤演唱會。保姆車裡，暖氣開得很足，隔絕了外面首爾深秋的寒涼。劉知珉疲憊地靠在他肩頭，卸了妝的小臉帶著倦色，在昏暗的車燈下顯得有些蒼白。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輕淺。
他低頭看著她，心疼地攏了攏她散落的髮絲。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臉頰，一片冰涼。
“累壞了？”他低聲問，聲音放得很輕。
劉知珉沒有睜眼，只是在他肩頭蹭了蹭，發出一聲模糊的鼻音：“嗯……” 像只累極的小貓。
他記得自己當時從口袋裡摸索著甚麼，然後，一個冰涼的小東西被輕輕塞進了她微涼的手心。
正是這種獨立包裝的白色薄荷糖。
劉知珉似乎感覺到了，緩緩睜開眼，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小小的糖片。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神有些迷濛，帶著初醒的懵懂。她看了看糖，又抬起眼看了看他，嘴角慢慢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
“你還記得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
“提神。”他簡單地解釋，看著她撕開糖紙，將那顆白色的小糖片含進嘴裡，滿足地眯了眯眼，臉頰微微鼓起一個小包。那瞬間放鬆而依賴的神情，與平時舞臺上那個光芒四射、氣場強大的隊長判若兩人。
“練習生的時候，”她含著糖，聲音有些含糊，帶著薄荷的清涼氣息拂過他的頸側，“旼炡總愛買這個。練到快暈過去的時候，含一顆，透心涼，腦子就清醒了。”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眼神有些放空，“有時候練眼神，盯鏡子盯得眼睛發花，也靠它撐著……”
當時，他只是覺得她疲憊的樣子惹人心疼，把那顆糖當作一個小小的安慰。那些關於練習生歲月的隻言片語，也如同耳旁風，聽過就散在了記憶的角落裡。
直到此刻。
直到在這個瀰漫著同樣汗水和緊張氣息的練習室裡，直到聽到柳河覽用清脆的、毫無心機的語調提起那些往事，直到指尖捻開這枚帶著同樣冰涼氣息的薄荷糖……
那些散落的碎片，才被這股熟悉的、帶著穿透力的清涼氣息猛地串聯起來！那個在保姆車裡疲憊含糖的Karina，和柳河覽口中那個深夜獨自對著鏡子、眼神倔強到“冒綠光”的練習生少女劉知珉，兩個身影在劉明浩的腦海中轟然重疊！
一股遲來的、洶湧的心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沒頂！那心疼裡，夾雜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懊惱——懊惱自己錯過了她生命裡那段最孤獨也最倔強的成長時光。
“劉導師？”崔志宇帶著點疑惑的聲音響起，將他從洶湧的思緒中猛地拉回現實。
劉明浩驟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捻著那顆薄荷糖，指尖因為無意識的用力而有些發白。那縷清涼的氣息依舊縈繞在鼻尖，帶著一種喚醒記憶的魔力。四個女孩都停下了交談，目光帶著些許探詢和關切落在他身上。
他迅速收斂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動作極其自然地將那顆被捻開糖紙的薄荷糖放進了自己嘴裡。冰涼的、帶著強烈薄荷腦氣息的甜味瞬間在口腔裡炸開，順著喉嚨一路向下，帶來一種近乎刺激的清醒感，瞬間驅散了心頭那股沉甸甸的酸澀。
“嗯？”他抬眼，看向崔志宇，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失神從未發生，“怎麼了？”
“沒…沒甚麼，”崔志宇連忙搖頭，指了指他手裡的糖盒，“就是看您……也喜歡這個糖？”
劉明浩咀嚼著那顆帶來刺痛般清涼的糖片，感受著那股涼意直衝天靈蓋，讓自己的思維重新變得清晰而冷靜。他看著眼前四張年輕而充滿期待的臉龐，看著她們眼中尚未被磨滅的光彩，也看著她們身上那份與當年的Karina、Winter、寧藝卓如出一轍的、屬於練習生的倔強。
“嗯。”他簡單地應了一聲，聲音因為含著糖而有些含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他將手裡那盒拆開的薄荷糖，朝著她們的方向輕輕推了過去。“提神醒腦，不錯。”他看著柳河覽，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長輩式的調侃，“不過，含久了舌頭會麻，悠著點。”
柳河覽立刻不好意思地笑了，吐了吐舌頭，臉頰微紅。
小小的薄荷糖盒在長凳上傳遞著，清涼的氣息在練習室裡無聲地蔓延開。劉明浩的目光掃過崔志宇依舊帶著堅韌的眼神，金主恩努力挺直的小身板，鄭伊安沉靜的側臉，還有柳河覽充滿活力的笑容。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光潔如鏡的練習室牆壁上——那裡，清晰地映照著他此刻的身影，也彷彿重疊著無數個曾在類似空間裡揮汗如雨的身影，其中就包括那個他未曾謀面、卻在此刻無比清晰地感知到的、倔強的練習生少女劉知珉。
鏡中的倒影，無聲地連線了過去與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