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順著廢棄工廠的鐵皮屋頂漏下來，在沈扶黎腳邊積成小水窪。
她跑進來時踩溼了白色運動鞋，此刻卻渾然未覺，目光緊緊鎖在牆角那幾個被制住的保鏢身上——裴玄澈左肩的血還在滲，深褐色的戰術服染成暗紅，像團燒得正烈的火。
"阿澈！"她踉蹌著撲過去，指尖懸在他傷口上方兩寸處不敢碰，"疼不疼？
讓我看看......"
裴玄澈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溼透的戰術手套傳來："小傷。"他聲音平穩得像是說今天吃了碗牛肉麵，可指腹卻悄悄摩挲她腕骨，是隻有她懂的安撫。
李明抱著膝上型電腦擠進來，金屬搭扣撞在門框上發出脆響："趙天成的手下用的是軍用加密通訊，我黑進他們雲端備份了。"他推了推反光的黑框眼鏡，螢幕藍光在鏡片上跳動，"剛截到三條定位訊號，最近的在城南舊公寓——"
"老宅那邊呢？"裴玄澈突然插話，喉結滾動時牽動傷口，眉尾微蹙。
沈扶黎這才想起耳麥裡的動靜，她摸出別在衣領的微型對講機，剛才的雜音已經變成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備用裝置啟動時，監控畫面閃了串亂碼。"她掏出手機調出截圖，畫素模糊的畫面裡，沈家老宅偏廳的古董座鐘指標正指向零點。
林修蹲在老周跟前，用戰術刀挑開他沾血的衣領。
老周喉結動了動，血沫混著話往外湧："裴先生...您以為能攔得住？
趙總說...這局...從三年前就佈下了......"
"三年前？"沈扶黎猛地抬頭。
三年前是她被潑硫酸的那場大火，是裴玄澈為救她衝進火場被鋼筋砸斷肋骨的那夜，也是老周鎖死安全通道的證據永遠消失在火場的日子。
裴玄澈的指節捏得發白。
他低頭吻了吻沈扶黎發頂，髮梢沾著他的血，紅得刺眼："你和李明留在這破解老周的手機，我和林修去公寓。"
"不行！"沈扶黎攥住他戰術服的下襬，"你在流血！"
"流點血而已。"裴玄澈扯出個極淡的笑，拇指抹掉她眼角的雨珠，"當年在火場揹你跑了三公里，流的血比這多十倍。"他轉身時傷口扯動，卻在沈扶黎要追上來時加快腳步，"聽話。"
雨幕裡，裴玄澈和林修的身影很快模糊成兩個黑點。
沈扶黎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李明把電腦推到她面前："看這個——"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訊號波，"他們剛進公寓樓，三樓左數第二間有電磁干擾，像是在加密通訊。"
公寓樓的樓梯間瀰漫著黴味。
裴玄澈扶著斑駁的牆往上走，每一步都輕得像片葉子。
林修走在前面，戰術棍在掌心轉了個圈——這是他們約定的"安全"暗號。
三樓轉角的窗戶破了個洞，冷風灌進來，裹著若有若無的說話聲。
"趙總今早飛新加坡了，不過留了後手。"
"聯絡點？"
"舊車庫，城南老工業區那個，帶密碼鎖的鐵皮房。"
裴玄澈的呼吸頓住。
他和林修對視一眼，後者點頭，指尖在喉間劃了個"停"的手勢。
兩人貼著牆根挪到房門前，門沒關嚴，漏出一線光，照見地上散落的菸蒂——都是特供版黃鶴樓，和老周口袋裡的一樣。
"但裴家那老東西最近查得緊......"
