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管道的震顫幾乎要將人骨頭晃散架。
沈扶黎被裴玄澈護在懷裡，能清晰聽見他胸腔裡那聲悶哼——他手臂上的刀傷被剛才的劇烈動作扯開了，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滲出來，在她後背上洇出一片滾燙的痕跡。
“。”埃裡克癱坐在牆角，手機螢幕的紅光映得他眼尾發青，像條瀕死的毒蛇吐著信子，“就算警察衝進來，也來不及拆炸彈。這棟廢棄影城的地下管道早被我塞滿了塑性炸藥，你們現在站的地方——”他突然笑出聲，“是爆心正中央。”
沈扶黎的指甲幾乎掐進裴玄澈肩骨裡。
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在往下掉，不是因為冷，是失血過多。
剛才埃裡克那把淬了麻藥的匕首扎進他大臂時，她甚至聽見了刀刃刮過骨膜的聲響。
“扶黎。”裴玄澈低頭蹭了蹭她發頂，聲音輕得像片羽毛，“看左邊第三根支架。”
她順著他目光望去，鏽跡斑斑的金屬支架上，有道半指寬的裂縫正隨著震動緩緩擴大。
再往上，管道與牆體的連線處已經露出了混凝土碎渣——這是他們被埃裡克誘進管道時，他特意破壞的承重結構。
“顧小北。”裴玄澈突然提高聲音，“你手機裡存的影城結構圖，第三層通風井的檢修口座標是多少？”
靠在另一側的年輕人猛地抬頭。
顧小北的指尖還搭在埃裡克的手機上，他剛才正試圖黑進爆破程式，可對方用了軍用級加密，進度條卡在37%就再不動了。
此刻他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薄汗，顯然是強行呼叫了超負荷的運算量：“B-17區，距離我們……”他快速掃過管道內壁的編號，“二十米。”
“陸總。”裴玄澈又轉向那個穿著定製西裝卻跪在地上制住埃裡克的男人，“能扛著這瘋子跑二十米嗎？”
陸總扯了扯被埃裡克抓皺的袖釦，漫不經心笑了聲：“裴大影帝要是能撐住，我能扛他跑兩公里。”
埃裡克突然劇烈掙扎起來，膝蓋狠狠撞向陸總腰眼：“做夢！你們誰都別想——”
話音未落，裴玄澈突然踉蹌了一步。
他原本撐在管壁上的手滑下來，整個人幾乎要栽進沈扶黎懷裡，額角的血滴濺在她鎖骨上，燙得她渾身一顫。
“玄澈？”她慌了，手忙腳亂去託他後背，卻在觸到他繃緊的肌肉時猛地頓住——他的脊背硬得像塊鋼板，根本不是支撐不住的模樣。
埃裡克的眼睛亮了。
這個總端著影帝架子的男人終於露出破綻了？
他藉著陸總分神的瞬間，肘擊對方軟肋，竟真的掙開了半條胳膊！
“去死吧！”他抄起地上的匕首，朝著裴玄澈後心刺去——
說時遲那時快。
裴玄澈原本虛軟的身體突然繃緊，藉著管道搖晃的力道側身一閃，手臂上的傷口裂得更深，血珠濺在埃裡克臉上。
後者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踉蹌，腳步踩在溼滑的管道壁上，整個人向後仰去！
陸總早有準備。
他抓住埃裡克手腕反向一擰，只聽“咔”的一聲脆響，匕首當啷落地。
顧小北也撲上來，用自己並不算強壯的身體壓住對方雙腿——他的駭客技術或許能翻雲覆雨，可打架到底是生澀的，埃裡克的膝蓋頂在他腹部，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卻咬著牙不肯松半分。
“扶黎。”裴玄澈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傷口上，“幫我按住。”
沈扶黎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摸出了隨身攜帶的急救包。
她手指發顫地撕開紗布，卻在觸到他滾燙的面板時頓住：“你甚麼時候……”
“在你被他推進管道那會兒。”裴玄澈低笑，血汙的嘴角揚起，“當時就想著，要是能活著出去，得讓你看看我藏了多少救命寶貝。”
沈扶黎的眼淚啪嗒砸在紗布上。
她突然想起三天前在醫院，他也是這樣，明明被黑粉潑了硫酸，卻站在她身前說“不疼”，結果轉天換藥時，護士掀開紗布，她看見他後頸的面板都被燒得捲了邊。
“顧小北，爆破程式進度？”裴玄澈的聲音突然冷下來。
“49%。”年輕人咬著牙，“他用了雙系統加密，我得同時黑進手機和遠端伺服器——”
“不用了。”裴玄澈盯著埃裡克扭曲的臉，“他剛才說‘爆心正中央’，說明炸彈觸發裝置在這根管道里。”他蹲下身，捏著埃裡克的下巴強迫對方抬頭，“說，感應裝置在哪？”
埃裡克啐了他一口血沫：“你以為我會……”
