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中，十多分鐘的沉默，壓抑的氣氛，讓許幻山抑制不住的胡思亂想，越發的慌亂煩躁。
顧佳端著煮好的雞蛋麵，從他身旁擦肩而過，朝著餐桌走去。
許幻山很想一把抓住顧佳，問一問她到底怎麼了？到底要甚麼意思？
可手剛抬起，卻是硬生生的止住了……
他不敢，慫了！
常言道：人被甚麼保護著，同樣就被甚麼束縛著！
許幻山再不舒服，再不爽，他的潛意識裡也清楚明白，在這個家中妻子付出的最多，她才是為家裡兜底的存在。
面對顧佳反常的冷漠，他藉機爆發的情緒，被硬生生壓制下去。
轉身走向餐桌，在顧佳的對面坐下。
看著她挑起幾根麵條，在嘴邊簡單的吹了吹，直接送入口中，被燙的嘶嘶哈哈的，可臉上卻是露出滿足的神情。
緊接著，她又挑起一小綹麵條，快速的吹了幾下送入口中，先是哈了幾口，這才快速的咀嚼，臉上的滿足之色更濃！
許幻山的眉頭徹底擰成一個疙瘩——
多少年了！
自從他跟顧佳認識開始，她一直都是那個舉止優雅，追求完美的狀態。
特別是吃飯的樣子，都是很有儀式感，細嚼慢嚥，賞心悅目的！
可現在這副樣子，彷彿是快餓死的人一般，這種反差的衝擊，讓他忍不住開口：“你，你慢點吃，燙……”
顧佳吃麵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停頓，甚至於眼皮都沒抬，自顧自的挑起一大筷子麵條……
許幻山看著顧佳，將比剛剛多一倍的面，全部送入口中，臉頰鼓起，氣的額頭的青筋噔噔跳！！
自己明明是關心，是好意的提醒，她不但不聽，還故意跟自己較勁！
她究竟要幹甚麼！！！
他死死捏著拳頭，連續幾次狠狠吞嚥唾沫，想要壓制心底翻湧的怒意。
可顧佳的態度，無時無刻不在衝擊他的神經，那根崩斷那根弦彷彿隨時都可能斷裂！
突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顧佳剛挑起的麵條來不及吹，直接送入口中，快速起身走到一旁拿起包包，摸出手機直接接通：“喂，心華姐……”
“已經到家了，剛準備給您打電話，沒想到姐姐的電話先了一步。”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質量方面我會嚴格把關，絕對不會讓姐姐失望的……”
“真的麼，那太好了！”
“嗯，嗯，好，多謝心華姐。”
“就這樣說定了……”
看著妻子臉上的笑容，語氣中的熱情，許幻山感覺胸口就像是被大石頭，徹底的堵住，讓他有種喘不過氣的窒息！
他蹭的起身，雙手狠狠捏著桌面的邊緣，看著顧佳的背影……
顧佳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就見許幻山站在自己身後不足兩米的位置。
她瞬間收起臉上的笑意，恢復冷漠，邁步準備繞開他，繼續吃麵。
不知道發生甚麼，找不到顧佳轉變的因素，許幻山十分的抓狂，現如今這種對待外人，對待自己這位丈夫的反常，讓他‘理智’的那根弦徹底崩斷。
猛的抬手一把抓住顧佳的手腕，狠狠一帶，泛紅的雙眼瞪著她，唾沫橫飛的質問：
“顧佳，你這是甚麼意思？你究竟想要幹甚麼？”
顧佳面無表情，扭動了幾下手腕，見沒有掙脫開，抬起另外一隻手，輕輕捋了捋頭髮，擦了擦被噴在臉上的唾沫星子，開口：
“我說過了，我很累，很餓，不想跟你吵，吃飽會奉陪！”
許幻山只感覺，自己拼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氣中，那種感覺讓他更加的憋屈，胸中的怒火不但沒有得到釋放，反而劇烈的翻湧！
“顧佳！！我沒跟你吵！我這是在關心你！！！”
呵呵，關心我？” 顧佳嗤笑一聲，用力甩開許幻山的手，走向餐桌：“那我可太感謝你了！”
手腕被甩開的瞬間，許幻山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舉著還沒完全落下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額角的青筋繃起，太陽穴緊繃傳來陣陣酥麻的刺痛！
他預想之中，顧佳沒接電話，忘記接兒子，這麼晚回家，面對他時會解釋，會對兒子有所愧疚，會用軟語安撫他的情緒。他可以順勢提出茶廠的事情，讓她把重心回歸……
可現在的顧佳，陌生的讓他害怕，恐慌。
她不再照顧自己的情緒，不在意自己的臉色，甚至連跟他吵架的興趣都沒有。
她的世界裡，好像已經沒有了自己的位置。
這份恐慌持續了短短的十幾秒，就立刻被惱羞成怒的火氣蓋了過去。
他不能慌，也不能認慫，他身為男人的尊嚴，絕對不允許她如此踐踏無視！
“顧佳！” 他幾步衝到餐桌邊，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麵碗都顫了顫，麵湯都濺了出來：“你跟我說實話，你今天到底幹甚麼去了？”
