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剛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怔怔握著那枚玉符,彷彿握著甚麼燙手之物,一時間竟忘了鬆開。
焚海真人的仙舟?
怎麼可能!
那焚海真人不是帶著一眾三珊島修士入了禁海麼?
怎麼會這麼快就回來?
難道是他們已經攻破了禁海?
塗剛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若是禁海這麼快就被攻破,那說不得三珊島原本的三個島主,可能還沒有死絕。
而憑藉他們此番幫助焚海真人的功勞。
一見自家基業被自己所奪,說不得就會怒而出手。
對於他們的出手,塗剛倒是不懼,他能在南海中存活這麼久,還修煉到了築基期,自是有自己的保命手段。
他自忖在同為築基期的修士手中,即便是遭遇圍攻不敵,也能逃脫了去。
可他怕的就是,焚海真人會因此而出手。
那可是金丹期的修士,不出手則以,一出手,即便自己的保命手段再強,也恐怕頃刻就會被拿下。
介時自己將會成為砧板上的魚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這不是他想要面臨的後果。
可他畢竟是築基修士,見過些風浪,很快便壓下心中的驚惶,沉聲問道:
“你看清楚了?當真是焚海真人的仙舟?”
那傳訊玉符之中,聲音再次傳來,依舊帶著幾分顫抖。
“回島主,千真萬確!那仙舟龐大華美,通體靈光流轉,與傳聞中焚海真人的座駕一般無二!小的曾在數月前遠遠見過一次,絕不會認錯!”
塗剛沉默了片刻。
“那仙舟上可有人影?可看清是誰?”
“這……”那聲音頓了頓,“那仙舟尚在數十里外,小的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遠遠觀望。仙舟之上確實有人影,但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有多少仙舟?多少人?”
“回島主,約莫數十艘!除了為首那艘大船,其餘皆是尋常仙舟,大大小小,參差不齊,像是……像是三珊島原本的那些!”
此言一出,塗剛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三珊島原本的那些仙舟……
那豈不是說,回來的不止是焚海真人,還真有那些被調走的修士?
塗剛深吸一口氣,目光閃爍不定。
片刻後,他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推開身邊那兩名女修。
“都給我退下!”
他厲聲喝道。
那些舞女樂師如蒙大赦,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庭園。
那些侍立在側的修士們,也一個個面色發白,不敢多留。
轉眼之間,這原本歌舞昇平的庭園,便只剩塗剛一人。
他立在原地,面色陰晴不定。
怎麼辦?
逃?
可這三珊島,是他好不容易才佔據的基業,就這麼捨棄,他如何甘心?
而且,若當真是焚海真人回來,他能逃到哪裡去?
金丹真人的手段,豈是他一個築基修士能抗衡的?
戰?
那就更是找死。
塗剛咬了咬牙,心中飛快盤算。
片刻後,他目光一凝。
不對。
若當真是焚海真人回來,怎會聲勢這般小,幾乎是不聲不響。
當初焚海真人降臨的時候,那動靜可是極大,即便是相隔千里,也能清晰感受到。
而如今呢?
焚海真人的仙舟,是幾乎到了三珊島近前,才被他佈置在三珊島外圍區域的修士發現。
這般動靜,已經可以算是極為低調了。
這其中,定有蹊蹺。
塗剛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心念電轉,當即抬手一揮,一道傳訊玉符自他手中飛出。
他需要弄清楚,來人究竟是誰。
玉符飛出,不多時便已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間。
塗剛立在庭園之中,面色陰沉,靜靜等待。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後——
一道流光自遠處飛來,正是那枚傳訊玉符。
塗剛抬手接過,神識探入其中。
下一瞬,他的面色驟然一變!
那傳訊玉符中傳來的訊息,只有寥寥數語——
“島主!那仙舟上的人……是柳青青!青火島主柳青青!她回來了!”
柳青青!
塗剛瞳孔驟縮。
怎麼可能是她?
她竟然活著回來了,而且還在焚海真人的仙舟之上!
莫非!
塗剛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一時竟有些發懵。
按照現在所知道的訊息,他只有一個猜測,那就是柳青青可能被焚海真人看中了,已經被焚海真人收入麾下!
