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蕭瑟。
巷子裡的血腥味,還未散去。
地上那具屍體。
梵禹夫。
此時已經涼透了。
老先生站在那裡。
看著地上的屍體。
沉默了良久。
似乎是在回憶往昔。
又似乎是在感嘆世態炎涼。
片刻後。
他緩緩抬起頭。
滿是皺紋的臉龐,對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夜空。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
滿是疲憊。
還有無奈。
隨後。
他轉過身。
背對著牆角瑟瑟發抖的兩人。
揮了揮手。
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蕭索:
“你們走吧。”
“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
“走得越遠越好。”
這話一出。
牆角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巫啟猛地抬起頭。
臉上寫滿了意外。
甚至還有些發懵。
看了過去。
死死盯著老先生的背影。
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走?”
“他……放我們走?”
巫啟的腦子飛速運轉。
不對勁。
這完全不對勁。
按照那個人的說法。
按照現在聖山上流傳的那個版本。
老教主是個嗜殺成性、為了修煉邪術連親侄女都能下手的魔頭。
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
可現在。
我們剛剛還要抓他。
還要殺他。
甚至還要配合梵禹夫羞辱他。
若是換做那個“現任教主”。
恐怕自己兩人的腦袋,早就搬家了。
早就被抽魂煉魄了。
可他。
居然讓我們走?
巫啟心中暗想:
“難道真的不是他……”
“難道當年那件事……”
“是我錯怪了他?”
這一刻。
信念開始動搖。
這老教主的種種表現。
無論是剛才對梵禹夫的質問。
還是提起阿姐時的悲痛。
亦或是現在的寬容。
可都不太像那人口中所說的一樣。
根本對不上號。
巫啟是個直性子。
但不代表他是個傻子。
邏輯很簡單。
假設真是他做的。
是為了滅口。
或者是為了修煉。
那現在他又怎會輕易放過自己?
放虎歸山?
這根本解釋不通。
而且話又說回來。
這老教主難道就不怕自己回去告密?
不怕自己帶更多的人來?
這就說明。
他心裡坦蕩。
他根本沒把自己這兩人放在眼裡。
或者說。
他不忍心殺自己這兩人。
就在巫啟腦子裡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旁邊一直沉默的巫盛。
忽然動了。
他沒有轉身逃跑。
反而往前邁了一步。
“噗通”一聲。
雙膝跪地。
對著老先生的背影。
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額頭撞擊石板。
聲音清脆。
隨後。
拱手抱拳。
聲音有些顫抖,但異常堅定:
“教主!”
“請讓我跟著你!”
“聖山……”
巫盛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後的決絕:
“聖山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那裡不再是家。”
“那裡是地獄。”
巫盛心裡很清楚。
任務失敗。
梵禹夫死了。
如果就這樣回去。
那個陰狠毒辣的現任教主。
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等待他們的。將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橫豎都是死。”
“倒不如死在教主的身邊!”
“至少……”
“死得明白!”
“死得像個人!”
巫盛咬著牙。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決心。
這一刻。
他下定了決心。
要與這老教主站一隊。
哪怕前路是深淵。
哪怕明天就會死。
他也認了。
老先生聞言。
身子微微一顫。
轉過身來。
看著跪在地上的巫盛。
眼中的防備消散了一些。
多了幾分動容。
他走上前。
伸出枯瘦的雙手。
用力將巫盛攙扶了起來。
看著這個曾經憨厚的晚輩。
如今也是一臉滄桑。
老先生寬慰道:
“啊盛。”
“你這又是何苦?”
“跟著我……”
老先生苦笑了一聲。
看了看自己這副殘軀。
又看了看旁邊那一臉無所謂的林凡。
“跟著我,也只可能是九死一生。”
“甚至十死無生。”
“我現在自身難保。”
“你跟著我,只會是個累贅,只會送死。”
“聽伯伯一句勸。”
“哪怕如今的聖山不復從前。”
“哪怕那裡烏煙瘴氣。”
“你回去,低個頭,認個錯。”
“憑你的本事,只要隱忍。”
“方能保得一時平安。”
老先生說完。
也瞥了巫盛一眼。
眼神深處。
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的話裡。
也有試探的意思。
自從被那胞弟毒害後。
自從在那暗無天日的密室裡被關了一年之後。
他的心性。
也隨著發生了一些變化。
不再像以往那般。
輕易能夠相信別人。
誰知道這是不是苦肉計?
誰知道這小子是不是想潛伏在自己身邊?
到時候給自己致命一擊?
畢竟。
那胞弟的手段。
他是領教過的。
不得不防。
然而。
巫盛沒有絲毫猶豫。
也沒有絲毫閃躲。
他直視著老先生的眼睛。
語氣肯定。
眼神堅定。
那種眼神。
裝不出來。
那是心如死灰後的最後一點光亮。
答道:
“教主!”
“我不走!”
“錯一次就夠了!”
“當年我沒能分辨是非。”
“如今還要錯下去嗎?”
說到這。
巫盛慘然一笑。
笑得比哭還難看。
“而且……”
“教主讓我回去保平安?”
“平安給誰看?”
“從前還有綁著我的東西。”
“我為了二老,不得不忍。”
“不得不當狗。”
“可如今……”
巫盛眼眶紅了。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卻沒有流下來。
“如今我已無牽無掛!”
“生死又何懼!”
話音落下。
巷子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老先生猛地一驚。
瞳孔收縮。
抓著巫盛手臂的手,猛地用力。
指甲都陷入了肉裡。
巫盛這番話。
如此說來。
那不就意味著……
他的父母也……
老先生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是說……”
“你爹孃他們……”
巫盛閉上了眼。
痛苦地點了點頭。
“半年前……”
“就走了。”
“不明不白。”
“暴斃而亡。”
老先生倒吸一口涼氣。
心中湧起一股滔天的怒火。
還有深深的寒意。
那個畜生!
當真是心狠手辣啊!
那是看著我們長大的族人啊!
那是並沒有參與權力鬥爭的老實人啊!
竟然連他們都不放過?
自己身邊的親信。
看來都遭到了毒手。
斬草除根。
一個不留。
老先生心中悲涼。
他明白過來了。
恐怕要不是看在巫盛和巫啟有著天師二境的實力。
要不是看在這兩人年輕力壯,還能當打手。
還有點用。
還有利用價值。
怕也不會留住他們了吧。
早就一起處理掉了。
這就是現在的巫聖山。
這就是那個胞弟統治下的“樂土”。
吃人。
不吐骨頭。
此一時。
旁邊一直髮愣的巫啟。
也被這番對話徹底擊碎了心理防線。
他也跪了下來。
一臉愧疚。
甚至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
“教主!”
“是我混蛋!”
“是我聽信小人讒言!”
“錯怪了你!”
“我真該死啊!”
巫啟終於發話了。
聲音哽咽。
帶著悔恨。
“還請教主原諒!”
“還請答應我們的請求!”
“讓我們跟著你!”
“不管是上刀山下油鍋!”
“在所不辭!”
“只要能殺了那個畜生!”
“只要能為阿姐報仇!”
“我這條命,就是教主的!”
巫盛迷途知返。
巫啟也終於醒悟。
兩人跪在地上。
終於相信了眼前這個老教主。
這才是他們的主心骨。
老先生看了看巫盛。
又看了看巫啟。
看著這兩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晚輩。
如今這般模樣。
很是感動。
鼻子有些發酸。
默默的點了點頭。
將兩人一一扶起。
“好。”
“好孩子。”
“既然你們有這份心。”
“那就跟著吧。”
“哪怕是死。”
“咱們爺幾個,也死在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