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裹著廢棄工廠的斷牆爬上來時,沈扶黎的運動鞋碾過一片碎玻璃,脆響在寂靜裡炸開半秒,又被風捲走。
裴玄澈的身影在她左前方半寸,像道移動的牆。
他後頸的碎髮被夜風吹得亂翹,那道翻牆時蹭到的擦傷還滲著淡紅,卻偏要把胳膊張成傘,將她往陰影裡又攏了攏。"跟緊。"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比呼吸還輕,指腹在她手背快速摩挲兩下——這是他們約好的"安全"暗號。
林修在右側,彈簧刀在指縫間轉出冷光,刀尖卻始終虛虛點著地面。
他突然停步,鞋尖勾住塊鏽鐵片踢向牆角,"咔嗒"聲驚得幾隻烏鴉撲稜稜飛起。
藉著撲騰的黑影,他貼到窗沿,鏡片後的眼睛眯成線:"六個,三個搬箱,倆守門,最裡面那個——"他側過臉,眼鏡片反著月光,"後頸有疤,和王磊的位置分毫不差。"
沈扶黎摸出微型望遠鏡,塑膠外殼還帶著體溫。
透過蒙塵的玻璃,倉庫中央那幾個印著"星辰娛樂"的紙箱像根刺扎進眼底——最上面那個沒封嚴,露出的銀色裝置讓她太陽穴突突跳。
那是聲紋採集器,和她工作室被燒前失竊的那臺,連外殼的劃痕都一模一樣。
"扶黎。"裴玄澈的掌心覆上來,帶著擦傷的粗糲蹭過她手腕,"別看。"他的拇指按住她顫抖的指節,另一隻手將她望遠鏡往下壓了壓,"先確認路線。"
沈扶黎這才發現自己指甲快掐進掌心。
三年前的火舌突然在眼前翻湧——工作室監控被黑,滅火器全部失效,她抱著最後備份硬碟撞碎窗戶時,聽見身後有人冷笑:"聲紋資料,夠換半條命了。"
"走後門。"裴玄澈的呼吸掃過她耳尖,"李明已經黑了監控。"
最後方傳來極小的"滴"聲。
李明揹著雙肩包直起腰,眼鏡片上的冷光褪去,衝他們比了個"OK"。
這個駭客高手的手指還搭在揹包側袋,那裡裝著他自制的訊號干擾器——方才他單膝跪地破解門禁時,膝蓋蹭破的牛仔褲還沾著灰,此刻卻像精密儀器般,連睫毛顫動都帶著計算的節奏。
四人影子在月光下疊成薄片。
裴玄澈當先抬腳,靴跟避開地上反光的碎玻璃;沈扶黎貼著他後背,能聽見他心跳撞著肋骨的悶響——一下,兩下,和她的脈搏嚴絲合縫。
林修突然拽了拽她衣角,她偏頭,看見他用口型說:"我斷後。"彈簧刀在掌心轉了個圈,刀刃折射的光掃過她耳垂。
後門的鐵鏈"咔嗒"落地時,倉庫裡的手電筒光突然晃了晃。
沈扶黎聽見有人用方言罵:"老張頭那破監控早該換了,剛燈閃了兩下,莫不是鬧鬼?"
"鬧你孃的鬼。"另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趕緊搬,暗夜計劃今晚必須完成資料校準。"
"暗夜計劃"四個字像顆炸雷。
沈扶黎的腳步頓在門檻上,裴玄澈的手立即扣住她腰,將她整個人往門後帶。
李明的動作更快——他已經摸出別在腰間的微型監聽器,指尖在手機螢幕上飛點,耳機線從領口鑽出來,眉峰緊緊擰成結。
"聲紋庫還差沈扶黎的。"粗啞聲音繼續,"上頭說了,她那首《星火》的live錄音帶聲紋識別度97%,比實驗室樣本還準。"
沈扶黎的血"轟"地衝上頭頂。
那是她以cici身份釋出的歌,只在去年慈善晚會上唱過live——當時裴玄澈坐在第一排,舉著應援牌衝她笑,鏡頭掃過他時,全網都在刷"頂流追新星實錘"。
"那娘們兒最近跟裴玄澈攪一起。"另一個聲音帶著嗤笑,"裴家那崽子不好對付,上次在醫院..."
