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段時間,陳健的心情非常好——
銷售部門談成了一個大客戶不說;
庫存的五萬臺路由器,在幾十名實習生的努力下,全都銷售一空,為公司創收一千多萬。
在他看來,這種無人問津的產品,加上一堆廢料般的實習生,達到這種成績,絕對算得上是亮眼的業績。
輕鬆完成董事長之前暗示,總裁之位在向著自己招手。
他難得推掉晚上的應酬,準備跟郝敏好好來個燭光晚餐,慶祝一番苦盡甘來——
然而,發了訊息遲遲沒有回應,於是親自到了總裁辦。
然而,轉了一圈也沒看到郝敏,乾脆隨便拉了個人問:“你們郝主任人呢?”
“陳副總,郝主任好像去陳董那邊了。”
聞言,陳健一臉恍然,露出一抹不屑之色——
宋光明大鬧公司,臭罵陳安,被餘初暉暴揍的事情,他自然是聽說了的。
之前,他對於陳安,還是頗為忌憚的,可是經過這件事情之後。
他覺得年輕人,即便再有實力,也不過如此,終究是過不去美人關。
早晚會在這種事情上吃虧的。
甚至他都想好了,等自己上位總裁之後,找點由頭給他塞幾個漂亮下屬,以此獲得董事會中的支援。
“你們郝主任甚麼時候去的?”
“有一陣了,陳副總找郝主任有事?”
“忙你的去吧。”陳健隨口應付了句,朝著陳安的辦公區走去。
“咕嚕咕嚕……噗……”
衛生間中,郝敏漱了好幾次口。
看著鏡子中,自己臉上的潮紅漸漸褪去,重新塗上口紅,整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仔細確認釦子等地方沒有異常。
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換上獨屬於職場精英的幹練。
出了衛生間,回到陳安的辦公室中,目光復雜的看著,站在窗邊吸菸的那道背影。
郝敏猶豫了下,還是主動走了過去,在陳安身後兩米外停住腳步。
“陳總……”
“嗯?”陳安並未轉身,只是從鼻間發出不滿的聲音。
郝敏反應過來,趕緊改口:“小,小陳,我要回去了,你有沒有甚麼要交代我的?”
“回去吧,敬姐,記住我喜歡紫色。”
“知,知道了。”郝敏臉上好不容易褪去的紅霞,再度蔓延上來,狠狠用拇指指甲扣著食指的指肚,才讓她勉強壓下,心中的旖旎。
聽著高跟鞋的聲音慢慢遠去,直到辦公室門重新關閉,陳安按滅手中的香菸,眼中滿是發現新奇事物的笑意。
郝敏低著頭朝著總裁辦走去,表面依舊是那副職場精英的幹練模樣,心底卻早已翻湧成潮。
她一遍遍在心裡暗示自己,方才辦公室裡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自保的交易,她只是個替身,不過是在演另一個叫做“敬姐”的女人。
可越是這樣自我催眠,羞恥與彆扭就越是清晰——
陳安那病態的溫柔裡裹著霸道的佔有慾,那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像一塊大石,狠狠砸破了她隱婚五年的一潭死水。
心底隱秘的渴望被悄然勾起,隨之而來的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怕自己當真迷失在這場虛假的戲碼裡,忘了初衷,也丟了自己。
她只能強壓下心底的慌亂,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沒得選。
若不是被陳安攥住了隱婚的死穴,若不是怕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她絕不會如此妥協——這不是真正的她,所有的退讓,都只是為了活下去。
從總裁辦離開的陳健,剛轉了個彎,就看到從遠處,迎面走來的郝敏。
左右看了看,這裡剛好沒人,可以說上兩句話。
只是很快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七年多的戀人,五年多的夫妻,他很瞭解郝敏,自然看出她的情緒不對勁。
眼看她從自己身旁經過,竟然都沒察覺到自己,陳健忍不住壓低聲音提醒:“郝敏!”
“呀!”
耳邊突如其來的熟悉聲音,嚇得郝敏身體一僵,眼底閃過一絲驚慌。
看清楚眼前所處的位置,快速的穩定心神,轉過頭時,已經重新恢復了幹練的神情,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煩:“幹嘛?嚇我一跳?”
陳健皺眉反問:“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跟丟了魂一樣,我站在這裡半天,你一點都沒察覺到!發生甚麼事情了?”
郝敏剛想用宋光明鬧事理由敷衍,可話到嘴邊,立馬反應過來不妥。
這麼多年的情侶夫妻,彼此太熟悉了!
用這個理由,只會引起他的懷疑!
