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憑空而立,青衫在海風中微微拂動。
她的目光越過那幾艘仙舟,落在趙賀延身上,平靜如水,不起半分波瀾。
趙賀延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
可他那微微收縮的瞳孔,還是暴露了心中的震動。
柳青青?
她竟然還活著?
那禁海是甚麼地方?是連金丹真人都要聯手佈陣才能踏足之地!是吞噬了無數修士的絕境死地!
她一個築基修士,入了禁海一個多月,怎麼可能活著出來?
趙賀延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面上卻強自鎮定。
他細細打量著柳青青。
這一打量,他心中又是一驚。
柳青青的氣息,與他記憶中大不相同。
一個多月前,她被迫入海之時,雖也是築基修士,氣息卻遠不如現在這般深沉。
那時的她,鋒芒畢露,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銳利卻易折。
可如今……
她就那樣靜靜立於虛空,周身氣息平和內斂,沒有絲毫外洩。
可正是這種平和,反而讓趙賀延感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那不是刻意的威壓,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氣息——彷彿她站在那裡,便與天地相融,與周圍的一切渾然一體。
這種感覺,趙賀延只在那些築基大圓滿、半步金丹的修士身上感受過。
難道說……
她在禁海中得了甚麼機緣,修為大進了?
趙賀延心頭一凜。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之事,怕是有些棘手了。
他飛快地盤算著。
柳青青若真是修為大進,自己與她交手,勝負尚未可知。
她能在禁海中存活一個多月,本就說明她有不凡之處。
如今又得了機緣,只怕更難對付。
可轉念一想,趙賀延又定下心來。
焚海真人等七名金丹修士,同樣入了禁海。
既然柳青青這個築基修士都能安然無恙地出來,那焚海真人他們,定然也不會有事。
那可是七名金丹真人!
是能佈下大陣、封鎖禁海的存在!
柳青青能活著出來,多半隻是運氣好,碰巧尋到了甚麼安全之處躲藏。
而焚海真人他們,可是要深入禁海核心、尋找機緣的。
耽擱的時間長些,也是理所當然。
想到此處,趙賀延心中大定。
他面上的笑容重新浮現,甚至比方才更加從容。
“柳島主,別來無恙。”
他負手而立,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
“趙某本以為柳島主入了禁海,怕是凶多吉少,還著實惋惜了幾日。沒想到柳島主竟能安然歸來,當真是可喜可賀。”
柳青青淡淡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賀延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道:“柳島主既然回來了,那便省了趙某許多口舌。方才趙某與青火、白珊兩島的修士說的話,柳島主想必也聽到了。”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
“三珊島的事,今日總該有個了結。柳島主既然回來了,那便當著眾人的面,給個說法吧。”
給個說法?
柳青青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你想要甚麼說法?”
趙賀延笑道:“自然是三珊島的歸屬。柳島主是聰明人,應當明白,這三珊島,終究只能有一個主人。青火、白珊、赤珊三島分立,彼此爭鬥不休,只會便宜了外人。不如趁此機會,合三為一,共謀發展。”
他看向柳青青,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
“柳島主意下如何?”
柳青青聞言,嘴角微微揚起。
那笑意極淡,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意味。
“合三為一?”
她輕輕重複了一句,而後看向趙賀延。
“你說的是,你來做這個‘一’吧?”
趙賀延笑容不改:“柳島主果然聰明。趙某也不瞞你,焚海真人入海之前,曾與趙某有過約定。待他從禁海中歸來,這三珊島,便是趙某的囊中之物。”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
“柳島主若肯歸順,趙某自當以禮相待。日後在三珊島,柳島主仍是青火島之主,只需聽命於趙某便是。這等好事,柳島主應當不會拒絕吧?”
柳青青靜靜聽他說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卻讓趙賀延眉頭微微一皺。
“焚海真人的約定?”
柳青青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憫。
“趙賀延,你還在等焚海真人歸來?”
趙賀延心中一凜。
他隱隱覺得柳青青這話有些不對勁。
可他還是強自鎮定,冷笑道:“怎麼?柳島主莫非覺得,焚海真人他們會在禁海中出事?趙某勸柳島主不要痴心妄想。那七位金丹真人,聯手佈陣,共探禁海,豈是你我能揣度的?”
柳青青搖了搖頭。
“趙賀延,你大可不必等了。”
她語氣平靜,如同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焚海真人他們,已經死了。”
此言一出,全場驟然一靜!
那靜,是死一般的寂靜。
在場所有修士,無論是青火島的、白珊島的,還是赤珊島的,盡數怔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著柳青青。
死了?
七名金丹真人,死了?
這怎麼可能!
那可是金丹真人啊!
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驟然炸開!
“怎麼可能!”
“七名金丹真人,怎麼可能全死了!”
“柳島主,此話當真?”
“不會吧……那可是金丹真人啊!”
驚呼聲、質疑聲、不敢置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趙賀延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死死盯著柳青青,想要從她臉上看出破綻,看出她在說謊的痕跡。
可柳青青的面色,平靜如初。
沒有絲毫波動。
沒有半分心虛。
就那樣淡淡看著他,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趙賀延的心猛地一沉。
可他畢竟是一島之主,很快便壓下心中的驚疑,冷聲道:“柳青青,你休要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幾分刻意的嘲諷。
“焚海真人他們可是金丹真人!是能佈下大陣、封鎖禁海的存在!你一個築基修士,都能從禁海中安然無恙地出來,他們豈會有事?”