這個念頭一出現,直讓他背後滲出了一層冷汗。
可他沒有時間多想。
因為即便是身處這三珊島內部的庭園,他也已經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氣息,正在逼近。
——
柳青青立於仙舟舟首,目光遙遙望向三珊島的方向。
十餘日航行,終於快要到了。
遠遠地,她已經能看到島上那些熟悉的建築。
可她的眉頭,卻微微皺起。
島上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對。
按說她離開之前,曾在島上留下了看守之人。
那些人雖只是煉氣期,卻也該盡職盡責,應該已經出來迎接才對。
可此刻,卻是沒有半點動靜。
反倒是遠處的一些修士,似乎正在盯著自己。
柳青青神識放開,向島上探去。
下一瞬,她的面色微微一沉。
島上,多了許多陌生的氣息。
那些氣息,她從未見過。
而她留下的那些看守之人,此刻竟被集中關押在一處偏僻的院落之中,個個氣息萎靡,顯然吃了不少苦頭。
柳青青收回神識,目光轉冷。
看來,三珊島在她離開這麼短的時日裡,發生了不小的變故啊!
“加快速度。”
她淡淡開口。
身側的陳姓女修聞言,當即領命,傳令下去。
整支仙舟隊伍的速度,驟然加快,向著三珊島疾馳而去。
三珊島上,塗剛已經召來了他麾下的所有修士。
約莫三十餘人,皆是煉氣期,此刻聚在島上的廣場之上,一個個面色驚惶,交頭接耳。
“島主,怎麼辦?”
一個修士上前,顫聲問道。
塗剛面色陰沉,沒有答話。
他腦中無數思緒閃過,只能是越想越煩躁。
最終,他咬了咬牙,沉聲道:“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他這話說得硬氣,可他自己心裡明白,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那些煉氣修士們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多言。
就在這時——
那支仙舟隊伍,已到了近前!
為首那艘龐大華美的仙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仙舟緩緩降下,停在三珊島前。
舟首之上,一道身影凌空而立,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眾人。
青衫獵獵,面容清冷。
正是柳青青。
她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些陌生的面孔,最終落在塗剛身上。
“你是何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塗剛心中一凜,面上卻強自鎮定,拱手道:“在下塗剛,曾與趙島主和白島主都有所交集,曾也想拜訪柳島主,只是未能如願……”
他話到最後,流露出一些遺憾之意。
柳青青聞言,卻是不知可否,她只是平靜的俯視著塗剛,淡然開口:“這島,是我的。”
此言一出,下方那些煉氣修士們,頓時一陣騷動。
塗剛面色變了又變。
他自是知曉柳青青這話語是甚麼意思。
明擺著已經看穿了自己,趁著他們離開之際,佔據了這三珊島。
這也是明眼上的事。
任誰一回來,看來自己的地盤,多了其他與自己修為相當的修士,都會生出這種想法。
只是,已經是這種情況了,他還能怎麼辦?
難道要讓他直接低頭認錯,然後老老實實歸還三珊島?
同為築基期修士,如此可就太丟顏面了!
最終,塗剛咬了咬牙,沉聲道:“柳島主,你這話可就有些不對了。”
“這三珊島乃是你與趙島主、白島主共有,我也是與趙島主、白島主有舊,在他們不在之際,為他們看守基業罷了。”
“若非如此,你們歸來哪還能看到完整的三珊島?”
話到這裡,他也多了幾分底氣,也像是自己說服了自己。
沒錯,就是這樣,我是幫他們看守三珊島。
這樣的話,即便是焚海真人出面問責,這話也能說得過去。
越這麼想,塗剛內心之中,底氣也就越足。
“若是柳島主不信,大可喚趙島主、白島主出來,看看我所言是否有問題。”
“而且你的青火島,我也順手幫忙照看了!”
柳青青聞言,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這麼說,我還得感謝你嘍?”
她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塗剛擺了擺手,一副大度的模樣。
“感謝倒是不必了。塗某與趙島主、白島主乃是舊識,幫忙照看一二也是應當。”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只是……塗某畢竟是築基修士,費心費力幫忙看守三珊島,也耽誤了自己不少的修行,總該有些補償才是。”
他伸出食指,比了個手勢。
“只需付我一千塊中品靈石,此事便算揭過。往後柳島主若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塗某自當盡力。”
他說得輕巧,彷彿這要求再合理不過。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
“還是喚趙島主和白島主出來說話吧。塗某與他們有舊,也好當面敘敘。”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與趙賀延、白瀾有交情,又能從柳青青這裡,討來付給王執的那一千塊中品靈石。
這樣一來,即便是趙賀延和白瀾看出來了,自己佔據了三珊島,只需給些好處,應該也能輕輕揭過此事。
塗剛心中暗暗得意。
然而——
柳青青只是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如水,不起半分波瀾。
可就是這平靜的目光,卻讓塗剛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片刻後,柳青青終於開口。
“你想見趙賀延和白瀾?”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塗剛微微一怔,覺得這話有些哪裡不對,但又想不出哪裡不對。
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這是自然!”