萬一他去過總裁辦,問過自己的動向,根本無法解釋。
這番猶豫遲疑,陳健倒是沒多想,畢竟兩人在公司一直小心翼翼的,他還以為是重要的事情,擔心隔牆有耳呢。
扒拉了下郝敏的胳膊,朝著安全通道那邊撇了撇頭:“去那邊,正好我也有個好訊息,要親口告訴你。”
郝敏邁步跟上,心頭微微鬆口氣,想到他剛說的‘好訊息’,心中一動,快速的分析起來。
能讓他如此迫不及待跟自己分享的,肯定不是簽了新單子。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他寄予厚望的那五萬臺路由器了。
難不成那些實習生,已經完成任務了?
回想了下,這兩天得到的訊息,那些實習生做的挺順利的。
看來十有八九是這件事情。
如此的話,自己剛好可以把技術漏洞的事情說出!
至於訊息的來源,自然是從陳安那裡得來的!
還不夠,還要再加上一些東西,這樣才能解釋自己的失態。
安全通道中,兩人檢視了一番,確定上下樓梯都沒人後。
陳健再也壓制不住興奮,迫不及待的開口:“老婆,我成了,用不了幾天,我們就能光明正大的,不用再這樣偷偷摸摸了。”
“你說甚麼成了?”郝敏臉上恰到好處的露出緊張焦急。
“當然是那五萬臺路由器了,全都賣出去了!”
郝敏臉色微變,甚至故意小聲驚呼:“甚麼?你,你,全,全都賣完了?”
“怎麼樣?你老公我厲害吧?”陳健自鳴得意的笑道。
郝敏直接潑了一盆冷水:“厲害個屁!咱們被坑了!”
“額?”陳健臉上的笑容一僵,皺眉問:“甚麼被坑了?你胡說甚麼呢?”
“我剛從陳安那得到訊息,那批路由器有技術漏洞。”
聞言,陳健臉上的凝重褪去,不在意的擺擺手:“我還以為多大的事情呢!至於讓你跟丟了魂一樣。”
“陳健,你到底有沒有聽清楚,我剛剛說的是甚麼?”
“哈哈!”陳健抬手壓了壓郝敏的肩膀笑道:“哎呀,別生氣,我當然聽清楚了,也知道你擔心我。”
“不過,你不懂技術上的事情,太過於緊張了——
咱們賣的是路由器,又不是汽車,有車毀人亡的風險。
現在的電子產品,有哪個能保證,百分百沒有瑕疵的?
再說,那個型號的路由器,我們銷售部門,不知道賣了多少。
就算這批有點瑕疵,也頂多是偶爾卡頓,斷鏈幾秒而已。
對於老百姓來說,這算甚麼大事?”
“實在不行,就送去售後維修而已。”
郝敏頓時明白了他的想法——
無非是先用成績說話,等成功上位後,這點小事情根本瑕不掩瑜。
即便心裡早就清楚,陳健的能力,根本坐不得總裁的位置。
可他如此看不清風險,還是讓她忍不住失望。
郝敏一把打掉他搭在肩頭的手:“陳健,你簡直沒救了,完全被野心矇蔽了雙眼!”
被接連潑涼水,陳健臉上有點掛不住,略帶幾分不滿的反問:
“郝敏,我這麼努力,難道就只是為了野心?難道不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未來?”郝敏嘆了口氣,聲音軟了幾分:“老公,你是不是覺得,憑藉這份成績,郭華英就能推你上位?後面的事情,大不了再彌補?”
“沒錯。”陳健點頭承認,畢竟這種事情國內太常見了,前任享受,後任擦屁股。
“那如果我告訴你,你做的事情,不光郭華英一直關注,汪思遠跟陳安也在關注,你還覺得這是成績,是晉身之資麼?”
看著老婆臉上的凝重,陳健也隱隱察覺出不對勁,皺著眉頭問:“你剛才說,技術漏洞的事情,是陳安告訴你的?他還說了甚麼?”
聽著語氣中,隱隱有對陳安的不屑,郝敏知道原因,不禁又氣又急!
誰敢小看那個男人,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郝敏強行耐著性子解釋:
“他讓我轉告汪思遠,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適當的敲打一下就好,不要過分,以免把人徹底推到對立面。”
陳建先是一怔,反應過來話裡的含義後,臉色不由的一變,隨即又猛地搖頭:
“不對,不可能,董事長親口跟我說的——那天你沒看到,當時被汪思遠搶了風頭後,董事長臉黑成甚麼樣?”
“陳健!”郝敏壓低聲音怒喝:“你還要自欺欺人麼?”
“我,我沒有,我為公司創收一千多萬呢,完全的廢物利用,這難道不是亮眼的業績麼?”
“一千多萬,在品牌信譽受損面前,一分不值!”
呵斥完,郝敏恨鐵不成鋼的罵道:
“我早就警告過你的,不要被董事長當棋子,你偏不聽!
現在成了三方博弈的棋子,你滿意了?”
“甚麼三方,我聽不懂!我現在就去找董事長,我還就不信……”
郝敏一把拽住陳健的胳膊:“站住,不準去!”