“裴氏集團昨天收購了你母親住院的私立醫院。”裴玄澈打斷他，“你妹妹在國外讀的藝術院校，助學貸款的擔保人是你吧？還有你藏在瑞士銀行的那三千萬——”他指節敲了敲埃裡克手機，“顧小北剛才已經黑進你的賬戶，現在正在往反洗錢局發流水明細。”
埃裡克的瞳孔劇烈收縮。
“感應裝置。”裴玄澈的拇指碾過他腕骨，“現在說，我讓陸總通知醫院，給你母親換特護病房。不說的話……”他笑了，“你猜反洗錢局的人，會先查到那三千萬的來源，還是先查到你上個月買通護工，往沈小姐助理的水杯裡下瀉藥？”
沈扶黎猛地抬頭。
她之前確實被助理突然腹瀉打亂過行程，後來調監控只看到個戴帽子的背影，原來竟是埃裡克！
“在……在管道接縫處。”埃裡克終於洩了氣，“第三根支架旁邊，有個銀色金屬盒——”
“扶黎。”裴玄澈轉身時，沈扶黎已經順著他的目光爬了過去。
她蹲在支架旁，果然看見道拇指寬的縫隙裡卡著個小盒子，紅黃綠三色燈正急促閃爍。
“拆彈？”她回頭看他，聲音裡帶著點破釜沉舟的狠勁，“我學過。”
裴玄澈的瞳孔驟縮。
他想起半年前她為了演好緝毒警，真的去特警隊跟訓了半個月，拆彈課的考核成績是滿分。
“剪綠色線。”埃裡克突然開口，“但你要是碰錯——”
“閉嘴。”裴玄澈抄起地上的匕首，刀尖抵在埃裡克喉結上，“她拆彈的時候，你要是敢說一個字，我現在就捅穿你聲帶。”
沈扶黎的手指懸在金屬盒上方。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管道的轟鳴，能感覺到裴玄澈的目光像團火，燒得她後頸發燙。
綠色線，紅色線，黃色線……她想起教官說過，最危險的炸彈往往會把觸發線藏在最顯眼的位置。
“咔。”
金屬盒的鎖釦被她撬開了。
裡面三根線安靜地躺著，綠色線纏著金絲，紅色線帶著倒刺，黃色線……她湊近看，發現線芯裡竟埋著根極細的光纖。
“黃色。”她突然說。
“你瘋了？”埃裡克尖叫，“我明明說——”
裴玄澈的匕首往前送了半寸，血珠立刻冒了出來：“再出聲，我讓你見識下甚麼叫瘋。”
沈扶黎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裴玄澈昨天在錄音室，為了幫她找創作靈感，陪她聽了三小時拆彈專家的訪談；想起他說“我家黎黎做甚麼都是對的”時，眼睛裡的光比舞臺追光燈還亮。
剪刀落下的瞬間，所有燈同時熄滅了。
“。”顧小北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不知何時已經黑進了爆破程式，手機螢幕上的倒計時停在了“我同步了埃裡克的伺服器時間，現在真正的倒計時是……”他手指快速敲擊，“。”
管道外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是警察撞開了影城大門。
沈扶黎被裴玄澈猛地拽進懷裡。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說：“不怕，我在。”然後就看見管道盡頭的出口處，幾個舉著防爆盾的警察正朝他們跑來。
可就在這時——
“轟！”
通風管道頂端傳來金屬斷裂的尖嘯。
一塊半人高的金屬板從裂縫處砸落，邊緣的銳角在燈光下閃著冷光，正正朝著沈扶黎頭頂劈來！
裴玄澈的瞳孔收縮成針尖。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動了——手臂上的傷口再次崩裂，血花濺在沈扶黎臉上，他抱著她就地一滾，後背重重撞在管道壁上。
金屬板擦著沈扶黎髮梢砸進他們剛才站的位置，在地面砸出個深坑。
“玄澈？”沈扶黎顫抖著去摸他後頸，摸到一手黏膩的血，“你怎麼樣？”
裴玄澈卻笑了。
他抹掉她臉上的血，指腹蹭過她髮間沾著的金屬碎屑：“剛才那下，是不是比旋轉餐廳的過山車還刺激？”
遠處傳來警察衝過來的腳步聲。
埃裡克被陸總反剪著胳膊拽起來，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卻被顧小北笑著補了句：“你母親的特護病房，裴總說改成ICU了——畢竟您這行為，夠判個十年八年，她老人家估計得天天去探監。”
沈扶黎突然低頭，吻上他嘴角的血。
裴玄澈一怔，隨即反客為主，把人更緊地摟進懷裡。
管道外的警燈在他們交疊的影子上流轉，像極了那年跨年，他們在旋轉餐廳落地窗前看到的煙花。
“扶黎。”他貼著她耳朵輕聲說，“等出去了，我們去坐過山車吧。這次我陪你坐最前排，你害怕就抓著我手——”
“啪！”
又是一聲巨響。
兩人同時抬頭。
頭頂的管道裂縫不知何時又擴大了一圈，幾塊鏽鐵皮正搖搖欲墜，其中最大的那塊，正對著沈扶黎的方向緩緩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