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夜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進吧檯底下。
江月似乎並未察覺他這劇烈的心理活動。
或者說即使察覺了也完全不在意。
”好了，關於‘燼淵’的基礎情況，你現在應該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幸好江衍適時地開口，打破僵局，將話題拉回主軸線。
大家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韓子夜略顯窘迫的姿態。
“無論你是否能立刻全盤接受，但你是‘燼淵’——這已是一個無法更改的既定事實。”
“嗯......”韓子夜甩了甩頭，停止胡思款項。
“老實說，感覺確實很......不可思議。但冷靜下來想想......“”
“擁有這樣一個特殊的身份，似乎也並不是甚麼壞事。”
韓子夜內心暗想。
——我好像並不畏懼陽光，對我來說，【黑夜權柄】差不多就是一個沒有副作用的強力天賦。
——這有甚麼不能接受的呢？
“呵.....”
江衍輕笑了一聲。
他雙手手指在光潔的吧檯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我想，你可能還沒搞清自己的處境。”
“你知道，這次異鬼不惜代價，發動如此大規模的協同襲擊，其真正的目的是甚麼嗎？”
“真正的目的？”
韓子夜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按照常規思路回答，“霜月長城是人類世界最後的屏障，攻擊這裡，就等於開啟了通往內陸的門戶。
異鬼想要毀滅人類，攻擊這裡......不是理所當然的戰略目標嗎？”
“沒錯，你所說的，是理由之一。”
江衍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說法，但隨即話鋒一轉，“但那並非全部動機。事實上，從宏觀的戰略層面來看，即使霜月長城被攻破，異鬼踏入了霜月市，也絕不意味著人類世界的瞬間崩潰或毫無抵抗之力。”
——嗯？
韓子夜有些不解。
——霜月長城被攻破，不就等於最後的防線被攻破了嗎？
——如果不是，那我們守在這裡的意義是甚麼？
江衍解釋：
“霜月市本身，在地理和防禦體系上，就是一個相對閉環的‘前哨站’和‘緩衝區’。
它與內陸腹地相連通的關鍵隘口，是南面的‘鐵壁關’。
平日裡，那裡是進出霜月市的檢查口岸。
看似平常，但在應急情況下，它立刻就會轉化為第二道堅固的防線。”
江衍的手指在吧檯上虛划著，彷彿在勾勒地圖。
“退一步講，即便異鬼真的突破了鐵壁關，進入了內陸。
我們也早已構建了縱深防禦體系。
內陸的每一座城市，都設有獨立的內外城結構。
內城和外城之間的城牆，在戰時，一樣可以作為防線。
因此，依託這道城牆，每座城市都可以在必要時各自作為獨立的防禦單元進行抵抗。
這些層層設防的佈局，就是為最壞情況準備的後手。”
他看向韓子夜，眼神深邃：
“我說這麼多，是想讓你明白一個現實：霜月長城的失守，對人類陣營而言無疑是沉重打擊，是戰略上的重大失敗，會帶來慘痛的犧牲和生存空間的壓縮。
但是，它並不會立刻導致人類的滅絕。我們仍有周旋的時間和空間。至少，理論上是這樣的。”
韓子夜認真地聽著。
這些屬於高層的戰略視野，是他以往未曾接觸過的。
但越聽到後面，韓子夜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霜月長城被攻破，並不意味著人類立刻滅亡？
——鐵壁關會作為第二道防線！內地城市內外城之間的城牆，也可以作為城市的壁壘
這些字眼，有些刺痛韓子夜的心臟。
也許，高層的角度，所謂的第二道、第三道防線，都是留給人類得以喘息的機會。
可是........
他們好像都自動忽略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所謂的後手，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普通平民。
霜月長城被攻破，人類不會立刻滅亡，但霜月市內的居民，必將死絕。
鐵壁關被攻破，人類也不會立刻滅亡，但無數個城市的外城居民，卻將遭到滅頂之災。
霜月市居民也好，內地城市外城居民也罷，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他們都是這個人類社會的底層。
可是......
他們就不配活下去麼？
曾經的韓子夜，也是其中的一員。
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個紛亂的世界上，底層平民要活下去，有多麼不容易。
曾經，韓子夜見過內城執劍人軍團對於普通生命的漠視。
沒想到.........
在守夜人軍團中，也是這樣麼？
“江司令......”韓子夜聲音有些顫抖，鼓起勇氣問道：“您剛才所說，我能理解。但我想問的是，霜月市和外城的居民，天生就該是城破之後的炮灰嗎？”
“嗯？”
江衍挑了挑眉。
沉默。
昏暗的燈光下，可以看到銀髮男人白皙的臉龐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你可以這麼理解。”
江衍收起情緒，“作為我個人來說，我能保證的只有一件事——”
“我將會與這座城，共存亡。”
“悲天憫人，能理解，但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
這個世界，要遠比你想象的要複雜。
它就像一臺複雜的機器，有著獨特的執行規律，你很難一眼就看透。
世界並不是黑與白的對立面。
而是不同立場和不同角度交織的灰色夾縫。”
江衍看向韓子夜：“都說，人無法同時擁有年輕和對年輕的感受.........”
“但其實，人也無法同時洞悉世事殘酷與堅守本心之純。”
“好了......”
“有些跑題了。”
江衍低聲道：“繼續之前的話題吧。”
韓子夜隱約感覺到，接下來會是重點。
果然，江衍話鋒一轉：
“所以，異鬼這次幾乎傾巢而出，甚至動用了王下十一鬼疫中的多位，付出巨大代價也要攻破霜月市，其戰略意圖，絕不僅僅是為了‘攻入內地’那麼簡單。
它們同樣清楚，想要一口吞下整個人類世界，並不容易。
它們如此急迫，不惜代價，還有另一個極其重要，甚至可能是更優先的目標——”
江衍的目光緩緩移向韓子夜，又轉向一旁靜默不語的江月，最終伸出手指，明確地指向了他們兩人。
“那就是你們。”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酒吧裡迴盪。
“你們兩個‘燼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