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海之外,那焚海真人一行,踏入大陣籠罩的禁海,已是過去十餘日。
三珊島的修士們依舊守在外圍,不敢擅離,也不敢觸碰,那如禁忌般的大陣。
他們只是遠遠地候著,如同被遺忘在荒原上的野草,任憑海風吹拂,任憑時光流逝。
起初,還有人竊竊私語,猜測焚海真人等金丹大能何時歸來,又會從禁海中帶出何等驚天動地的機緣。
到了第三日,言語漸少。
第十日,幾乎無人開口。
而今,已是第十五日。
禁海依舊橫亙在前方,那片被大陣籠罩的海域,依舊沉默如巨獸蟄伏。
可那曾經不時翻湧的血霧、偶爾傳來的詭異動靜,如今卻盡數歸於死寂。
彷彿那片海域之中,已再無任何生機。
這變化,守候在外圍的修士們自然察覺到了。
可沒有人敢去探查。
那是金丹真人才能踏足之地。
他們這等層次的修士,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又一日了。”
一艘懸浮在近海的仙舟之上,幾個修士圍坐於艙內,面色皆是說不出的疲憊。
說話的是個中年,煉氣九層的修為,本是青火島上的老人。
他透過艙窗望向遠處那片死寂的海域,聲音沙啞。
“還是沒動靜。”
另一人嘆了口氣,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修,同樣煉氣九層。
她搖了搖頭:“焚海真人那等金丹大能,入禁海之前便說過,讓我等在此等候。如今不過十餘日,金丹真人的事情,又豈是我等能揣度的?”
“話是這麼說……”中年收回目光,苦笑道,“可我總覺著,這事有些不對。”
“你們想想,焚海真人一行入禁海之前,是何等威勢?佈下大陣,封鎖禁海,連我等都被驅趕到百里之外。可如今呢?那大陣的威壓,這幾日越來越弱,昨日我試探著靠近了些,竟發現那陣法的靈光都已黯淡了大半。”
他說著,壓低了聲音。
“你們說……會不會,那些金丹真人,出事了?”
此言一出,艙內幾人對視一眼,面色皆是一變。
“噤聲!”
一個老者厲聲打斷,目光警惕地掃向艙外。
“你活膩了不成?這等話也敢說?焚海真人那等存在,即便隔了千里,若要取你性命,也不過彈指之間!”
中年面色訕訕,低下頭去,不敢再言。
可那話,卻如同一塊石頭,壓在眾人心頭。
沉默持續了片刻。
那女修忽然輕聲道:“其實……黃道友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焚海真人一行入禁海之前,那番威勢,確實令人膽寒。可如今十餘日過去,毫無動靜,連陣法都在衰弱……”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再者,青火島主和白珊島主,當初不也是被逼入禁海的麼?如今也已一個多月了……”
她沒有再說下去。
可那未盡之言,在場之人都聽得明白。
青火島主柳青青,白珊島主白瀾,皆是築基期中的強者。
尤其是柳青青,能在三珊島立足多年,殺了前島主取而代之,豈是尋常之輩?
可她們入了禁海,便再無音訊。
一個多月了。
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罷了罷了。”
那老者擺了擺手,面上滿是疲憊與無奈。
“那些金丹真人們的事,與我等何干?我們不過是些小修士,被驅趕至此,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他們回不回來,是生是死,都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他頓了頓,嘆息一聲。
“現在啊,我只想快點離開這裡。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誰說不是呢。”
中年附和道,“可焚海真人當初那話,誰敢不聽?他讓我等在此等候,我等便只能在此等候。若是擅自離開,待他歸來,一個遷怒下來,我等焉有命在?”
“是啊……”女修幽幽道,“金丹真人,我等惹不起。連青火島主、白珊島主那等人物,都不過是他手中的棋子,說逼入禁海便逼入禁海,說捨棄便捨棄。我等又算得了甚麼?”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艙內一時無言。
唯有海風嗚咽,自艙窗縫隙中鑽入,帶著絲絲縷縷的腥鹹。
良久,那老者抬起頭,望向遠處那艘同樣漂浮在海面上的仙舟。
那是赤珊島的船。
“趙島主那邊……”他喃喃道,“這幾日可有甚麼動靜?”
中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微微皺眉。
“說起這個,我倒是覺得有些奇怪。這幾日,趙島主派了好幾撥人,在各船之間走動,也不知在打探甚麼。”
“打探?”女修一怔,“打探甚麼?”
“誰知道呢。”中年搖了搖頭,“不過那姓趙的,從來不是個省油的燈。他當初與焚海真人走得那般近,又借焚海真人之手將青火、白珊兩位島主逼入禁海,打的甚麼主意,還用說麼?”
眾人聞言,面色皆是一沉。
趙賀延的野心,三珊島誰人不知?
他要吞併青火、白珊兩島,獨霸三珊島,早已是三珊島修士人盡皆知。
之前有柳青青和白瀾在,他還不敢太過放肆。
可如今那兩位島主都已陷落禁海,生死未卜,他還有甚麼顧忌的?
