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鐵鏽味漫進鼻腔，沈扶黎盯著中年男子拇指下的紅色按鈕，後槽牙幾乎要咬碎。
裴玄澈後背繃成一道硬線，抵在她身前的肩胛骨硌得她生疼——她知道他在剋制，剋制著直接扣動扳機的衝動，畢竟那枚遙控器可能連著整座工廠的炸彈。
“裴先生，我勸你放下槍。”中年男子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光遮住眼底情緒，“你那位在碼頭撿到的晶片，應該已經告訴過你，幽影的自毀協議覆蓋了全球十二個城市的供電系統。”他指節叩了叩遙控器，“現在按下這個，紐約時代廣場的變壓器會先炸，接著是東京、巴黎……最後，你女朋友的粉絲見面會場館。”
沈扶黎的呼吸猛地一滯。
三天前裴玄澈確實提過晶片裡的加密檔案，但她怎麼也沒想到，對方會精準掐住她的軟肋——下週六是她作為歌手cici的首場線下演唱會，場館資訊三天前才在官微公佈。
裴玄澈的手指在扳機上微微發顫。
沈扶黎隔著襯衫摸到他後腰的冷汗，突然伸手攥住他持槍的手腕：“裴影帝，我們來談談條件。”她揚起笑，眼尾的淚痣在晨霧裡發著淡紅的光，“您大費周章把我們困在這裡，總不會只是為了看煙花？”
中年男子的嘴角終於翹高些，像是欣賞獵物主動撞進陷阱：“聰明人。”他衝林修抬了抬下巴，“把陸明遠的槍給沈小姐看看。”
林修扯著陸總（陸明遠）的衣領往前推，金屬槍管擦過沈扶黎手背時，她幾乎條件反射要躲——那是把改裝過的格洛克，彈夾處貼著枚褪色的卡通貼紙，和她十七歲在便利店打工時，總來買關東煮的小男生貼在腳踏車上的一模一樣。
“陸總？”她眯起眼，“您女兒今年該上高二了吧？”
陸明遠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原本被林修拽得佝僂的背突然挺直，喉結滾動兩下：“沈小姐……”
“上個月三中校慶，您女兒在合唱隊唱《小幸運》。”沈扶黎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她唱到‘原來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時，看了眼觀眾席第三排——那裡坐著個穿藏藍西裝的男人，手腕上有幽影的標誌。”
裴玄澈瞬間明白過來。
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勾住沈扶黎的小指，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輕微震動——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意思是“我在賭，賭他在乎女兒”。
陸明遠的槍托“噹啷”砸在地上。
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的血滴在水泥地上，暈開暗紅的花：“他們抓了小然……說只要我配合啟動自毀程式，就放了她。”他抬頭時，眼角的皺紋裡全是溼意，“我就是個提線木偶，沈小姐，您信嗎？”
“信。”沈扶黎彎腰撿起槍，保險栓“咔嗒”開啟的聲響驚飛了幾隻麻雀，“所以現在，你幫我們拆了這個破遙控器，我幫你把小然從幽影手裡撈出來。”
中年男子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後退半步撞上車門，金絲眼鏡滑到鼻尖：“林修！”
“在呢。”林修突然笑出聲。
他扯掉染血的袖釦拋向空中，在金屬扣墜落的瞬間，反手扣住陸明遠的後頸往中年男子方向一推。
陸明遠踉蹌著撞過去，中年男子慌忙去扶，卻被他腰間的鑰匙串劃開手腕——那串鑰匙上，掛著和小然書包上同款的草莓掛墜。
“趁現在！”裴玄澈拽著沈扶黎撲向中年男子。
沈扶黎的槍托重重砸在對方手腕，遙控器“叮”地彈進草叢。
裴玄澈順勢壓上去鎖喉，卻在觸到對方後頸時頓住——那裡有塊月牙形的舊傷疤，和三年前在慈善晚會上，撞翻沈扶黎紅酒杯的保鏢後頸的傷疤，形狀分毫不差。
“扶黎，他是……”
“警報！自毀程式啟動，剩餘時間十分鐘！”
刺耳的電子音撕裂晨霧。
沈扶黎抬頭看向工廠頂樓的電子屏，猩紅的“”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