“憑甚麼?我憑甚麼不能去?”陳健不是聽不懂,只是他不甘心就這樣放棄,不甘心自己的努力,沒有成果直接胎死腹中。
然而,這番不理智的表現,落在郝敏眼中,就是被野心衝昏的愚蠢!
“你去除了自取其辱,還能得到甚麼?”
“汪思遠想用這事情敲打你,讓你丟臉,藉此機會拉攏即將到了風華銷售部,徹底分化你手中的權利。”
“郭華英不出聲阻止,一方面可以藉此事的管理失誤,敲打一下汪思遠,順便讓你丟臉,徹底成為棋子,跟汪思遠成為對立面。”
“陳安提醒汪思遠,是想讓他藉此機會,挑撥你跟郭華英的關係,拉攏你入夥。”
“這樣才能讓青壯派,更好的對抗元老派,陳安才能安穩的中立,保持這種平衡!”
“陳健,你來告訴我,你這顆棋子,有跳出棋盤的能力麼?你去找有甚麼用?”
面對老婆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的戳在他心頭的軟肉上。
這一刻,陳健感覺到自己的尊嚴,被踐踏的體無完膚。、
之前自己還瞧不起陳安,認為他過不了美人關,還想著拉攏利用!
轉頭卻發現,原來自己才是小丑!
剛剛興沖沖對著老婆,豪言壯語,現在這些全都像是一個個響亮的巴掌,抽的他無地自容。
憋屈的想要發瘋!
“操他媽的,老子不幹了!”
“一個個的都算計老子!好!很好……
不讓我好過,是吧?真以為能隨意拿捏我是吧?”
郝敏靜靜望著失控的陳健——
看著他額頭暴起的青筋,漲成豬肝色的臉,野心碎了就只剩下原地打轉,歇斯底里的無能狂怒,被戳穿棋局便只會擺爛洩憤。
何其可笑!
她心底不受控地撞入另一幅畫面:
陳安神情慵懶,輕撫自己的頭髮,眼底藏著看不見底的城府。
寥寥幾句,便看穿三方的博弈,把所有的命運人心都捏在掌心,穩如泰山。
相守了八年的戀情,隱婚五年的心酸,她賭上青春,陪著陳健藏身份,熬在暗處,盼著前程。
到頭來才看清,這人的眼界淺薄,野心撐不起格局,被當棋子耍的團團轉還沾沾自喜。
大禍臨頭只會發瘋,連自己的結局都看不到!
甚至於連最基本的自救欲都沒有,還沒有自己一個女人,面對危機時的冷靜!
他如何護她的周全?
那些曾經的許諾,如今全成了,最可悲,最滑稽的笑話。
反觀陳安,哪怕步步算計,哪怕帶著羞辱與脅迫,哪怕攥著她的軟肋讓她低頭——
可他有著絕對的把我,有看穿利弊的清醒,有翻手覆句的本事。
方才她還自我唾棄自己的妥協,一遍遍告誡自己是替身,只為自保。
可眼下看著身邊人狼狽不堪,所有的羞恥都摻進刺骨的茫然與心寒。
她託付半生的,是個庸碌蠢貨。
逼她墜入泥濘的,卻是雲端執棋之人。
指甲狠狠掐進指腹拽回理智。
郝敏壓下翻湧的心思,深吸一口氣,看似平靜的眼底,藏著最後一絲絕望的試探:
“既然,你不想幹了,那就辭職。”
“甚麼?” 陳健差點以為自己幻聽!
郝敏平靜的語氣中,帶上一絲輕微的顫抖:“你不是跟我說,很多獵頭公司挖你麼?”
陳健的臉色更陰沉,語氣急躁又牴觸:“你瘋了?我在公司熬了這麼多年,就這麼走了?”
郝敏眼底的光徹底暗了下去:“可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
陳健頓時慌了神,趕忙上前拉著她的手,語氣軟下來安撫:“老婆,我知道你辛苦,可是你別鬧啊!
就算這次我失利了,可只要我吸取教訓,還可以再找機會的……
你放心,為了我們的未來,我一定會讓利用我的人付出代價。
一定可以,讓我們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相信我,再給我點時間。”
又是承諾,又是畫餅。郝敏輕輕抽了抽手,眼底最後的試探、希望,徹徹底底湮滅,只剩下無盡的失望。
甚麼未來?
不過是託詞而已,不過是他陳健捨不得,這麼多年積累的權力而已。
他早就沒有了年輕時的銳氣,也沒有了中年人的沉穩跟魄力。
他慫的徹底,自私又無能,只剩下嘴硬了!
跳不出棋盤,他永遠沒資格擺脫棋子的命運!
而自己的婚姻,也徹底沒有了希望。
現在的她,只能在那個男人的擺佈下,扮演好‘敬姐’這個角色。
他——陳健,從來沒有能力護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