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鐵門被裴玄澈推開時，帶起一陣穿堂風，吹得李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晃了晃。
年輕人立刻從轉椅上彈起來，髮梢翹起的弧度還帶著方才趴窗張望的痕跡：“可算回來了！”他快步上前接過裴玄澈懷裡的檔案袋，指尖剛觸到牛皮紙邊緣就頓住——檔案邊角沾著淡褐色的汙漬，像乾涸的血。
沈扶黎跟著跨進門檻，目光掃過那抹顏色時，喉間發緊。
她伸手攥住裴玄澈的袖口，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繃得硬實，像塊淬了冰的鐵。
“你們沒事吧？”她仰頭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聲音輕得像怕碰碎甚麼。
裴玄澈低頭，看見她眼底浮著層水光。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面板滲進她血管：“張偉的保鏢撞翻了咖啡杯。”他指腹摩挲她腕骨上那顆淡褐色的小痣，“你看，我連衣角都沒髒。”
李明已經抽出檔案，攤開在桌上的動作突然頓住。
倉庫的白熾燈在他鏡片上投下光斑，遮住了半張臉：“扶黎姐，裴哥，你們看這個。”他指尖點著一張泛黃的轉賬記錄，“海外離岸賬戶，二十七個，每個賬戶對應不同的空殼公司。”他又抽出一張照片，是林修在張偉書房拍的保險櫃鎖芯特寫，“保險櫃裡有份名單，我透過鎖孔反光拍到了部分——”他滑動滑鼠，電腦螢幕上彈出張模糊的照片，“周正明、陳嘉年、吳永年，都是最近捲入娛樂圈黑料的資本大佬。”
林修不知何時摸出根菸，火苗在他指尖明滅。
他盯著螢幕上的名字，喉結滾動兩下：“周正明上個月剛搞垮了家娛樂公司，陳嘉年的水軍團隊三天前還在給扶黎刷黑詞條。”煙燒到濾嘴，他碾滅在鐵皮菸灰缸裡，火星子噼啪響，“幽靈不是個組織，是張網。”
裴玄澈的指節抵著桌沿，指腹慢慢收緊，在木頭上壓出白痕。
沈扶黎能感覺到他掌心滲出薄汗，卻依然穩穩託著她的手。
“他們需要張偉這種外圍當刀，說明主謀藏得極深。”他的聲音像浸了冰的刀刃，“但刀用多了會捲刃——張偉的保險櫃裡有名單，說明他已經開始不安分。”
“所以主謀才會派刀疤男去威脅扶黎。”沈扶黎突然開口，她的手指從裴玄澈掌心抽出來，按在那張轉賬記錄上，“張偉想往上爬，主謀怕他暴露，所以要滅口。但張偉留了後手——這些檔案，就是他的籌碼。”
李明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螢幕上跳出串綠色程式碼：“我黑進其中一個賬戶，流水記錄顯示，每個月十五號都會有筆固定轉賬到‘雲川科技’。”他突然抬頭，眼睛亮得像星子，“雲川科技的法人是個七十歲的退休教師，但實際控制人……”他點選滑鼠，一張年輕男人的照片彈出來，“是裴氏集團二公子，裴明遠。”
倉庫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沈扶黎感覺有根冰針從後頸扎進來，順著脊椎往下鑽。
她轉頭看裴玄澈，後者的下頜線繃成鋒利的刃，眼底翻湧的暗色幾乎要漫出來。
“裴明遠？”林修的聲音沉了沉，“半年前裴老爺子生日宴，他還撞翻過扶黎的紅酒杯。”
“他那天說‘沈小姐這張臉，倒真該多拍點哭戲’。”沈扶黎的指甲掐進掌心，記憶裡那杯酒的涼意突然湧上來，“當時我以為是巧合，現在看……”
“他針對你不是巧合。”裴玄澈突然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指尖從掌心裡掰開，“三個月前裴氏內部審計，我發現雲川科技有筆異常資金流動。當時沒查到源頭，現在看來——”他盯著螢幕上的裴明遠，喉結滾動，“他早就在佈局。”
林修突然抓起車鑰匙：“我去查雲川科技的註冊地址。”他走到門口又頓住，回頭看裴玄澈，“需要我帶點東西？”
裴玄澈扯松領帶，露出鎖骨處淡青色的血管：“帶把傘。”他低頭吻了吻沈扶黎的發頂，“下雨了容易堵車。”
沈扶黎望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後，轉身時撞進李明的目光。
年輕人正咬著吸管喝她方才遞的熱咖啡，見她看過來，趕緊把杯子往桌角推了推：“扶黎姐，我再查查裴明遠的通訊記錄。”他敲鍵盤的手有點抖，“裴哥說過，今晚要拆了那人的天。”