林修已經衝向草叢找遙控器，陸明遠捂著發疼的後頸喊：“在配電房！自毀程式的總控箱在配電房！”
裴玄澈扯下領帶捆住中年男子的手腕，轉身時沈扶黎已經把槍塞回他手裡：“你去拆總控箱，我和林修看著他。”她指尖戳了戳他心口，“記得，我要完整的裴玄澈。”
“傻話。”裴玄澈低頭快速吻了下她沾著機油的唇角，轉身時帶起一陣風，“九分鐘後，我來接你。”
沈扶黎望著他狂奔的背影，喉間突然發緊。
林修舉著撿回的遙控器從草叢裡鑽出來，額角劃了道血痕：“沈小姐，這玩意兒沒密碼打不開。”他晃了晃遙控器，螢幕上跳動著和樓頂電子屏同步的倒計時，“但我知道，總控箱的密碼是小然的生日。”
陸明遠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幽影派來監視你的人。”林修扯掉染血的袖釦，露出內側被磨得發亮的幽影標誌，“但幽影不知道，我妹妹也在三中合唱隊。”他衝沈扶黎擠了下眼睛，“現在，該我們給他們點驚喜了。”
工廠頂樓的倒計時跳到“”時，沈扶黎聽見配電房方向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
她低頭看向被捆在勞斯萊斯前的中年男子，對方正用陰鷙的眼神盯著她——那眼神讓她想起三年前被私生飯堵在地下車庫時，從後視鏡裡看到的，舉著刀的男人的眼睛。
“沈小姐。”林修突然壓低聲音，“總控箱的門開了。”
沈扶黎抬頭，正看見裴玄澈從配電房衝出來，手裡舉著塊閃著藍光的電路板。
他跑得太快，衣角被風掀起，露出後腰那道她親手縫過的刀疤——那是兩年前為了替她擋私生飯的刀留下的。
“還有七分鐘。”他把電路板塞進沈扶黎手裡，額角的汗滴落在她手背上，“這是自毀程式的核心，毀掉它就能終止爆炸。但……”
“但甚麼？”
裴玄澈的喉結動了動，指腹輕輕擦過她眼下的淚痣：“毀掉它的同時，會觸發幽影的終極警報。到時候，我們會被全球通緝。”
沈扶黎低頭看向電路板上密密麻麻的晶片，突然笑了：“裴影帝，你該不會忘了？”她踮腳吻了吻他下巴上的胡茬，“我是沈家的女兒，你是裴家的大少爺，我們啊——”她舉起電路板對準晨霧裡的陽光，藍光在兩人之間流轉，“有的是資本和他們耗。”
林修突然吹了聲口哨：“倒計時六分五十秒，兩位要不要換個地方談情說愛？”
裴玄澈低笑一聲，抽走她手裡的電路板：“聽林先生的。”他轉身走向工廠後的廢置倉庫，“扶黎，跟緊我。”
沈扶黎剛要邁步，餘光瞥見被捆住的中年男子突然劇烈掙扎。
他的皮鞋尖蹭過地面，在水泥地上劃出道淺痕——那痕跡的形狀，和三天前碼頭監控裡，綁架小然的麵包車輪胎印，分毫不差。
“裴玄澈！”她猛地撲過去拽住他胳膊，“等等！總控箱裡還有東西！”
裴玄澈轉身的瞬間，頂樓的倒計時跳到“”。
沈扶黎聽見自己心跳如鼓，混著遠處傳來的警笛聲——那是她半小時前悄悄發給顧小北的定位，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怎麼了？”裴玄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中年男子，突然眯起眼，“他後頸的傷疤……”
“和三年前的保鏢一樣。”沈扶黎的指甲掐進他掌心，“裴玄澈，幽影的幕後黑手，可能不止一個。”
工廠頂樓的電子屏紅光驟亮，“”的數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修突然喊了聲“快”，拽著陸明遠往倉庫跑。
沈扶黎被裴玄澈護在懷裡，能清晰聽見他心跳聲裡的緊繃——那是他每次在片場拍危險動作戲前的節奏，也是每次她遇到危險時，他強壓著恐慌的頻率。
“扶黎。”他在她耳邊低語，“無論發生甚麼，我都會護著你。”
沈扶黎抬頭，看見晨霧裡他睫毛上沾著的水珠。
她突然想起十七歲那年暴雨夜，他撐著傘站在便利店門口等她下班，傘幾乎全傾向她這邊，自己半邊身子都溼透了。
“我知道。”她回握住他的手，“所以，我們一起毀掉這個程式，一起面對所有後果。”
頂樓的倒計時跳到“”時，裴玄澈帶著她衝進倉庫。
林修已經撬開了牆角的鐵皮櫃，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十二枚黑色晶片——和三天前在碼頭撿到的半塊，紋路完全吻合。
“這是……”沈扶黎的聲音發顫。
“幽影的十二座‘保險絲’。”林修扯下晶片上的封條，“毀掉它們，自毀程式就徹底失效。但——”他抬頭看向裴玄澈，“會同時觸發十二道警報，三十分鐘內，幽影的殺手會包圍這裡。”
