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關上的那一刻,蘇曉曉就知道今天這事兒沒那麼容易糊弄過去了。
寧姚靠在書桌上,雙手抱胸,目光沉沉地盯著她,那眼神蘇曉曉太熟悉了,當年在大西北衛校,她闖禍被抓包的時候,寧姚就是這副表情。
“坐。”
寧姚下巴一抬,指了指椅子。
蘇曉曉乖乖坐下,還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說吧,審犯人呢?”
“蘇曉曉,我沒跟你開玩笑。”寧姚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告訴我,你的身體到底怎麼回事?”
蘇曉曉放下茶杯,嘆了口氣,“我不是說了嘛,就是有點弱。”
“你胡扯!”
寧姚打斷她,“你的肝功能指標比半年前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腎功能也在持續減退。這叫有點弱?”
蘇曉曉沒說話。
“你是醫學專家,你應該比我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寧姚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曉曉,你跟我說實話,你有沒有給自己開過方子?”
“開過。”
“有用嗎?”
蘇曉曉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寧姚的心沉了下去。
“我試過很多方子,蘇家的租方,還有我自己研究的,全都試過了。”
蘇曉曉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病情,“沒用,指標該降還是降,身體該垮還是垮。”
“那就去國外。”寧姚站起來,“去全世界最好的醫院,我就不信,治不好!”
“大姚。”蘇曉曉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椅子上,“你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寧姚的眼眶紅了,“你讓我怎麼冷靜?”
蘇曉曉看著她,突然笑了,“你看你,比我還著急,我還沒哭呢,你哭甚麼?”
“誰哭了?”寧姚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蘇曉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過去,語氣軟了下來,“大姚,我跟你說實話吧。我這個身體,不是病。”
寧姚接過紙巾,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是命。”蘇曉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我小時候算過命,說我能活到四十六。你看,我今年四十二了。”
寧姚瞪大了眼睛,“你信這個?”
“我以前不信。”蘇曉曉笑了笑,“但現在,我有點信了。因為我用了所有能用的辦法,都沒用。大姚,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有些東西,人力改變不了。”
“放屁!”寧姚難得爆了粗口,“蘇曉曉,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迷信了?”
蘇曉曉沒跟她爭,只是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大姚,你別擔心。就算只有一年,我也能把該做的事做完。研究所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晨曦和小二的婚事也都有著落,朝陽那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不用我操心。至於你……”
她頓了頓,眼眶也有些泛紅,“你是我最好的姐妹,夥伴,親人,戰友,這輩子有你,我值了。”
寧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一把甩開蘇曉曉的手,“你別跟我說這種話,我不聽。”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蘇曉曉趕緊哄她,“那你別哭了行不行?待會兒乾孃看見了,又該問了。”
寧姚深吸了幾口氣,用紙巾擦了擦臉,重新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蘇曉曉想了想,“該幹嘛幹嘛,治病的事,我自己會盯著。你也別告訴別人,尤其是乾孃和律明。”
“你覺得你能瞞得住誰?”寧姚冷笑一聲。
“能瞞一天是一天。”蘇曉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別在這兒待著了,再待下去幹娘該起疑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關荷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看見她們出來,隨口問了一句,“商量甚麼呢?神神秘秘的。”
“研究所的事。”蘇曉曉笑著走過去,挨著關荷坐下,“乾孃,明天我想吃您做的紅燒肉,成不成?”
“成成成,你想吃甚麼都成。”關荷拍了拍她的手,“你這孩子,最近瘦了,得多吃點。”
蘇曉曉把腦袋靠在關荷肩上,閉上了眼睛。
寧姚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這一幕,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一早,蘇曉曉照常去醫院。
查房、門診、手術,一樣不落。
中午吃飯的時候,韓曜端著餐盤坐過來,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蘇曉曉看了他一眼,“有話就說,憋著不難受?”
“乾媽,我聽說您昨天在會上跟張副院長吵架了?”
“聽誰說的?”蘇曉曉夾了一筷子青菜。
“食堂裡都在傳。”韓曜壓低聲音,“說您把張副院長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威風得很。”
蘇曉曉樂了,“威風甚麼?我就是說了幾句實話。”
“乾媽,您太厲害了。”韓曜滿臉崇拜,“張副院長那個人,全院上下沒人敢惹他,就您敢。”
“不是敢不敢的問題。”
蘇曉曉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韓曜,你記住,做醫生,第一要對得起病人,第二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只要這兩條站得住,誰都不用怕。”
韓曜使勁點了點頭,“我記住了,乾媽。”
吃完飯,蘇曉曉去實驗室待了一下午。她最近在研發一種新的中藥製劑,用於術後恢復的,已經做了幾輪動物實驗,效果不錯。
林奇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趴在顯微鏡前觀察切片。
“曉曉,還不下班?”
“快了。”蘇曉曉頭也沒抬,“你來得正好,過來看看這個。”
林奇走過去,湊到顯微鏡前看了看,“細胞活性很好啊,這是第幾代了?”
“第四代,比前幾代的活性提升了百分之四十。”蘇曉曉直起身子,揉了揉脖子,“我準備下周申報臨床實驗。”
林奇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蘇曉曉瞥了他一眼,“怎麼了?有話就說。”
“曉曉,阿姚今天跟我打電話了。”
蘇曉曉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實驗器材,“她跟你說了?”
“說了。”林奇的聲音很輕,“曉曉,你……”
“我沒事。”蘇曉曉打斷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命硬得很。”
林奇沉默了一會兒,“你要是有甚麼事,一定要跟我說。”
“知道了。”蘇曉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請你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