"閉嘴!"粗啞聲突然拔高,"不想活了?沒看監控又閃了?"
倉庫裡的燈光驟然熄滅。
黑暗像塊溼布矇住所有人的眼。
沈扶黎被裴玄澈拽進牆角,他的外套裹上來,帶著淡淡松木香——是他慣用的洗衣液味道。"走。"他的呼吸噴在她耳骨上,滾燙得反常,"他們發現監控被黑了。"
林修的彈簧刀先劃破黑暗。"跟我來!"他低喝一聲,刀刃在牆上劃出火星,照著地上堆的鐵桶闢出條路。
李明的揹包突然發出蜂鳴,他拽著沈扶黎的手腕往另一個方向帶:"左邊有通風管道!"
"扶黎!"裴玄澈的手在黑暗裡攥空,驚得尾音發顫。
"在這兒!"沈扶黎反手勾住他小指,指尖沁著汗,"我在。"
四人撞開側門時,身後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沈扶黎回頭,看見倉庫窗戶透出零星手電光,有人影晃動著喊:"追!
別讓他們跑了!"
安全屋的燈亮起時,沈扶黎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溼了。
裴玄澈扯過沙發上的毯子裹住她,指腹反覆蹭她冰涼的耳垂:"冷不冷?"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剛才翻牆時蹭破的擦傷現在紅得刺眼。
"我沒事。"沈扶黎抓住他手腕,摸到他脈搏跳得像打鼓,"倒是你,擦傷該上藥了。"
林修踢掉沾著泥的鞋,癱在轉椅上轉了半圈:"那幫孫子的裝備比我想象的齊。"他摸出彈簧刀擦拭,刀刃映著他發亮的眼睛,"不過他們提到'暗夜計劃',肯定和三年前的縱火案有關。"
李明摘下眼鏡揉鼻樑,螢幕藍光映得他眼底發青。
他調出監聽器錄音,粗啞聲音在屋裡迴盪:"...聲紋庫完成後,配合裴家那批新研發的腦機介面晶片,到時候..."
"腦機介面?"裴玄澈的指節捏得發白,"裴氏集團正在研發的神經互動系統,核心資料三個月前被盜。"他突然抬頭,目光像把刀,"所以他們需要沈扶黎的聲紋——腦機介面的最終驗證程式,用的是她的聲紋密碼。"
沈扶黎猛地站起來,毯子滑落在地。
三年前工作室起火那天,她最後按下的備份鍵,存的就是裴氏腦機專案的聲紋驗證程式碼——當時裴玄澈作為專案顧問,偷偷把許可權給了她,說"萬一我出甚麼事,你得幫我守住"。
"所以'影子'的目標,是用我的聲紋啟動腦機介面,竊取裴氏核心技術。"她的聲音發顫,卻越說越穩,"而他們之前針對我的所有動作,買營銷號黑我,派狗仔跟拍,都是為了拿到我的聲紋樣本。"
"現在他們差的,就是那晚慈善晚會的live錄音。"裴玄澈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指縫滲進來,"但那盤錄音帶,在我這兒。"
林修突然打了個響指:"我有個線人在星辰娛樂當後勤,能混進他們倉庫。"他扯了扯領口的銀鏈,那是他和線人聯絡的暗號,"明天晚上,我和裴哥喬裝成搬運工,再探一次。"
沈扶黎的指甲又掐進掌心。
她望著裴玄澈眼下的青黑,想起三天前他為了幫她澄清黑熱搜,在劇組連熬了兩個大夜;想起昨天凌晨,他抱著她在陽臺看星星,說"等解決了這些,我們去三亞看海"。
"我和你們一起去。"她開口。
"不行。"裴玄澈和林修同時說。
裴玄澈捧住她臉,拇指蹭掉她眼角的溼意:"他們的目標是你,你留在安全屋,和李明分析資料。"他吻了吻她額頭,聲音放軟,"好不好?"