裴玄澈把電路板拍在桌上，抽出沈扶黎包裡的打火機：“現在幾點？”
“四點二十八分。”陸明遠看了眼手錶，“小然的晚自習五點結束。”
沈扶黎突然抓起一枚晶片，指甲蓋重重按在晶片介面處：“先毀這個。”她抬頭時眼裡閃著光，“顧小北的人還有二十分鐘到，足夠我們毀掉前三枚。”
裴玄澈的手指在她發頂揉了揉：“聽我女朋友的。”他點燃打火機，藍色火焰舔上第一枚晶片，“林修，陸總，幫我遞晶片。扶黎，你負責記錄毀掉的數量。”
倉庫裡響起晶片融化的“滋滋”聲。
沈扶黎盯著裴玄澈被火光照亮的側臉，突然想起他在採訪裡說過的話：“我演了這麼多角色，最想演好的，是沈扶黎的男朋友。”
此刻他額角的汗滴落在融化的晶片上，騰起一小團白霧。
沈扶黎掏出手機拍下這一幕，發了條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我的男朋友，在拯救世界。”
頂樓的倒計時跳到“”時，第三枚晶片徹底報廢。
林修突然豎起耳朵：“有直升機的聲音。”
裴玄澈的動作一頓，打火機“啪”地合上：“扶黎，你帶陸總從後門走，顧小北的人應該已經到了。我和林修斷後。”
“不行。”沈扶黎抓住他手腕，“要走一起走。”
“聽話。”他捧住她的臉，拇指用力蹭過她唇瓣，“我答應過裴夫人，要把你完整帶回家。”
倉庫外傳來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
沈扶黎聽見顧小北的喊叫聲，混著“沈小姐！”的驚呼。
她咬了咬牙，拽著陸明遠往後門跑，臨出門前回頭看了眼——裴玄澈正把最後一枚晶片扔進火裡，林修舉著從陸明遠那裡順來的槍，站在他身側。
晨霧不知何時散了，陽光透過破窗照在裴玄澈背上，給他鍍了層金邊。
沈扶黎突然想起他們第一次拍吻戲時，導演說的話：“裴影帝的眼睛裡有光，那是隻有看到沈扶黎時才會有的光。”
此刻那光更亮了，亮得讓她眼眶發酸。
她轉身衝進顧小北的懷裡，聽見對方帶著哭腔的抱怨：“您可算出來了！裴哥呢？”
“他在裡面。”沈扶黎擦了擦眼淚，“但我們得等他。”
顧小北剛要說話，倉庫方向傳來“轟”的一聲悶響。
沈扶黎猛地轉頭，看見倉庫屋頂騰起一團黑煙——是裴玄澈引爆了剩下的晶片。
“扶黎姐！”顧小北拽著她往車上跑，“自毀程式還有兩分鐘！”
沈扶黎被推進後座，透過車窗看見裴玄澈和林修從倉庫裡衝出來。
裴玄澈的襯衫被燒了個洞，露出胸口猙獰的舊疤，卻還在笑著衝她揮手。
陸明遠突然指向車外：“看！小然！”
沈扶黎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見巷口站著個扎馬尾的小姑娘，正踮腳往這邊張望。
她脖子上掛著和陸明遠鑰匙串同款的草莓掛墜，在陽光下閃著粉瑩瑩的光。
“爸爸！”小姑娘喊著跑過來，被顧小北的助理一把抱上車。
陸明遠顫抖著摸她的臉，眼淚大滴大滴砸在她校服上。
倉庫方向傳來第二聲爆炸。
沈扶黎看著裴玄澈越跑越近，心跳幾乎要跳出喉嚨。
顧小北踩下油門的瞬間，裴玄澈撲上車門，被林修一把拉了進來。
“快走！”他喘著氣喊。
車子猛地衝了出去。
沈扶黎回頭看向逐漸變小的工廠，頂樓的倒計時已經跳到“”。
她握住裴玄澈的手，發現他掌心全是汗，卻還在笑著：“沒事了，扶黎，我們成功了。”
“嗯。”沈扶黎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的煙火氣，“但還沒徹底沒事。”她抬頭看向車外，遠處有幾架直升機正往工廠方向飛來，“幽影的人來了。”
裴玄澈低頭吻了吻她額頭：“那就繼續和他們鬥。”他指腹摩挲著她無名指上的戒指，“反正，我有全世界最聰明的女朋友幫忙。”
沈扶黎笑了，指尖輕輕戳他胸口的傷疤：“裴影帝，下次冒險，記得帶上我。”
“好。”裴玄澈把她摟得更緊，“下次，我們一起。”
車子拐過街角時，沈扶黎聽見身後傳來劇烈的爆炸聲。
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四點五十八分——距離自毀程式啟動，剛好過去了十分鐘。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那輛黑色勞斯萊斯的後備箱裡，中年男子的手機突然亮起，一條簡訊彈出：“目標逃脫，啟動‘清道夫’計劃。”
簡訊傳送人備註是：“Z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