“你的意思是……”
老者面色凝重起來。
中年漢子沒有答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他的猜測,很快便成了真。
翌日清晨,一艘赤珊島的仙舟緩緩駛來,停在青火島眾修所在的仙舟之外。
艙門開啟,趙賀延負手而出,身後跟著四名赤珊島修士。
他立於船頭,目光掃過青火島眾修,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諸位,在此守候多時,辛苦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青火島眾修對視一眼,心中皆生出不祥的預感。
那老者硬著頭皮上前,拱手道:“趙島主客氣了。不知趙島主此來,有何見教?”
趙賀延微微一笑。
“見教不敢當。只是焚海真人入禁海已久,至今未歸,我等在此乾等,也不是辦法。趙某思來想去,覺得不如趁此機會,將我三珊島的事務,一併了結了。”
了結?
青火島眾修面色一變。
那老者沉聲道:“趙島主此言何意?”
趙賀延笑容不改。
“何意?這還用趙某明說麼?”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青火島眾修,又望向遠處那艘白珊島的仙舟。
“青火島主柳青青,白珊島主白瀾,入禁海一月有餘,至今生死不明。依趙某看,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頓了頓。
“既是如此,兩島不可一日無主。趙某不才,願代為照管兩島事務。諸位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青火島眾修齊齊色變!
代為照管?
說得好聽!
這分明是要吞併兩島,將青火、白珊的修士盡數收歸麾下!
那老者怒道:“趙賀延!你此舉與趁火打劫何異?青火島主雖然不在,卻並非身死!你便如此迫不及待,要奪她基業?”
趙賀延面色不變,淡淡道:“基業?柳青青的基業,不也是從前島主手中奪來的麼?她做得,趙某便做不得?”
他目光一冷。
“再者,你說她並非身死?那好啊,你讓她出來,當著趙某的面,說她還要做這青火島主。只要她出來,趙某轉身便走,絕不二話。”
這話誅心。
老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柳青青陷落禁海一個多月,至今生死未卜,他如何讓她出來?
“怎麼?說不出了?”
趙賀延冷笑一聲。
“既是說不出了,那便休要廢話。趙某今日來,不是與你們商量的。識相的,便乖乖歸順,日後在三珊島,趙某自會善待你們。若是不識相——”
他頓了頓,目光一寒。
“那就休怪趙某不講情面了!”
話音落下,他身後那四名修士齊齊上前一步,周身靈光湧動,威壓瀰漫開來!
青火島眾修面色慘白。
他們之中,最強的也不過煉氣十層,如何能與趙賀延這個築基期修士對抗?
那老者咬著牙,怒視趙賀延,卻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遠處那艘白珊島的仙舟之上,也傳來一陣騷動。
眾人望去,便見幾名白珊島的修士已被赤珊島的人控制住,正被押解著向這邊而來。
白珊島主白瀾,同樣陷落禁海。
他們的命運,與青火島一般無二。
“趙賀延!你欺人太甚!”
白珊島那邊,一箇中年女修厲聲喝道。
她乃是煉氣十一層,此刻被兩名赤珊島修士押著,面上盡顯怒色。
“白島主不過失蹤月餘,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待白島主歸來,看你如何交代!”
趙賀延聞言,竟是笑了。
“歸來?”
他搖了搖頭,面上滿是譏諷。
“你莫非以為,白瀾還能活著回來?禁海是甚麼地方?那是連金丹真人都要聯手佈陣才能踏足之地!白瀾算甚麼東西?區區築基中期,入了禁海,只怕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青火、白珊兩島的修士。
“還有那柳青青,也是一樣。她憑甚麼與我抗衡?還不是白瀾從中作梗,否則趙某早就將她拿下了!”
他越說越得意,聲音也愈發張狂。
“如今呢?白瀾死了,柳青青也死了,焚海真人雖然未歸,但他的承諾,趙某還記得清清楚楚。三珊島,合該是趙某的!”
他目光一厲。
“今日,三珊島便歸於我手!誰敢說半個不字——”
他抬起手,掌心靈光凝聚。
“趙某便讓他,去禁海里陪你們的島主!”
話音落下,那掌心靈光愈發熾烈,築基後期的威壓,如山嶽般傾覆而下!
青火、白珊兩島的修士,面色慘白如紙。
他們想反抗。
可他們拿甚麼反抗?
那老者咬著牙,渾身顫抖,卻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知道,邁出去,便是死。
他身後的那些修士,更是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有的甚至雙腿發軟,險些癱倒。
趙賀延環視四周,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面上得意之色更濃。
“很好。”
他緩緩放下手,微微一笑。
“既然無人反對,那便從今日起,三珊島——”
話到一半,驟然頓住。
因為就在這時——
一道光芒,自禁海方向亮起!
那光芒極遠,極淡,卻清晰可見。
下一瞬,一道遁光自那光芒之中激射而出,向著這邊疾馳而來!
那遁光速度極快,幾乎在眨眼之間,便已跨越上百里,來到近前!
光芒斂去,一道身影,憑空浮現。
那身影周身氣息平和,並無半分威壓外洩。
可當她出現的剎那,在場所有人,齊齊怔住!
那是一個女子。
一襲青衫,面容清冷,眉眼之間,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威嚴。
正是清火島主!
她的氣息,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內斂。
那雙眼眸之中,彷彿藏著無盡的風雲,讓人一眼望去,便挪不開目光。
而在她身側,還有一道墨綠色的光影,悄然懸浮。
那是一棵藤蔓糾結而成的小樹,通體幽綠,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青火島主柳青青!
她從禁海之中,歸來了!
趙賀延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