顧佳終於抬起眼皮，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眼神裡沒有半分的波瀾，那目光就像看待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陌生人：“我幹甚麼，需要跟你報備？”
這話狠狠戳在許幻山心虛敏感的神經上！
‘啪’他抬手，將桌面的紙巾盒子掃到地面上，抬手點指著顧佳的鼻子，聲音陡然拔高：
“這裡是我的家！你是我老婆！你一身酒氣，這麼晚回來，甚至忘記接兒子放學，我問一句怎麼了？”
“你天天把為了這個家掛在嘴邊，你就是這麼為了這個家的？
放著煙花公司不管，整天往外面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連兒子都被你當成累贅，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了？”
聽到‘不三不四的人’這幾個字，顧佳捏著紙巾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沒立刻炸，只是抬眼看向許幻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到刺骨的笑，一字一句地問：“不三不四的人？許幻山，你先跟我說說，甚麼樣的人算不三不四？”
“是天天圍著你轉、給你帶橘子、陪你加班到深夜、讓你為了她跟合作了幾年的大客戶翻臉的小姑娘算？
還是我正正經經談生意、給家裡賺真金白銀的合作伙伴算？”
許幻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神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聲音卻拔得更高，像是要用音量掩飾心虛：
“你胡說八道甚麼！李可那是我助理，加班是為了工作，你能不能別總用齷齪的心思揣度人？”
“齷齪？” 顧佳笑了，猛地站起身，像只收起了所有溫柔、露出尖牙的母豹子，冰冷的目光直刺他的眼底，字字都像淬了冰：
“許幻山！兒子從上幼兒園開始，你接他的次數，有沒有超過一掌之數？
他去興趣班，你有沒有送過一次？
他每次生病發燒，是誰一宿宿不敢閤眼，哪怕他輕輕咳一聲，都要立馬起來摸他的體溫？”
“他第一次說話是甚麼時候？第一次蹣跚學步是甚麼時候？最喜歡吃甚麼，最討厭甚麼，最害怕甚麼？這些你作為父親，知道麼？”
“你連自己兒子的成長都沒參與過，有甚麼資格站在這裡，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把兒子當累贅？”
“我……” 許幻山氣勢瞬間一滯，這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漲得面色通紅，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是公司的總設計師，煙花的核心技術都在我手裡，我要忙著給公司賺錢，家裡的事本來就是你更擅長，我有所疏忽不是很正常嗎？”
“為了這個家。” 這五個字，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顧佳積壓了幾年的委屈、怨恨、和徹底的失望。
她往前逼近一步，許幻山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被她眼裡的寒意逼得連呼吸都亂了。
“許幻山，你有甚麼資格說這句話？”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字字誅心的重量，
“當初煙花公司剛起步，是我一家家跑客戶，一杯杯酒喝出來的訂單，給你搭好了舞臺，讓你安安心心做你的藝術家。”
“當初我們說好，全職太太只是階段性的。
我懷孕退了一步，放下工作養孩子，可子言上了幼兒園，我要按約定復出，你卻百般阻撓，是也不是？”
“確實！咱們是提前商量好的，我也沒不同意你復出，可是孩子從小到大都是你在照顧，所有事情親力親為，你突然放手他根本接受不了！”
許幻山梗著脖子嘴硬，“後面你要上班，難不成子言丟給陳姐一個人照顧，你就這麼迫不及待的丟掉包袱，連一點緩衝時間都不給？”
“子言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我一點點養大的，他是我兒子，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從來不是甚麼包袱！”
顧佳滿目冷笑，語氣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我著急復出，不是甚麼迫不及待丟包袱，是我看透了，你根本靠不住！”
“你忘了當初我為甚麼辭退孫琳？
