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道模糊的弧,裴玄澈的指節抵著方向盤,指腹還留著平安扣壓出的淺紅印子。
手機螢幕在副駕上亮著,李明的定位紅點正以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移動——趙天成的車拐出主路,鑽進了江北區最偏僻的倉庫區。
"前面左轉,進入廢棄建材市場。"李明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他繞了三個環島,可能在反偵察。"
裴玄澈的瞳孔縮了縮。
三個月前在安全屋訓練時,教官說過,當目標突然降低車速,大機率是在檢查後視鏡。
他踩下剎車,讓黑色轎車滑進路邊一輛鏽跡斑斑的集裝箱卡車後面,雨幕裡,邁巴赫的尾燈果然慢了半拍,像是被甚麼拽了一下。
"保持車距兩百米。"李明的提示音剛落,邁巴赫的剎車燈就紅了。
裴玄澈的呼吸幾乎要停滯。
他看見那輛車停在第三排倉庫前,金屬捲簾門"嘩啦"一聲升起,漏出一線昏黃的光。
趙天成下車時,西裝後襟被風掀起,露出後腰處鼓起的形狀——是槍套。
"李明,查倉庫產權。"裴玄澈摸出兜裡的微型攝像機,鏡頭貼在車窗縫隙,"座標發給你了。"
"已查,登記方是'恆遠貿易',半年前剛註冊的空殼公司。"李明的鍵盤聲急得像暴雨,"等等,監控顯示倉庫裡有五個人,其中三個有案底——去年碼頭槍擊案的在逃犯。"
裴玄澈的喉結動了動。
他推開車門,雨立刻灌進領口,涼意順著脊椎竄到後頸。
倉庫外的路燈壞了兩盞,他貼著牆根走,鞋底在積水裡壓出細碎的響,每一步都數著心跳的節奏。
離倉庫還有十米時,他聽見了說話聲。
"貨船改道去公海?"趙天成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急躁,"上面怎麼說的?"
"上頭說裴氏最近查得太嚴。"另一個聲音帶著口音,像是混了砂石的風,"那批貨不能在國內落地,裴玄澈那小子......"
"閉嘴!"趙天成突然提高音量,"你當這裡是菜市場?"
裴玄澈的手指在攝像機上按得發白。
他蹲在窗臺下,玻璃上蒙著灰,只能看見幾個晃動的影子——趙天成正對著手機螢幕,指尖神經質地敲著桌沿,而他對面的黑衣男人掀開了外套,露出胸口的刺青:一隻銜著匕首的烏鴉。
"暗影的標誌。"裴玄澈的牙齒幾乎要咬碎。
三個月前在情報處看到的檔案浮上來,照片裡每個核心成員都有這個刺青,而趙天成,這個總在慈善晚會上捐錢的房地產商,此刻正用拇指摩挲著刺青邊緣,像在確認甚麼。
"明早六點,貨船會在17號碼頭接駁。"趙天成突然壓低聲音,"記住,裴氏的人要是敢跟——"
"咔嚓。"
裴玄澈的呼吸猛地頓住。
他低頭一看,腳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塊碎磚,剛才蹲下時壓裂了邊角。
倉庫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沸騰的聲音。
"誰在外面?"
裴玄澈轉身就跑。
雨幕裡他撞翻了一個鐵皮桶,哐當聲驚飛了幾隻夜鳥。
他衝進停車場時,後頸還冒著冷汗——剛才那道視線太灼人,像淬了毒的針。
坐進駕駛座時,他摸了摸內袋的平安扣,冰涼的玉貼著面板,像沈扶黎的指尖。
安全屋的門剛推開,暖氣就裹著玫瑰香湧出來。
沈扶黎正蜷在沙發裡,腳邊堆著拆開的檔案袋,看見他的瞬間,她猛地站起來,髮梢還滴著水——顯然是剛洗完頭就聽見了動靜。
"怎麼樣?"她的手指勾住他西裝袖口,沾了水的髮尾掃過他手背,"有沒有受傷?"
裴玄澈扯下溼透的領帶,從內袋取出微型攝像機:"看這個。"
螢幕亮起的瞬間,沈扶黎的瞳孔收縮。
她湊近些,指甲掐進掌心:"烏鴉刺青......暗影的核心標誌。
趙天成上個月還在給我工作室的公益專案捐錢,現在......"
"他是聯絡人。"裴玄澈把她的手從攝像機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臉頰上,"李明查到恆遠貿易的賬戶,三個月內有七筆境外轉賬,備註都是'建材',但金額對不上。"
沈扶黎突然笑了,甜美的梨渦裡卻淬著冰:"所以他們所謂的'建材',其實是......"
