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著鹹溼的腥氣灌進領口，裴玄澈落地時後背撞在碎石上的鈍痛還未散，便聽見不遠處傳來張偉手下的喊叫聲。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沈扶黎，她眼尾還沾著淚，卻強撐著勾住他脖頸："他們追上來了。"
這句話像根細針戳破了他方才那點劫後餘生的鬆懈。
裴玄澈迅速側頭掃過四周——左側是片齊腰高的野芒草，右側五米外立著座鏽跡斑斑的廢棄倉庫，鐵皮門半敞著，漏出內裡漆黑的陰影。
"扶黎。"他收緊手臂將她往上託了託，喉結滾動，"我數到三，我們衝去倉庫。"
"好。"她應得乾脆，指尖悄悄掐進他後頸——不是害怕，是給他力量。
"一。"裴玄澈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二。"遠處傳來手電筒光束劃破夜色的嗡鳴。
"三！"他屈腿發力，抱著她衝向倉庫。
風灌進兩人交疊的衣襬，沈扶黎瞥見斜後方三道晃動的人影，喉間泛起腥甜——是方才跳窗時磕破的唇又滲了血。
倉庫門在身後"哐當"撞上的瞬間，黴味混著鐵鏽味劈頭蓋臉湧來。
裴玄澈將沈扶黎輕輕放下，背貼著門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腳步聲還未追近，才摸出手機開了極小的閃光燈。
昏黃的光線下，沈扶黎看見他下頜線繃成鋒利的弧度。"這裡通風口太多，藏不住太久。"他聲音壓得極低，指尖掃過她髮間沾的草屑，"但能爭取時間。"
倉庫中央堆著幾摞半人高的木箱，表面結著蛛網，箱蓋縫隙裡漏出陳年木屑的氣味。
裴玄澈拽著她貓腰鑽進最裡側的那堆，掀開其中一隻箱蓋時，沈扶黎的手突然按上他手背："小心釘子。"
他頓了頓，藉著手電餘光看見箱沿翹起的鏽釘，喉間發緊——她總是這樣，明明自己後背撞在碎石上可能青腫一片，卻還在擔心他被釘子劃破手。
兩人蜷進箱子的瞬間，外面傳來鐵門被踹開的巨響。
"搜！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張偉的吼聲像淬了毒的箭，穿透鐵皮牆扎進來。
沈扶黎的手指無意識摳住裴玄澈袖口，他反手握住她手腕，在她掌心輕輕畫了個圈——這是他們私下裡的暗號，意思是"我在"。
腳步聲由遠及近。
裴玄澈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邊轟鳴，能感覺到沈扶黎的呼吸拂過他鎖骨，能聞見她髮間殘留的茉莉香——那是今早出門前他送的香薰，此刻成了最安心的錨點。
"這兒有堆箱子！"一道粗啞的男聲在三步外炸響。
沈扶黎的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肉裡。
裴玄澈垂眸看她，月光從頭頂破洞漏下來，正落在她泛白的唇上。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劇組，她被群演故意推倒，也是這樣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那時他躲在幕布後，只能攥緊拳頭；現在他抱著她，終於能說"我來"。
"踢開看看。"
"哐！"
木箱被踹得晃了晃，沈扶黎悶哼一聲，額頭撞在裴玄澈下頜。
他倒吸冷氣，卻把她往懷裡按得更緊——謝天謝地，踹的是旁邊那箱。
"甚麼都沒有！"手下的抱怨混著張偉的罵聲傳來："廢物！
去檢查通風口！"
腳步聲漸遠。
裴玄澈這才發現自己後背早被冷汗浸透，沈扶黎的臉埋在他頸窩，能感覺到她睫毛在顫抖——不是害怕，是強忍著不哭。
"扶黎。"他低聲喚她，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溼意，"李明的定位應該發到林修手機了，他們最多五分鐘——"
"叮。"
兩人同時僵住。
裴玄澈摸出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他瞳孔驟縮——是李明的訊息："張偉大佬買通了片警，警車被截在兩公里外。
你們先拖十分鐘，我黑了倉庫監控，現在去引開外圍人手。"
"裴玄澈？"沈扶黎的聲音帶著鼻音。
他迅速刪掉訊息，將手機調至關機，低頭吻她發頂："是好訊息。"
倉庫外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
"誰？！"有手下吼了一嗓子。
"哥幾個喝多了找廁所呢！"是李明的大嗓門，混著刻意裝出來的醉腔，"這破倉庫看著瘮得慌，咱換地兒——"
"少廢話！"另一個手下的聲音更近了，"張偉哥說這片區不準放任何人——"
"哎哎哎！"李明嚷嚷起來，"我就撒個尿至於嗎？
你們老闆是黑社會啊？"
裴玄澈和沈扶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笑意。
這混小子，明明怕黑怕得要命，現在倒敢故意撞碎人家窗戶引火。
"砰！"
倉庫另一側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像是林修的車鑰匙扣砸在鐵皮牆上。
"那邊！"手下的腳步聲亂了套。
"抓錯人了吧！"李明的聲音突然拔高，"我要報警了啊！
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閉嘴！"
爭吵聲越來越大，混著東西被打翻的嘩啦響。
裴玄澈能感覺到沈扶黎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她貼著他耳畔低語："他們在拖延時間。"
"嗯。"他應著，手指輕輕撫過她後頸——那裡有塊淡粉色的疤，是去年她為救他擋下的酒瓶碎片。
當時他在手術室外抽了半包煙，現在倒覺得，那些疼都是為了此刻的安心。
倉庫外突然安靜了一瞬。
"操！
中套了！"張偉的怒吼震得鐵皮屋頂落灰，"給我回去搜——"
"嗡——"
尖銳的警笛聲劃破夜色。
沈扶黎猛地抬頭，裴玄澈也聽見了——是真正的警笛，不是李明裝的。
他低頭看錶，正好過去十分鐘。
"扶黎。"他摸出藏在鞋底的備用SIM卡，快速裝回手機，"李明說的支援到了。"
"那我們——"
"噓。"他指了指倉庫角落的通風管道，"等他們衝進來，我們從那裡爬出去。"
外面傳來鐵門被撞開的巨響，混著警察的喊話："所有人不許動！"
沈扶黎突然笑了，眼尾的淚在月光下閃著光："裴玄澈，你計劃得真好。"
"不是計劃。"他捧起她的臉，拇指摩挲她腫起的唇，"是本能。"
倉庫外，張偉的叫罵聲和警察的呵斥聲交織成網。
裴玄澈抱著沈扶黎鑽進通風管的瞬間，聽見李明在外面喊："裴哥！
車停在西牆根！"
而更遠處，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聲音，像在應和他們加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