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連綿,霧氣繚繞,良田無際,霞光氤氳。
這片被丹宮盛景鋪展開來,所化的天地,依舊寧靜如初。
沈清禾盤坐虛空,周身五色神光已然斂去,只餘一縷若有若無的清輝縈繞周身。
她的神識,正緩緩收回。
方才,她的神識跨越萬里之遙,將柳青青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從她斬殺趙賀延,到她奪下仙舟,到她收服三島修士,一切皆在她的神識觀察之中。
直到此刻,柳青青的氣息漸行漸遠,已然遠離。
沈清禾這才收回神識。
神識釋放萬里之遙。
對於尋常金丹修士而言,這是無法達到的距離。
築基期修士,方能開闢識海,誕生神識。
通常情況下,築基修士的神識能延伸至方圓五百餘里,便已是極限。
那些神識天賦出眾者,或可再遠一些,卻也超不過七百里。
金丹修士,神識能延伸的距離,至多是築基修士的十倍。
五千餘里。
這已是金丹期修士的極限。
至於萬里……
那是元嬰修士才能觸及的層次。
然而對於沈清禾而言,這卻算不得甚麼難事。
她本就在築基期時,神識便遠超尋常築基修士。
而後東玄洲大變,她經歷了種種身不由己的危難兇險,卻也在這過程中,得到了不少好處。
那金色古書的神秘力量,那九幽煉神訣的淬鍊,那一次次生死邊緣的掙扎與突破——
讓她的神識,早就打破了極限。
而今,她的修為已達金丹後期,距離元嬰不過一步之遙。
而她的神識,早已超越了金丹期修士的極限,達到了元嬰修士才能觸及的層次。
萬里之遙。
對她而言,不過是消耗大些罷了。
只是她尋常時候,不會將神識放開到極限。
那等消耗,雖不至於讓她傷筋動骨,卻也頗費心神。
若無必要,她寧願將神識收斂,靜靜盤坐於此,與這片丹宮盛景顯化的天地融為一體。
正因如此,柳青青先前墜入禁海影響範圍之時,她才沒有第一時間察覺。
若她早知柳青青會墜入禁海影響範圍。
早在墜入禁海之初,她便該出手了。
又何至於讓青青受那般苦難?
沈清禾心中微微嘆息。
不過,也正因如此,她才能看到柳青青這些年的變化。
方才神識觀察之中,她將柳青青的行事風格,盡收眼底。
一劍斬殺趙賀延,毫不猶豫。
收服三島修士,乾淨利落。
奪下仙舟,更是果決狠辣,毫不拖泥帶水。
這與沈清禾記憶中的柳青青,已然迥異。
她記得的柳青青,是青雲宗外門那個有些膽小、有些怯懦的小姑娘。
修煉刻苦,卻總是不夠自信,待人真誠,卻總是小心翼翼。
那時的她,雖然也有堅韌的一面,卻遠不如今日這般殺伐果斷。
沈清禾對此,並不感到奇怪。
青雲宗那樣的環境,雖然也有競爭,也有明爭暗鬥,但比起諾大的修仙界來說,終究算是安逸。
宗門之內,有師長庇護,有同門幫扶,尋常弟子只要不主動招惹是非,便不會遇到甚麼太大的危險。
唯有主動,才有可能招致性命威脅。
可一旦離開宗門的庇護,一切便截然不同。
修仙界之大,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在外行走,便不得不遭遇各種危險境況。
妖獸、險境、人禍……隨時,都可能有性命之憂。
在這樣的境況下,總是會變的。
柳青青能活到現在,能在南海立足,能奪下青火島主之位。
若還像當初那般性格,才是怪事。
沈清禾微微頷首。
這樣的變化,她並不覺得惋惜。
反而,有些欣慰。
修仙之路,本就艱難。
若一味軟弱,只會淪為他人魚肉。
柳青青能有今日這般殺伐果斷,日後在這修仙界中,也能走得更遠。
“現在有萬毒魔藤在她身邊,也可安心許多了。”
沈清禾心中暗道。
那萬毒魔藤,本就是她親手培育之物,雖然還沒突破到金丹層次,但也有金丹期的實力。
有它護在柳青青身旁,尋常金丹及以下的威脅,皆不足為慮。
至於更大的威脅……
沈清禾嘴角微微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也在留下了手段。
敢動她的人,便要承受代價。
思及至此,沈清禾逐漸收斂了思緒。
之前那番跨越虛空的出手,雖看似輕鬆,卻也耗費了她不少心力。
那五色手掌,凝聚了她體內五行之力,一擊之下抹殺七名金丹,威力雖強,消耗卻也著實不小。
她需要些許時間,將損耗的法力恢復。
然而——