我給你留足了男人的體面，找了個工作失誤的藉口把人送走，可你呢？轉頭就忘了疼，又把李可留在身邊，一次次挑戰我的底線。”
“你老婆低三下四賠笑臉求來的大客戶，你為了身邊小姑娘的一句崇拜，說翻臉就翻臉，轉頭還跟我說，是對方不尊重你的設計成果。”
“許幻山，你所謂的藝術家尊嚴，是我用自尊給你換回來的。
沒有我談來的訂單，你的煙花只能在你自己的電腦裡放，你連給子言一個好的學習環境都做不到！”
“你老婆為了這個家，放下身段忍下的憋屈，你這個天才藝術家忍不了，轉頭就把這份底氣，拿去給別的女人撐場面。”
“現在，你反過來指責我不顧家？指責我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你哪來的資格？”
顧佳的手指都快戳到許幻山臉上了，讓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卻是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
空氣中迴盪著顧佳顫聲的質問，跟許幻山粗重的呼吸聲，像是即將崩斷的弦。
被戳破所有體面的難堪，還有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心虛，攪合在一起，最終釀成歇斯里地的戾氣。
許幻山猛的抬手，一把開啟顧佳的胳膊，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紅著眼嘶吼：
“是！我對孩子沒有你上心，客戶也大都是你在跑，可難道我沒有為這個家做貢獻麼？難道我沒有熬夜趕設計稿？”
“顧佳，你為甚麼總是這麼咄咄逼人！
從戀愛到結婚到創業，我們兩個之間每一步，每一件事情，大到公司的發展，小到孩子的教育，甚至我吃甚麼，穿甚麼內褲襪子，不都是你在做決定麼？”
“在你眼裡我是甚麼，你的附屬品？萬年配角？
在這個家裡，你始終高高在上，這些年別說你仰視我了，就連平視都沒有，很多時候，我都有種錯覺，你看待我的眼神，跟看待子言一樣！！”
“顧佳！！我只想當個好設計師，當初若不是你說，必須要出來替自己打工，我根本不會從最好的團隊中退出來，當了這個甚麼狗屁許總！”
“這些年日子，確實過的越來越好，可相比於當初，我的快樂越來越少，顧佳不太自私了，你的目標，你的抱負，全都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上！”
“這些年，為了這個家，我的妥協，我的犧牲還少麼？”
“你憑甚麼否定我的價值？憑甚麼質問我有沒有資格？你到底要幹甚麼？”
“我想幹甚麼？”顧佳苦笑一聲，看著許幻山平淡的吐出兩字：“離婚！”
“你說甚麼！！”許幻山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直都清楚，顧佳是多麼重視這個家，多麼在乎孩子的成長環境，所以他從來沒想過，她會跟自己離婚！
本來顧佳覺得，即便她下定決心，可真正說出這兩個字時，一定會十分的難受。
可是她發現她錯了，當這些說出口時，她感覺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以前她一直被困在婚姻中，從來沒有正視過兩人之間的問題。
直到最近幾天時間，她特意找心理醫生請教過，才真正看透當初被忽略的細節。
無論是當初被辭退的孫琳，還是後面被辭退的李可，都是許幻山對於自己管控的反抗，都是他這個男人，掌控感長期失控的爆發！
至於說以前跟客戶的翻臉，還是那次因為萬總故意灌酒鬧翻，都是他情緒擠壓到一定程度的爆發。
是他的過度補償心理作祟！
他心中十分的清楚跟客戶鬧翻，自己會想方設法的給他擦屁股，會因為他的錯誤去低頭。
甚至會為了家，為了公司，去安撫他的情緒，象徵性的對他低頭，滿足他內心可憐的掌控欲！
若不是心理醫生解惑，她可能永遠都被矇在鼓裡，永遠都不清楚，當初自己被萬總佔便宜，告訴他自己放棄跟萬總合作，他臉上那抹意外的真正含義。
她不否認，自己很多時候，用的方法確實有錯誤！
可這是她的錯麼？
如果許幻山有能力，把外面的一攤打理明白，自己會如此麼？
養兒尚知母辛苦，自己付出不比做母親的少，換來了甚麼？
他配麼？
顧佳搖搖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我說離婚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不同意！！”許幻山踉蹌後退兩步：“顧佳，你一定是瘋了！
對沒錯，就是這樣，你說的都是醉話，氣話，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看著拂袖倉皇離去的許幻山，顧佳走到一旁拿過手，快速的編輯了一條資訊發給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