他盯著柳青青:“依趙某看,你這番話,不過是心虛了!是怕我身後有焚海真人撐腰,不敢與我正面交鋒,才編出這等謊話來!”
他話音落下,身後那幾名赤珊島的修士紛紛附和。
“島主說得對!”
“她肯定是心虛了!”
“一個築基修士都能活著出來,金丹真人怎麼可能出事?簡直是笑話!”
“柳青青,你少在這裡妖言惑眾!”
嘲諷之聲,此起彼伏。
那些赤珊島的修士們,一個個面露譏諷,看向柳青青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青火島的修士們,面色俱是難看無比。
他們想要反駁,想要為自家島主說話。
可他們能說甚麼?
金丹真人隕落?
這話說出來,連他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何況此刻柳青青孤身一人,對面是有焚海真人做後盾的趙賀延。
他們這些煉氣期的修士,連插嘴的資格都沒有,只能低著頭,默默承受著那些嘲諷的目光。
柳青青靜靜聽著那些嘲諷,面色不變。
待那些聲音漸漸平息,她才緩緩開口。
“多說無益。”
她看向趙賀延,目光平靜如水。
“趙賀延,你既然想獨吞三珊島,那便拿出本事來。”
她頓了頓。
“讓我看看,你有沒有那個能耐。”
話音落下,她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那平和內斂的氣息,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強大的威壓,如山嶽傾覆,如海嘯席捲,自她身上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那威壓之強,讓周圍的修士,齊齊面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趙賀延瞳孔驟縮!
這等威壓……
柳青青的修為,果然大進了!
不止是大進!
以他的修為,此刻竟從那威壓之中,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壓迫!
那是足以威脅到他的壓迫!
趙賀延心中一凜,卻也知道,此刻已無退路。
他冷笑一聲,周身靈力同樣轟然爆發!
築基後期的威壓,與柳青青的威壓在虛空中猛然碰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好!”
他喝道,“柳青青,既然你找死,趙某便成全你!”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流光,直撲柳青青而去!
柳青青不閃不避,同樣迎上!
兩道身影,在空中驟然碰撞!
轟!
靈力激盪,轟鳴震天!
下方的海面,被那餘波震得翻湧沸騰,掀起十數丈高的巨浪!
三珊島的修士們,紛紛驅動仙舟向後退去,生怕被那恐怖的餘波波及。
趙賀延一擊之下,心中又是一驚。
柳青青的修為,果然已經不在他之下!
甚至——
隱隱還強上一籌!
他心中湧起一股不妙的感覺,卻已無暇細想。
只能全力出手,與柳青青戰在一處!
一時間,空中靈光閃爍,轟鳴不斷。
兩人交手數十回合,竟是不分勝負!
趙賀延越戰越是心驚。
他可是築基後期!
是三珊島公認的最強者!
與柳青青交手之前,他有十足的信心,能將她拿下!
可此刻,他已使出渾身解數,柳青青卻依舊從容不迫,絲毫不落下風!
而且看她的模樣,形色之間沒有絲毫緊繃感,似乎還沒有動用全力!
趙賀延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他終於明白,自己今日,怕是踢到鐵板了。
可此刻已無退路,他只能咬緊牙關,繼續猛攻。
又鬥了數十回合。
柳青青忽然退了半步。
趙賀延心中一喜,以為她開始出現頹勢了,正要乘勝追擊——
卻見柳青青抬手一揮。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自她丹田之中激射而出!
那光芒快得驚人,快得趙賀延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只覺眼前一花,便見那道赤金色的光芒,已到了面前!
那是一柄劍。
劍身淡金,薄如蟬翼,劍身之上,一道道赤紅的紋路蜿蜒扭曲,如同活物的脈絡。
那劍太快。
快到趙賀延只來得及看清它的顏色,便感到胸口一涼。
他低下頭。
看見那柄劍,已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沒有血。
那劍太鋒利,鋒利到傷口處,竟沒有一絲血跡流出。
趙賀延怔怔看著那柄劍,看著劍身上那些赤紅的紋路,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這是……”
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些甚麼。
可那劍身輕輕一震。
他的意識,便徹底陷入了黑暗。
屍身從空中墜落,砸入海中,濺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柳青青抬手一招。
那道赤金色的光芒,便飛回她身前,靜靜懸浮。
劍身依舊淡金,赤紋依舊猙獰,沒有沾染半分血跡。
柳青青看了一眼趙賀延墜落的方向,抬手一招。
一道流光自海面之下飛出,落入她手中。
那是趙賀延的儲物袋。
她收好儲物袋,轉過身,面向那幾艘法舟。
柳青青憑空而立,青衫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三珊島的修士們,此刻已盡數怔住。
他們望著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望著她身側那柄懸浮的淡金飛劍,望著趙賀延墜落的那片海面——
久久無言。
方才還不可一世的趙賀延,就這麼死了?
被一劍斬殺?
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柳青青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仙舟,掃過那些怔在原地的修士。
而後,她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自今日起,三珊島——”
“歸我所有。”
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海風嗚咽,吹動她的衣袂。
那幾艘仙舟之上,眾人終於回過神來。
他們望著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望著那柄依舊懸浮的淡金飛劍——
沒有人說話。
可那沉默之中,已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