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夜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一個女人,正背對著他,站在那張破舊的小方桌前。
她微微彎著腰,似乎手裡拿著水果刀,正在切東西。
那背影。
纖細,瘦弱。
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
陌生。
卻又無比熟悉。
韓子夜的呼吸停滯了。
他張著嘴,啞然失聲。
眼眶,已經開始發酸。
女人切好西瓜,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溫和的臉。
眼角的細紋訴說著歲月的艱辛,但那雙眼睛,明亮而溫柔,盛滿了笑意。
她看著韓子夜,笑了。
“咦,小夜就醒了?呵呵,你看媽媽給你買了甚麼?”
“是你想了好久的西瓜!”
女人舉起手裡那塊切好的西瓜,紅彤彤的瓜瓤,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最愛的西瓜。
是的,他最愛吃西瓜。
韓子夜的記憶裡,小時候每到夏天,鄰居都會買西瓜。
因為家裡拮据的原因,自己家卻很少買,還是孩童的韓子夜總是趴在別人門口看人家吃西瓜。
媽媽當然知道他的小心思。
會攢很久的錢,買一個最小的西瓜,切成一塊一塊,看著他吃。
自己卻一口都捨不得吃,總說,“媽媽不愛吃,太甜了”。
韓子夜的眼眶,瞬間溼潤了。
視線模糊中,那個站在陽光裡的身影,顯得那麼真實,那麼溫暖。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甚麼堵住。
但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吶喊:
——媽。
——我好想你。
淚水,無聲地滑落。
女人看到韓子夜哭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雙溫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和心疼。
她連忙放下手裡的西瓜,快步走到床邊坐下。
床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她伸出手,輕輕扶住韓子夜的胳膊。
那隻手,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微微的粗糙。
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繭子。
“小夜,你怎麼了?”
她輕聲問,語氣裡滿是擔憂,“怎麼哭了?做噩夢了?”
那隻手接觸到自己面板的一瞬間。
韓子夜渾身一顫。
溫熱的觸感,透過面板傳來,那麼真實,那麼清晰。
不像是虛幻的。
一點都不像。
韓子夜低下頭,看著那隻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那隻手,他太熟悉了。
小時候,這雙手牽著他走過貧民窟泥濘的小路。
生病時,這雙手摸著他的額頭試體溫。挨欺負時,這雙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眼淚。
後來,這雙手再也沒能抬起來過。
就那麼無力地垂在床邊,指尖蒼白,連握一下他的手的力氣都沒有。
韓子夜的眼眶又紅了。
他記得那些日子。
母親臥床不起,變成植物人狀態之後,整個家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那時候他才八歲。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垃圾場撿廢品。
中午趕回來給母親翻身、擦洗。
下午去幹零活,晚上去餐館洗碗。
很難想象,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在困境的逼迫下,竟能爆發出那麼大的能量。
用幼小的肩膀扛起生活。
好在,還有陳默一家幫襯著他,否則,韓子夜一個人還真不一定能堅持下來。
後來,那些活掙的錢不夠了。
T藥劑太貴了。
維持母親生命體徵需要的T藥劑,每一支都貴得離譜。
他那點微薄的收入,連個零頭都不夠。
於是他開始幹更髒的活,更累的活,更危險的活。
幫人送貨。
那貨是甚麼,他從不過問。
替人要賬。
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第二天照樣去。
最後,他走上了地下黑拳的擂臺。
那裡來錢快。
但那裡也可能要命。
第一次上臺,他被打斷了兩根肋骨,躺在後臺的地上,疼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但他咬著牙,沒叫一聲。因為他知道,三場的獎金,就夠買一支T藥劑。
後來,他自學古泰拳,學會了怎麼捱打,怎麼躲閃,怎麼反擊。
再後來,他成了那個地下拳壇的狠角色。
可每次打完,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那個鐵皮屋,面對的都是一片寂靜。
母親就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卻永遠不會醒來。
他坐在床邊,有時候會說說話,講講今天發生了甚麼。更多的時候,就那麼坐著,一言不發。
沒人回應他。
也沒人問他疼不疼。
那些日子的一點一滴,他都記得。
太清楚了。
永遠都忘不掉。
可現在。
母親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韓子夜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臉。
那張臉,比記憶中更紅潤一些,眼角少了幾道細紋。
但那眼睛,笑容,還有說話的語氣,就是媽媽。
不會錯。
韓子夜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一聲沙啞的:
“媽......”
那一聲“媽”,輕得像嘆息。
女人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笑容像午後的陽光一樣暖洋洋的。
“哎。”
她應了一聲,輕輕拍了拍韓子夜的手背。
韓子夜深吸一口氣:
“媽媽,我是真的在家嗎?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聲音顫抖著,小心翼翼,彷彿怕聲音太大,就會把這個夢驚醒。
女人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傻孩子,說甚麼呢?”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韓子夜的頭髮,動作那麼自然。
“現在就是在家啊。”
她頓了頓,歪著頭看著韓子夜,有些好笑地問:
“是不是睡迷糊了?做噩夢了?夢見甚麼了?”
說著,她拿起旁邊那塊切好的西瓜,遞到韓子夜手裡。
“來,吃塊西瓜,清醒清醒。”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韓子夜低頭,看著手裡的西瓜。
紅彤彤的瓜瓤,飽滿多汁,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幾滴西瓜汁順著他的手指流下來,涼涼的,黏黏的。
他緩緩抬起手,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去。
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鐵皮屋頂,斑駁的牆壁,簡陋的傢俱,窗臺上那盆塑膠花,角落裡堆著的雜物......
每一件東西,都那麼清晰,那麼真實。
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緩緩飄動。
遠處傳來夏日的蟬鳴,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