柳青青點了點頭:“既如此,我便送你去見他們吧。”
此言一出,塗剛面色頓時一變:“柳島主,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柳青青卻是笑了笑:“禁海那等地方,豈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你既然這麼想見他們,自然需要我送你一程了。”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塗剛心中猛地一沉。
他已經聽出了柳青青話語的中的意思。
那就是趙賀延和白瀾,已經死了在禁海之中。
這讓他已經做好的準備,全然沒了用武之地。
可他畢竟是散修出身,見慣了風浪,很快便鎮定下來。
“柳島主,你莫要誆騙我!”
他沉聲道,“趙島主他們入了禁海不假,可柳島主你既然能出來,他們自然也能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柳青青。
“即便是趙島主和白島主真的隕落在了禁海中,相信焚海真人也不會坐視不理。”
“反倒是柳島主你,如此急不可耐的楊明此事,莫非是想獨佔這三珊島?”
塗剛這番話,就是要將柳青青架在火上烤。
他可不在乎趙賀延和白瀾的生死,不如說他們死了倒是更好,也省了之後的麻煩。
而他故意說出的這番話,也是想要引起焚海真人的注意。
只要焚海真人能出面,他就有信心,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安然脫身離去。
可惜——
他沒有料到,焚海真人遲遲沒有出現,諾大的整艘仙舟,在他說出這番話,也久久沒有其他動靜。
這是怎麼回事?
塗剛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可旋即心中的想法就被他強行揮散而去。
再對上柳青青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莫名讓他心中一陣煩躁。
“柳島主,我要求見焚海真人,相信真人會為趙島主和白島主做主!”
柳青青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憫。
“他也死了。”
甚麼!
塗剛臉上的冷笑,徹底凝固了。
焚海真人,死了?
這怎麼可能!
“你胡說!”
他厲聲道,“焚海真人何等存在,豈會輕易隕落?你一個築基修士,都能從禁海中活著出來,便敢妄言焚海真人之死?”
柳青青搖了搖頭,也不想再繼續廢話下去了。
見她這搖頭的動作,塗剛頓時心頭沒來由的一緊,體內靈力也不由自主調動起來。
“你說趙賀延死了,白瀾死了,焚海真人死了,可有甚麼證據?若無證據,這三珊島便還是三島共有!你柳青青休得在此放肆!”
柳青青靜靜看著他。
待他說完,她才淡淡開口。
“說完了?”
塗剛一怔。
柳青青點了點頭。
“說完了,那便送你去見他們吧。”
話音落下,她周身氣息驟然爆發!
那強大的威壓,如山嶽傾覆,如海嘯席捲,向著下方傾瀉而下!
塗剛面色大變!
這股威壓……
分明已是築基後期!
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此刻徹底煙消雲散。
“你——”
他張口欲言,卻已來不及。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自柳青青丹田之中激射而出!
問心劍!
那劍快如閃電,轉瞬便已到了塗剛面前!
塗剛大驚,慌忙祭出一件靈器抵擋!
那靈器是一柄漆黑的玄尺,出世時不過食指大小,迎風便長,轉眼化作三尺長短,橫在身前。
“鐺——”
一聲巨響!
那玄尺當場斷成兩截!
塗剛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倒飛出去。
可他還未落地,那道赤金色的光芒已再次追上他。
劍光一閃!
塗剛的身體,驟然僵在原地。
他低下頭,怔怔望著胸口那道細長的傷口。
沒有血。
只有一道淡淡的赤金色光芒,正在緩緩消散。
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些甚麼。
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屍身轟然倒地。
柳青青抬手一招,問心劍飛回她身前,輕輕一轉,沒入丹田之中。
她看也不看塗剛的屍體,目光掃過下方那些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煉氣修士。
這些人,是塗剛帶來的,約莫三十餘人,此刻一個個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你們,”柳青青淡淡開口,“是想陪他,還是歸順於我?”
那些修士如夢初醒,紛紛叩首。
“我等願歸順柳島主!”
“求柳島主饒命!”
柳青青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她身後立即便有人去處理這些修士。
那些修士見柳青青沒有再出手,如蒙大赦,慌忙爬起來,靜待從仙舟上下來的修士,對自己的處置。
柳青青也沒有再多做停留,駕馭仙舟便返回了居住已久的青火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