沈扶黎咬著唇點頭。
她知道裴玄澈的瘋批勁兒上來時,十頭牛都拉不回——就像三年前她被私生飯堵在地下車庫,他發了瘋似的撞開鐵門,手臂被碎玻璃劃得鮮血淋漓,卻還是把她護在懷裡說"別怕"。
次日深夜,裴玄澈和林修換上褪色的工裝褲,臉上抹了層黑灰。
裴玄澈的喉結動了動,突然低頭吻住沈扶黎:"等我回來。"他的呼吸裡帶著她早上煮的桂花粥香,"如果半小時沒訊息,你和李明立刻撤。"
沈扶黎攥住他衣角:"小心後頸的疤。"
廢棄工廠的鐵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裴玄澈貓腰進去時,林修的彈簧刀已經別在腰間。
倉庫裡燈火通明,七八個黑衣人正往卡車上搬箱子,最前面那個背對著他們的男人,後頸有道淡粉色的疤——和王磊的,和三年前火場裡那個背影的,分毫不差。
"那是'影子'的執行者老周。"林修湊到裴玄澈耳邊,"我線人說他今晚要運走最後一批裝置。"
裴玄澈的目光掃過卡車後鬥。
月光剛好穿過破窗,照出箱子上"腦機介面-測試版"的字樣。
他摸出兜裡的微型攝像機,剛要按下開關,身後突然傳來呵斥:"你們倆哪來的?"
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抱著紙箱站在他們身後,眼神像刀:"搬運工名單裡沒你們。"
林修的彈簧刀"唰"地彈出。
裴玄澈拽著他往卡車後跑,身後響起密集的腳步聲。"分頭跑!"林修喊了一嗓子,轉身撞開左邊的貨堆。
裴玄澈往右邊狂奔,靴跟踢飛的鐵桶"哐當"作響。
他聽見有人喊:"抓住前面那個!
他是裴玄澈!"心下暗叫不好——剛才跑太急,帽簷滑落,被認了臉。
卡車後鬥突然伸出隻手,拽住他胳膊往車裡拉。
裴玄澈反手要打,卻聽見林修的悶笑:"愣甚麼?
上車!"
卡車轟鳴著衝出工廠時,裴玄澈摸到後腰被劃了道血口,卻顧不上疼。
他望著車外越來越遠的工廠,摸出兜裡的微型攝像機——剛才撞車時,鏡頭裂了道縫,但最後一秒,他拍到了老周手機螢幕上的字:"暗夜計劃啟動時間:明晚十點。"
安全屋的燈還亮著。
沈扶黎撲過來時,裴玄澈聞到她髮間的桂花味,突然就笑了。
他摸出攝像機遞給李明,又握住沈扶黎冰涼的手:"他們明晚行動。"
李明快速匯出影片,螢幕上老周的臉逐漸清晰。
沈扶黎突然屏住呼吸——影片最後兩秒,老周手機螢幕的反光裡,映出半張臉。
那是張化著濃妝的臉,卻藏不住眼尾那顆淚痣——是星辰娛樂的經紀人張姐,三天前剛在釋出會上替她解圍,說"小黎是我帶過最省心的藝人"。
"原來'影子'就在身邊。"沈扶黎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裴玄澈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發頂:"明晚十點,我們等他們自投羅網。"
窗外,月亮被烏雲遮住半張臉。
裴玄澈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從工廠角落撿回的金屬碎片,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上面,照出一行極小的字母——D.N.P.(暗夜計劃縮寫)。
他低頭吻了吻沈扶黎發頂,藏起眼底翻湧的暗潮。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躲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