"毒品、武器,或者更髒的東西。"裴玄澈替她說完,"但需要證據。"
手機在這時震動,是李明的訊息:"趙妻明天下午參加慈善茶會,沈小姐的工作室是主辦方之一。"
沈扶黎的睫毛顫了顫。
她抽出搭在沙發上的真絲圍巾,在鏡前比了比,胭脂色的緞面映得她眼尾泛紅:"趙太太上週在直播間誇過我的設計,說想要條珍珠項鍊配旗袍。"
"我讓人把你上個月設計的'星子'送過去。"裴玄澈握住她準備戴耳環的手,"記得把定位器縫在襯裡。"
"知道啦。"沈扶黎轉身親了親他唇角,髮間的茉莉香混著雨水的腥氣,"你上次說要陪我挑婚戒,等解決了暗影......"
"等解決了暗影,我帶你去梵蒂岡看教皇冕,去冰島看極光。"裴玄澈扣住她後頸,吻得又急又輕,"但現在——"
"現在我要去當趙太太的'貼心小姐妹'。"沈扶黎退開兩步,從抽屜裡拿出個絲絨盒,"對了,她昨天在朋友圈說兒子過敏,我讓人準備了無新增的兒童面霜。"
慈善茶會的水晶燈在第二天下午準時亮起。
沈扶黎穿著月白色旗袍,領口彆著朵珍珠胸針,遠遠就看見趙太太站在茶歇區,手裡端著杯沒動的玫瑰茶。
她走過去時,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出清脆的響:"趙太太,您的珍珠項鍊真襯氣色。"
趙太太愣了愣,指尖撫過頸間的"星子":"是沈小姐送的?
我正要說......"
"我看您剛才一直看小點心。"沈扶黎笑著指了指角落的蛋糕臺,"那邊有杏仁豆腐,我讓廚房特意做的無麩質版——聽說小少爺最近過敏?"
趙太太的眼眶突然紅了。
她放下茶杯,珍珠耳墜晃出細碎的光:"沈小姐怎麼知道......天成最近總說忙,我連兒子的過敏藥都得自己跑醫院......"
沈扶黎遞過絲絨盒,面霜的薄荷香混著花香飄出來:"我侄子也過敏,這是德國醫生推薦的。"
趙太太接過盒子時,指尖在發抖。
她望著沈扶黎眼裡的關切,突然低聲道:"其實......天成最近總在半夜接電話,上次我看見他手機螢幕,是......"
"太太,該剪綵了。"助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扶黎笑著替趙太太理了理項鍊:"晚上我讓人把茶方送您,咱們慢慢聊。"
暮色漫進落地窗時,沈扶黎的手機在包裡震動。
她走到露臺,裴玄澈的聲音帶著低笑:"定位器訊號穩定,她剛才摸了三次項鍊。"
"她兒子的過敏藥,是趙天成讓人換的。"沈扶黎望著樓下漸散的人群,趙太太的身影在車邊頓了頓,回頭朝她揮了揮手,"她還說,上個月在碼頭看見天成和個戴烏鴉袖章的人說話。"
裴玄澈的呼吸沉了沉:"很好。"
夜風掀起沈扶黎的旗袍下襬,她望著遠處漸暗的天色,忽然想起今早裴玄澈替她別胸針時說的話:"等暗影的案子結了,我們就去挑戒指。"
而此刻,趙太太的車尾燈消失在轉角,後座上,那盒面霜裡的微型錄音器正靜靜運轉著。
第二天的晨光透過紗簾時,沈扶黎的手機彈出條訊息:趙太太預約了下午三點的茶會,備註是"想帶小少爺一起"。
裴玄澈從身後環住她,下巴蹭著她發頂:"看來我們的沈小姐,要當小少爺的乾媽了。"
沈扶黎轉身勾住他脖子,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乾媽可不能空手,我讓人準備了套安全座椅——內建定位的那種。"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而在城市另一頭,趙天成正對著手機皺眉,螢幕上是妻子昨晚發的朋友圈:"遇到了超溫暖的沈小姐"
他指尖懸在"刪除"鍵上,最終又收了回去。
畢竟,誰會懷疑一個剛和自己妻子成為"好姐妹"的女明星呢?
只有沈扶黎知道,當她替趙太太整理項鍊時,珍珠串裡那顆最亮的"星子",正將倉庫裡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傳到裴玄澈的電腦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