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博士看著他那隻剩一條的胳膊,懶得再跟他掰扯這明顯不靠譜的承諾。
他無奈地揮揮手,示意秦礫在零號旁邊空著的位置坐下:
“行了行了,少吹牛了。坐下,吃飯。”
“好勒!”
秦礫如蒙大赦,立刻麻溜地坐下,拿起筷子,看著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眼睛都亮了。
他也毫不客氣,大口扒拉起飯菜,吃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嗯!香!真香!曹小博士,就你這手藝,不開個飯館真是可惜了”
曹博士看著秦礫那風捲殘雲,恨不得把盤子都舔乾淨的吃相,忍不住挑眉問道:
“有這麼誇張嗎?真這麼好吃?”
秦礫把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開始了他的表演:
“哎喲我的曹大博士!這哪兒是好吃啊?
這簡直是是靈魂的慰藉!是味蕾的狂歡!
守夜人食堂那幫人做的跟你這一比,那叫豬食!
不,侮辱豬了!你這手藝,那妥妥是國宴級別的大師”
他正唾沫橫飛地狂拍彩虹屁。
一個毫無感情起伏的電子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叄號放下筷子,開始陳述結論:
“基於對目標‘秦礫’過往社交行為資料模型及當前微表情分析,其當前誇讚言論,與‘討好’、‘獲取持續利益’行為模式匹配度高達87.3%。
因此,該言論為‘真心誇讚’的機率較低。當然,存在一種較小機率可能性:
目標長期攝入的食物品質極為低下,導致其味覺評判標準閾值過低,因此在接觸到當前正常水準的食物時,產生了超出常規的正面反饋。
曹博士先是一愣,隨即被叄號這極其嚴謹,又極其不合時宜的分析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秦礫則是老臉一紅,被一個機器人當場拆臺,面子有些掛不住。
他尷尬地咳嗽兩聲,對著叄號無奈道:“我該說你智慧好呢,還是不智慧好呢?
額……有些話,你心裡知道就行了,非要說出來嗎?”
他趕緊指著旁邊安靜進食,姿態優雅的零號,試圖找回場子:
“你看看!明顯新款就比你這老型號像話多了!這才叫有分寸!”
曹博士聞言,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敏感地捕捉到了秦礫話裡的含義。
他看向秦礫,很認真地問:“你覺得零號更好……是因為他更‘接近’人類嗎?”
秦礫一邊忙著往碗裡夾菜,一邊頭也不抬地隨口回答:
“對啊!零號多有分寸感啊!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時候該安靜,甚麼時候該給反應。
這才是人與人之間相處該有的基本默契和分寸嘛!跟他在一塊兒,至少不鬧心。”
“分寸感”
曹博士喃喃道,眼神卻再次黯淡下去,輕輕搖了搖頭,“那只是你覺得而已。事實上,零號依然沒有真正的人類情感。
他表現出來的‘分寸感’,是基於更復雜的演算法和對海量人類社交資料的學習模仿而表現出來的。”
秦礫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扒拉著飯菜含糊道:
“嗨,能模仿到這份上,已經很好了啊!夠用就行唄!總比動不動拆臺的傢伙要好。”
幾口熱飯下肚,秦礫的話匣子又開啟了,他帶著幾分好奇和不解問道:
“不過話說回來,曹小博士,我一直沒想明白。
以你的腦子,搞甚麼研究不行?
非要把大把精力花在造人形機器人上。你要是把這份心思全都用在武器研發上,就你這天賦,咱們守夜人現在怕是人手一把神器了,砍異鬼不跟切菜似的?”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曹博士內心最深處的那根弦。
他放下了筷子,目光飄忽。
“因為……那是我的夢想。”
“夢想?造機器人的夢想?”秦礫問。
曹博士點了點頭,思緒彷彿飄回了很久以前。
“我出生在霜月市……十三歲那年,我們家所在的區域,遭遇了一小股異鬼襲擊……
你知道的,這種事情,在霜月市來說,不算甚麼稀奇事。”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眼神裡浮現出深埋的痛苦。
“我親眼看著……父母為了保護我……被……他們把我藏在了一個廢棄的管道深處,用身體擋住了入口……”
曹博士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指節有些發白,“我沒有力量,沒有天賦,甚麼都做不了……只能躲在黑暗裡,聽著外面……聽著……然後,一切安靜下來……”
陽臺上的氣氛變得沉悶,連秦礫停下了咀嚼,默默地看著他。
“所以,你想做的機器人,是為了獲得力量,向異鬼復仇?”秦礫試探著問。
曹博士卻緩緩搖頭,語氣堅定:
“不。我想創造的,不是冰冷的殺戮機器。
而是能夠理解失去的悲傷、懂得守護的珍貴、擁有真正情感的機器人。
我最恨的,其實是我自己……恨那個沒有力量,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連哭泣都不敢出聲的沒用的自己。
我只是想彌補……那份無能為力的遺憾。”
曹博士說完那段深埋心底的往事,陽臺上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煙花聲。
他自嘲地笑了笑,將杯中剩餘的果汁一飲而盡。
“可是,直到現在,”他聲音低沉,“我也沒能成功。”
曹博士目光轉向安靜侍立一旁的零號:
“老秦,你看到零號了。你覺得他有分寸感,像人類是吧?
那我問你,如果現在,我和一個毫無關係的小孩子同時遇到致命危險,而零號只能救一個,你覺得他會先救誰?”
秦礫愣了一下,抓了抓他那頭亂髮,憑著直覺和樸素的道德觀回答:
“這……按常理,應該是先救小孩吧?婦孺優先嘛。”
“錯了。”曹博士搖頭,“他會先救我。在他的核心指令序列裡,‘保證創造者曹博士的絕對安全’擁有最高的優先順序。
甚至凌駕於普遍的人類道德準則之上。
當然,我可以手動修改這條底層程式碼,讓他優先拯救那個孩子。
但無論他最終救誰,這個選擇都不是源於他自身的‘道德判斷’或‘情感傾向’,而是基於我預設或臨時輸入的指令。
他所有的行為,歸根結底,都只是程式碼的執行,而不是他真實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