裴家？
裴玄澈的太陽穴突突跳。
他摸出手機給沈扶黎發訊息，剛輸入"公寓樓有情況"，螢幕突然亮起她的來電。
"阿澈，李明截到新訊號！"沈扶黎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座標在舊車庫，可能是陷阱！"
"我們已經聽到了。"裴玄澈的拇指抵著門鎖，"扶黎，你記不記得......"他突然頓住，喉結滾動，"當年我在你生日宴上喝醉，你煮了桂花蜜醒酒湯，甜得我舌頭都麻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接著傳來抽鼻子的聲音："現在說這個做甚麼！"
"怕等下沒時間說。"裴玄澈輕笑，指腹蹭過手機殼上沈扶黎貼的小草莓貼紙，"等抓了趙天成，我要雙倍的。"
他掛了電話，轉頭對林修比了個"跟我來"的手勢。
兩人貓著腰穿過走廊，樓梯間的聲控燈在他們腳下次第亮起，像一串被踩碎的星子。
舊車庫的鐵皮門鏽跡斑斑，門縫裡漏出昏黃的光。
裴玄澈貼著門聽了聽，裡面傳來鍵盤敲擊聲——是加密檔案的聲音。
林修從戰術包摸出鐵絲，三兩下挑開掛鎖。
門"吱呀"一聲開的瞬間，裡面的人同時抬頭。
"有埋伏！"
槍響的同時，裴玄澈拽著林修滾進陰影。
子彈擦著他耳際飛過，在牆上打出個焦黑的洞。
林修的戰術棍掃向最近的男人膝蓋，脆響混著慘叫炸開。
裴玄澈撲向拿槍的人，手肘頂他手腕，槍掉在地上，被他一腳踢進角落。
"都別動！"為首的男人舉著刀衝過來，刀刃在裴玄澈肩傷上劃了道新口子。
他吃痛悶哼，反手卡住對方手腕，借力一擰，刀噹啷落地。
五分鐘後，六個男人全被制在地上，手腳被領帶捆成粽子。
林修搜出他們身上的手機，裴玄澈則蹲在桌前——桌上攤著個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檔案已加密"的提示，下方一行小字：【目標：裴家老宅，行動時間：明晚十點】
裴玄澈的瞳孔驟縮。
他捏著滑鼠的手在抖，指節泛白。
林修湊過來看了眼，低聲道："需要李明破解。"
"嗯。"裴玄澈應了聲，手指卻遲遲沒點確認。
他望著"裴家老宅"四個字，想起爺爺書房裡那幅"家和萬事興"的書法，想起母親總在葡萄架下煮的銀耳羹，想起妹妹上個月還打電話說要帶男朋友回家吃飯......
"阿澈。"林修拍了拍他後背，"先把檔案帶回去。"
裴玄澈這才反應過來，他扯下外套裹住電腦，動作輕得像是在抱易碎的瓷器。
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從破窗照進來，落在檔案加密鎖上，那些複雜的符號泛著冷光，像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林修撿起地上的槍，檢查彈夾時突然道："剛才那刀劃的傷口，得處理。"
"回去讓扶黎處理。"裴玄澈把電腦塞進戰術包，站起身時眼前發黑，扶著桌沿緩了緩，"她總說我不愛惜自己......"
他沒說完。
車庫外傳來汽車鳴笛聲，由遠及近。
林修側耳聽了聽，皺眉道："是沈扶黎的車——她怎麼來了？"
裴玄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衝向門口，正看見沈扶黎從副駕駛鑽出來，白色裙襬沾著泥點，懷裡抱著醫藥箱。
月光下，她仰著頭看他，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我讓李明定位了你的手機。
阿澈，我來給你處理傷口。"
裴玄澈突然笑了。
他走下臺階，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怕身上的血弄髒她的裙子。
沈扶黎卻撲過來，環住他腰，臉貼在他未受傷的右肩："我再也不要留在後面了。"
"好。"裴玄澈低頭吻她發頂，"以後都帶著你。"
林修輕咳一聲，把戰術包遞給李明："裡面有加密檔案，需要你今晚破解。"
李明接過包的手在抖，眼鏡滑到鼻尖："保證完成任務！"
沈扶黎推開裴玄澈，開啟醫藥箱的動作又急又重。
碘伏棉籤碰到他傷口時，他倒抽一口冷氣。
她手指頓了頓，抬頭瞪他："疼就喊，裝甚麼硬漢？"
裴玄澈抓住她沾著碘伏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喊了，你會心疼嗎？"
"會。"沈扶黎的聲音突然軟下來，棉籤的動作輕得像片羽毛，"所以你不許再受傷了。"
月光漫過他們交握的手，漫過遠處的車庫，漫過桌上那臺還亮著的電腦。
加密鎖的符號仍在跳動，像某種未知的密碼，等待著被解開的那刻——而此刻，裴玄澈望著沈扶黎垂落的眼睫，突然覺得，無論前面有多少迷霧，只要她在身邊，就沒有走不出去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