就在她心神剛剛沉入體內之際,周遭的環境,驟然震動起來。
那震動來得突兀,毫無徵兆。
遠山連綿,原本穩固的山景,在震動之下竟開始晃動起來。
那些山峰的輪廓,出現了層層疊疊的重影,如同一幅被水浸溼的畫卷,正在慢慢暈開。
繚繞的霧氣,也在震動之間不斷激盪翻湧。
那原本平和如紗的霧氣,此刻如同沸騰的開水,瘋狂地翻騰、旋轉、激盪,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一塊塊靈田之中,驟然霞光大放。
那霞光璀璨奪目,五顏六色交織在一起,將整片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晝。
與此同時——
一股恐怖的氣息,從下方直衝上來。
那氣息之強,之暴戾,之瘋狂……彷彿要將整個天地都撕裂。
它如同沉睡千萬年的龐大凶獸,正在地底深處緩緩甦醒。
它那暴戾的意志,那恐怖的威壓,那直衝心神的瘋狂意念,正從地下深處,一點一點地向上蔓延、向上衝擊。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自地底深處傳來。
整片天地,都在這一聲巨響之中劇烈震顫。
那遠山的重影更加模糊,那霧氣的翻湧更加狂暴,那靈田的霞光更加刺目。
而那直衝上來的恐怖氣息,又強盛了三分。
“稍有變化,就開始不安分了。”
沈清禾的聲音輕輕響起。
平靜。
淡漠。
不起波瀾。
面對這般驚天動地的異變,她依舊盤坐虛空,依舊雙眸緊閉,依舊沒有絲毫動作。
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繡眉,顯露出她內心的那一絲不悅。
就這一絲。
僅此而已。
下一瞬——
一股強橫無匹的氣息,自她身上瀰漫開來。
那氣息之強,之浩瀚,之威嚴,與下方直衝上來的恐怖氣息截然不同。
它不是暴戾。
不是瘋狂。
不是毀滅。
而是——
鎮壓。
是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威嚴。
是無可抗拒、不可違逆的意志。
是比下方那恐怖氣息更加強大、更加不可撼動的力量。
這股氣息瀰漫開來的剎那,整片天地,驟然一暗。
那遠山,那霧氣,那靈田,那霞光——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黯淡了下去。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遮住了天穹。
那氣息越來越強,越來越盛,越來越——
沉重。
如山嶽傾覆。
如天穹塌陷。
如萬古洪荒,盡數壓落。
下方那直衝上來的恐怖氣息,在這一刻猛然一滯。
在這股鎮壓之力面前,竟如同螻蟻仰望蒼穹,如同溪流面對汪洋。
轟——
又一聲巨響。
這一次,不是從下方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那是天地在震顫。
那是虛空在哀鳴。
下方的氣息瘋狂掙扎,瘋狂反抗,瘋狂衝擊。
可在那鎮壓之力面前,一切掙扎都是徒勞。
那恐怖的氣息,被一點一點地壓回。
它似發出不甘的嘶吼,發出瘋狂的咆哮,發出足以讓尋常修士神魂俱滅的衝擊。
可沈清禾依舊不為所動。
她依舊盤坐虛空,雙眸緊閉,沒有動作。
只有那股鎮壓之力,越來越強,越來越重,越來越——
不可抗拒。
終於——
在一聲低沉的悶響之後,下方那恐怖的氣息,徹底被壓回。
它掙扎著,嘶吼著,卻再也無力衝破鎮壓。
整片禁海,也在劇烈的震動之中,逐漸平息了下來。
遠山的重影,緩緩凝實。
霧氣的翻湧,漸漸平復。
靈田的霞光,恢復了先前的平和安寧。
一切,重歸寧靜。
彷彿方才那番驚天動地的異變,從未發生過。
沈清禾依舊盤坐虛空,雙眸緊閉,一動不動。
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繡眉,此刻已然舒展。
彷彿方才那一切,不過是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塵埃。
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