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化作一道流光,在茫茫海天之間疾馳而去。
身後,三珊島的仙舟已漸漸化作幾個模糊的小點,最終消失在天際盡頭。
前方,是無垠的海面,碧波萬頃,一眼望不到邊際。
海風呼嘯,吹動她的衣袂。
柳青青立於高空,神識如潮水般鋪展開來,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以她如今的修為,神識全力展開,足以籠罩方圓數十里之遙。
那艘焚海真人的仙舟雖然龐大,但在茫茫大海之上,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想要在這無邊無際的海域中找到它,單靠肉眼是萬萬不能的。
唯有神識搜尋。
柳青青閉上眼,神識如細網般撒開,一寸一寸地掃過下方的海面。
海面之下,有魚群遊過,有暗礁隱現,有不知名的海獸蟄伏。
那些生靈察覺到她神識的掃過,紛紛驚慌逃竄,攪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
柳青青沒有理會它們。
她的神識繼續向前延伸,掃過一座荒蕪的礁石小島,掃過一片漂浮的海藻,掃過幾頭在海中嬉戲的低階海獸。
那些海獸不過煉氣期的修為,察覺到她的神識,嚇得四散而逃,眨眼間便消失在海面之下。
柳青青微微搖頭。
這南海之中,果然兇險。
這些海獸雖然修為不高,但勝在數量龐大。
若是尋常煉氣修士孤身在此,只怕早已成了它們的腹中之食。
不過她此刻沒有心思理會這些。
她繼續向前,神識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一炷香。
兩炷香。
半個時辰。
柳青青的眉頭漸漸皺起。
她已經搜尋了數百里海域,卻仍未發現那艘仙舟的蹤跡。
難道那仙舟已經離開了?
她心中思忖,卻並未放棄。
焚海真人那等金丹修士的座駕,豈會輕易離開?
那些修士奉命巡查海域,在沒有得到新命令之前,定然不敢擅離職守。
他們一定還在某處。
柳青青定了定神,繼續向前。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
忽然——
她眉頭一動。
前方,隱隱約約傳來一陣靈力波動。
那波動極淡,極遠,若非她此刻神識全力展開,幾乎察覺不到。
可那確實是靈力波動的氣息——而且不止一道,是很多道交織在一起。
柳青青精神一振。
她當即收斂氣息,將神識收回大半,只留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應,循著那波動的方向悄然靠近。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那波動也越來越清晰。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後,柳青青終於看到了那艘仙舟。
它就停在前方約莫三十里外的海面之上。
那舟身當真龐大,足有百丈之長,通體由不知名的靈木打造,雕樑畫棟,飛簷斗拱,處處透著華美精緻。
舟身之上靈光流轉,顯然布有諸多陣法禁制。
舟首之處,一面大旗迎風招展,上書“焚海”二字,龍飛鳳舞,氣勢逼人。
此刻,那仙舟正靜靜停在海面之上。
舟身周圍,數道身影凌空而立,正合力拖拽著甚麼。
柳青青凝神望去,便見那些修士正拖著一頭巨大的海中妖獸,向仙舟緩緩靠近。
那妖獸足有數丈之長,形似一頭巨鯊,通體覆蓋著漆黑的鱗甲,脊背之上生著一排森然的骨刺。
它此刻渾身是血,沒有生息,顯然已經斃命。
“快!快拉上來!”
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
“這頭玄甲鯊少說也有築基中期的修為,這一身鱗甲,能值不少靈石!”
“還有它脊背上那排骨刺,可是煉製靈器的好材料!”
“別廢話了,趕緊拉上來!等會兒血腥味引來更多妖獸,可就麻煩了!”
幾道身影七手八腳地將那頭巨鯊拖到仙舟近前,而後仙舟之上伸出一道道鐵鉤,將巨鯊牢牢勾住,緩緩吊起。
柳青青遠遠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
玄甲鯊。
她知曉這種妖獸。
此物生性兇猛,成年之後便有築基期的修為,鱗甲堅硬,極難捕殺。
眼前這頭,足有數丈之長,至少也是築基中期。
這些修士,竟能捕殺此物。
她目光掃過那些凌空而立的身影。
一共六人。
其中三人凌空而立,周身靈力湧動,顯然是築基期的修為。
另外三人則立於仙舟甲板之上,正指揮著那些鐵鉤,將巨鯊吊起,雖然未曾騰空,但從那利落的動作來看,至少也是煉氣後期。
六人合力,確實能捕殺一頭築基中期的妖獸。
“哈哈哈,這一趟可賺大了!”
一個滿臉鬍鬚的大漢大笑道。
他站在仙舟甲板之上,看著那頭被吊起的巨鯊,眼中滿是貪婪之色。
“焚海真人入了禁海,無暇顧及我等,正好趁此機會撈上一筆!”