“嗯。”沈扶黎應了聲，在轉椅上坐下。
她摸出手機，螢幕亮光照出眼尾的紅。
裴玄澈的對話方塊停在半小時前：【到倉庫給我發訊息】。
她剛要輸入“安全”，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裴玄澈的來電。
“喂？”她按下接聽鍵，聽見電流雜音裡混著汽車引擎聲。
“扶黎。”裴玄澈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你和明子待在倉庫，鎖好門。”他頓了頓，“如果半小時後沒接到我電話……”
“裴玄澈。”沈扶黎打斷他，指尖用力抵住太陽穴，“你說過要聽我的。”
電話那頭傳來輕笑，帶著點啞：“好，都聽你的。”
掛掉電話，沈扶黎抬頭正看見李明盯著她。
年輕人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指了指電腦：“裴明遠這月和三個海外號碼聯絡頻繁，我正在定位——”
“叮——”
倉庫外突然響起汽車鳴笛。
沈扶黎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她跑到窗邊，透過蒙灰的玻璃看見兩輛黑色轎車從巷口拐進來，車燈像兩隻泛著冷光的眼睛。
“扶黎姐！”李明的聲音帶著顫，“裴哥的定位顯示，他們在環山路，離這裡三公里——”
手機在沈扶黎掌心震動，是李明發來的定位截圖。
她盯著螢幕上兩個移動的紅點，突然聽見鐵門傳來金屬摩擦聲。
回頭時，正看見李明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倒地：“扶黎姐，有人——”
“叮鈴鈴——”
尖銳的電話鈴聲炸響，沈扶黎幾乎是撲過去抓起座機。
聽筒裡傳來李明刻意壓低的聲音：“裴哥，後面那輛黑色賓士跟了三公里，車牌是套牌。”
裴玄澈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指節泛白。
他掃了眼後視鏡，那輛賓士正不緊不慢跟著，遠光燈在雨幕裡割出兩道慘白的光。
“老林。”他側頭看向副駕，“後備箱有防追蹤器。”
林修已經摸出彈簧刀，割斷了車內的GPS線：“我就說該帶點硬貨。”他搖下車窗，雨絲卷著冷風灌進來，“需要我——”
“保持車速。”裴玄澈打斷他，喉結滾動兩下，“扶黎還在等電話。”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模糊的扇形。
裴玄澈盯著那輛越來越近的賓士，右手悄悄摸向儲物格——那裡放著他今早讓助理備的防狼噴霧。
“裴哥！”李明的聲音突然拔高，“他們加速了！”
裴玄澈踩下油門，引擎轟鳴聲蓋過了雨聲。
後視鏡裡，賓士的車燈越來越亮，像兩團燒紅的鐵。
他摸出手機，快速按下沈扶黎的號碼，剛要接通，就聽見林修低喝：“剎車！”
輪胎在溼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尖叫。
裴玄澈抬頭，看見前方突然竄出輛大貨車，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猛打方向盤，車子擦著貨車尾部衝下路基，撞在路邊的樹上。
“砰——”
安全氣囊爆開的瞬間，裴玄澈聽見手機裡傳來沈扶黎的聲音：“裴玄澈？裴玄澈你說話！”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抬頭看向後車鏡。
那輛賓士已經停在不遠處，雨幕中，幾個戴鴨舌帽的人正從車上下來，手裡的東西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扶黎。”他對著手機輕聲說，“把門鎖死。”
他掛掉電話，轉頭看向林修。
後者正捂著流血的額頭笑：“裴影帝，這戲碼比你拍的動作片刺激多了。”
裴玄澈扯掉安全帶，從儲物格里摸出防狼噴霧。
他推開車門，雨立刻灌進來，澆溼了半張臉。
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望著手機螢幕上沈扶黎的未接來電，勾了勾嘴角。
“來啊。”他對著黑暗裡的人影輕聲說，“讓我看看，你們的天，有多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