旁邊一個瘦削的中年修士嘿嘿笑道:“可不是嘛。這玄甲鯊的鱗甲,拿回去賣了,少說也能換上百塊中品靈石。咱們幾個分一分,每人少說也能得個百來塊。”
“百來塊?”那鬍鬚大漢撇了撇嘴,“你也太小看這玄甲鯊了。你看這鱗甲,多完整!還有這骨刺,一根就能值十來塊中品靈石!這一排十幾根,就是幾十塊!”
“再加上它的肉、它的血、它的……”
另一個築基修士捋著鬍鬚,笑眯眯道,“這一趟下來,少說也能撈個上千塊中品靈石。咱們分一分,每人能得兩三百塊中品靈石。”
此言一出,幾人皆是眉開眼笑。
“還是跟著金丹真人好啊!”
那鬍鬚大漢感嘆道,“要不是有這艘仙舟,有這些陣法禁制,咱們哪能如此輕鬆完整,捕殺這等兇物?就咱們這點修為,遇上玄甲鯊,能殺了它已是不錯了。”
“誰說不是呢。”瘦削修士附和道,“這仙舟上的陣法,能困住築基中期的妖獸。咱們幾個聯手,慢慢磨,總能磨死它。”
“可惜焚海真人入了禁海,不然這玄甲鯊,哪輪得到咱們?”
“噓!”那捋須修士面色一正,“慎言!金丹真人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那瘦削修士自知失言,訕訕一笑,不敢再說。
幾人說話間,那頭巨鯊已被完全吊上仙舟,重重砸在甲板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好了好了,別廢話了,趕緊收拾!”
那鬍鬚大漢擺了擺手,招呼幾人上前,開始處理那頭巨鯊。
剝鱗、剔骨、取血、挖丹……
幾人動作麻利,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柳青青遠遠看著這一幕,心中已有計較。
她不再隱藏,身形一閃,便向那艘仙舟飛去。
三十里距離,轉瞬即至。
當她出現在仙舟上空之時,那些正忙碌的修士,終於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甚麼人!”
那鬍鬚大漢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直射向柳青青。
其餘幾人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各自取出法器,面色警惕地望向這個不速之客。
柳青青凌空而立,目光淡淡掃過幾人。
“這艘仙舟,”她開口,聲音平靜,“從現在起,歸我了。”
此言一出,幾人先是一愣,繼而——
“哈哈哈哈!”
那鬍鬚大漢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們聽見沒有?她說這艘仙舟歸她了!”
那瘦削修士也是忍俊不禁,指著柳青青笑道:“區區一個築基修士,也敢口出狂言?你當自己是誰?金丹真人?”
那捋須修士雖然沒有笑,但看向柳青青的目光,也滿是譏諷。
“這位道友,你可知這仙舟是誰的座駕?”
他語氣輕蔑,“焚海真人,金丹期的大能!你一個築基修士,也敢打他的主意?活膩了不成?”
柳青青面色不變,淡淡道:“焚海真人已經死了。”
死了?
幾人又是一愣。
旋即,那鬍鬚大漢再次大笑起來。
“死了?哈哈哈哈!你說焚海真人死了?”
他笑得直不起腰來,“你算甚麼東西?也配知道金丹真人的死活?焚海真人入了禁海,不過十數日,你一個築基修士,竟敢說他死了?”
那瘦削修士也笑道:“就算焚海真人真的死了,也輪不到你來奪這仙舟!你當自己是誰?金丹真人嗎?”
那捋須修士目光一冷,沉聲道:“不必與她廢話。既然敢打仙舟的主意,那就拿下她,等焚海真人歸來發落!”
他話音落下,那三名築基修士當即騰空而起,將柳青青圍在當中!
那三名煉氣修士則退到一旁,雖然沒有動手,卻也各自取出靈器,嚴陣以待。
柳青青目光掃過那三名築基修士。
一個築基中期,兩個築基初期。
這等陣容,放在三珊島,確實能橫著走了。
可惜……
“拿下!”
那鬍鬚大漢暴喝一聲,當先出手!
他雙手掐訣,一道凌厲的刀光自他掌心激射而出,直取柳青青面門!
與此同時,那瘦削修士也動了,他抬手一揮,數道火球呼嘯而出,封住柳青青的退路!
那捋須修士則立於遠處,雙手不斷掐訣,顯然是在準備甚麼大威力的法術!
三人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聯手對敵!
柳青青目光一凝。
她不閃不避,抬手一揮!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自她丹田之中激射而出,與那刀光猛然碰撞!
轟!
靈力激盪,那刀光當場崩碎!
問心劍一擊建功,卻並未停歇,劍身一轉,便將那幾道火球盡數斬滅!
那捋須修士面色一變。
他沒想到,柳青青竟然如此棘手。
一人之力,硬撼兩名築基修士的攻勢,竟還佔了上風!
“佈陣!”
他暴喝一聲,雙手猛地一合!
一道巨大的光網自他掌心擴散而出,向著柳青青籠罩而去!
那光網由靈力凝聚而成,其上符文流轉,顯然是一種困敵的法術!
那鬍鬚大漢和瘦削修士見狀,當即向兩側散開,各自取出靈器,準備在柳青青被困之後,發動致命一擊!
柳青青目光微沉。
她身形一閃,便要躲開那道光網。
可那光網來得太快,範圍也太廣,她雖然躲開了中心,卻還是被邊緣掃中。
一股巨力傳來,她身形一滯,速度驟減!
“就是現在!”
那鬍鬚大漢大喜,當即催動法器,一道凌厲的刀光再次斬來!
那瘦削修士也同時出手,數道火球呼嘯而至!
柳青青面色一冷。
她心念一動,問心劍驟然化作一道流光,在周身飛速盤旋!
叮叮叮!
刀光與火球盡數被問心劍擋下,無一能近她身!
可那捋須修士的光網,卻依舊纏在她身上,讓她難以脫身!
那捋須修士見狀,冷笑道:“困獸之鬥!我等三人聯手,你一個築基修士,能撐到幾時?”
他話音落下,又是一道光網打出!
柳青青目光掃過三人,心中飛快盤算。
這三人聯手,確實有些棘手。
那捋須修士的困敵法術,很是麻煩。
若不先解決他,自己便始終被束縛,難以全力出手。
可若要解決他,必須先突破那鬍鬚大漢和瘦削修士的糾纏。
以她如今的實力,若是一對一,她有十足把握在三息之內斬殺其中任何一人。
可三人聯手……
她至少需要三十息。
三十息之內,她能斬殺那捋須修士,再回頭對付另外兩人。
勝算——九成以上。
柳青青正要出手,忽然眉頭一動。
她的神識感知到了甚麼。
遠處,海面之下,正有數道強大的氣息,向著這邊急速逼近!
那是妖獸的氣息!
至少三頭!
每一頭,都有築基期的實力!
是那頭玄甲鯊的血腥味,引來了它們!
柳青青目光一沉。
若只有眼前這三人,她還有九成勝算。
可若再有幾頭築基期的妖獸加入戰局……
局勢立變!
她雖然不懼,但拖延下去,難免會有變故。
萬一再有更多妖獸被引來,萬一這幾人趁機逃走,萬一……
柳青青心念電轉。
片刻之間,她便已做出決斷。
她不再猶豫。
“動手。”
她輕聲開口。
這話,不是對那三人說的。
而是對她肩頭那株一直安靜趴著的墨綠色小樹說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道墨綠色的光芒,自她肩頭激射而出!
那光芒快得驚人,快得那三名築基修士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捋須修士只覺眼前一花,便見一道墨綠色的藤蔓,已到了面前!
那藤蔓細如髮絲,卻快如閃電!
它輕輕一探——
便沒入了那捋須修士的眉心。
那捋須修士瞪大了眼,張了張口,想要說些甚麼。
可他的聲音還未出口,整個人便已僵在原地。
下一瞬,他的身體驟然枯萎!
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他那原本飽滿的皮肉,在眨眼之間便乾癟下去,化作一具乾屍!
從眉心那一點開始,墨綠色的紋路飛速蔓延,眨眼間便爬滿了他全身!
“啊——!”
那鬍鬚大漢發出一聲驚恐的慘叫!
他看到那株墨綠色的小樹,此刻已從那捋須修士的眉心抽出,向他飛來!
他想逃。
可他剛一動,便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不知何時,他的腳下,已被無數細小的藤蔓纏住。
那些藤蔓細如髮絲,卻堅韌無比,任憑他如何掙扎,也掙不脫分毫!
“不——”
他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一根藤蔓,已沒入他的眉心。
同樣的墨綠紋路,同樣飛速蔓延,同樣——
化作乾屍。
那瘦削修士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他連法器都不要了,轉身便逃!
可他剛飛出三丈——
一道墨綠色的光芒,便已追上他。
輕輕一探。
沒入後心。
他的身體,也在半空中化作乾屍,直直墜入海中。
從柳青青開口,到三人斃命——
前後不過三息。
那三名煉氣期的修士,此刻已嚇得癱軟在地,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株墨綠色的小樹,將那三名築基修士如同收割雜草一般,盡數斬殺——
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們從未見過這等手段!
那哪裡是靈植!
簡直是索命的魔物!
柳青青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她的目光,望向遠處海面。
那裡,正有數道巨大的黑影,向著這邊急速游來。
最近的,已不足三里。
柳青青收回目光,掃了一眼那艘龐大的仙舟,又掃了一眼那三名癱軟的煉氣修士。
萬毒魔藤飛回她肩頭,墨綠色的藤蔓輕輕擺動,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那幾頭妖獸,已到了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