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珊島主殿內,趙島主聽完手下關於青火島嚴密封鎖,清火島主數日未現身的稟報,臉上露出一絲滿意之色,揮手讓人退下。
待殿內只剩他一人,那絲滿意迅速化為毫不掩飾的陰冷。
他指節輕輕敲打著扶手,眼中寒光閃動。
“柳青青……”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壓抑已久的恨意與一絲忌憚,“當年你仗著那手來歷不明的詭異火焰,以築基中期修為,硬是在我等三人聯手下殺了王龐,奪了其基業,從未將我趙賀廷放在眼裡!”
他確實沒多少為前島主王龐復仇的念頭。
修仙之路,利益遠比舊情分量更重。
他真正耿耿於懷且深感忌憚的,是柳青青當年驟然爆發出的那詭異火焰。
那火焰不僅熾烈難當,更能灼燒神識、靈力,極為詭異。
正是那火焰突然發威,才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擾亂了合圍之勢,最終導致功敗垂成,讓柳青青在三人聯手面前,生生斬殺了目標。
想到這裡,他對白珊島主也湧起強烈不滿。
當年之戰,白瀾明顯未盡全力,攻勢虛浮,守勢遊移,分明打著坐山觀虎鬥的主意。
否則,即便有那詭異火焰,合三位築基期之力,又豈會讓柳青青輕鬆破局?
“還有你,白瀾!”
趙島主眼中厲色更濃,“待焚海真人駕臨,這些年的賬,也該好好算一算了!”
他心下篤定。
雖無法命令金丹真人為其驅使,但憑著早年那次機緣巧合,幫焚海真人解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這份人情一直未用。
如今藉此請動焚海真人,在探索禁海之餘,順手助他壓服,吞併青火、白珊兩島,想必並非難事。
思及此,一股灼熱的野望在他胸中翻騰,幾乎難以按捺。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只靜待那決定一切的時機。
三日光景,倏忽而過。
這一日,南海天色原本萬里無雲,澄澈如鏡。
忽地,極遠處的海天,毫無徵兆地騰起一片刺目的赤紅!
烈焰橫空,綿延不知多少裡,熾烈的光芒將半邊蒼穹染成駭人的赤色。
恐怖的高溫即便相隔如此遙遠,也已席捲而來,海面被蒸騰起無盡白茫茫的霧氣,視野一片模糊。
一股焚天煮海,令生靈神魂戰慄的浩瀚威壓,如同無形的天傾之柱,轟然降臨,重重壓在每一位三珊島修士的心神之上!
“天啊……那是甚麼?”有煉氣期修士面色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火……全是火!”更多人仰頭望天,瞳孔緊縮,被那浩蕩狂暴的天威震懾得心神空白,幾欲崩潰。
三島之上,所有修士,此刻皆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景象攫住,駭然望向那席捲天地的赤紅火浪。
在這等彷彿要毀滅一切的威勢面前,個人的那點微末道行,簡直渺小如塵埃,唯有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與無力感充斥全身。
就在三島修士心神搖盪,幾乎要被這無匹威壓碾碎之際——
“嗡!”
一聲清越的劍鳴自赤珊島主峰響起,一道凝實的赤色劍光破開重重威壓,沖天而起,顯露出趙島主的身影。
他臉色亦是發白,額頭青筋隱現,顯然抵禦得極為辛苦,但仍是強行穩住身形,朝著那鋪天蓋地壓來的熾烈火浪,深深一躬到地,運足全身靈力,聲音如同滾雷,傳遍三島每一個角落。
“赤珊島趙賀廷,恭迎焚海真人法駕降臨!”
聲浪蘊含著築基期修士的全部修為,勉強驅散了些許瀰漫在眾修士心頭的絕望與恐懼。
那漫天肆虐、彷彿要吞噬一切的火浪,聞聲驟然一頓。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無邊火浪彷彿擁有生命般,急速向內收斂、坍塌、凝聚!
熾烈到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與焚盡萬物的高溫如潮水般退去,不過眨眼之間,漫天赤紅盡數消失,顯露出核心的真實景象。
一艘通體赤紅、形如流火飛梭、長約十丈的華麗仙舟,靜靜懸停於高空。
舟身流淌著熔岩般的暗紅光澤,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餘熱與磅礴威壓。
仙舟之首,負手立著一人。
此人看外表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面容古拙,雙眉斜飛,宛如兩柄赤色小劍。
最引人矚目的是他一雙眼眸,開闔之間,竟似有赤金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靜靜燃燒,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隱隱扭曲,泛起細微漣漪。
他身著赤金烈焰道袍,袍上繡著的火焰圖紋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化虛為實,烈焰滔天。
他並未刻意散發氣勢,但那股屬於金丹期修士,宛如天地烘爐般灼熱而威嚴的無形氣場,已籠罩整個三珊島海域,令所有觸及他目光的修士感到神魂刺痛,靈臺震盪,慌忙不迭地垂下視線,不敢直視。
這便是焚海真人!
三島修士心中駭然更甚,對金丹之威有了最直觀的恐怖認知。
僅僅是降臨的聲勢,便已如此毀天滅地,若其真正出手,又該是何等光景?
青火島與白珊島的修士,此刻心中更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難以驅散的陰霾與忐忑。
焚海真人目光淡漠,如同掃視螻蟻般掠過下方三座島嶼,隨即落在躬身不起的趙島主身上,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真人請隨晚輩來!”趙島主連忙引路,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那赤紅飛舟化作一道凝練的流光,緊隨趙島主之後,無聲無息地落入赤珊島主峰之上早已精心備好的廣闊迎客平臺。
赤珊島主殿內。
焚海真人端坐於唯一的主位之上,趙島主則恭恭敬敬地垂手立於下首。
“本真人交代你辦的事,如何了?”焚海真人開門見山,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那無形的壓力卻讓室內的溫度似乎都升高了幾分。
趙島主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躬身,語速清晰而恭敬地回道:“回稟真人,晚輩已竭盡全力操辦。”
“此番用於探尋禁海的一應事物,皆已備齊,數量只多不少。此外,按照真人意思,晚輩也已暗中招募了七十餘名散修,隨時可供驅策。”
他語氣流暢,但說到這裡,卻微微一頓,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為難與忐忑,聲音也低了幾分:“只是……只是真人明鑑,這三珊島終究並非晚輩一人做主。”
“青火島與白珊島那邊,他們具體準備到了何種程度,晚輩……晚輩只能探知一二,無法確悉全部。”
他悄悄抬眼,覷了一下焚海真人的神色,見對方眉頭似乎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一緊,連忙加快語速,語氣也更加惶恐:“尤其是那青火島主柳青青,此女性情孤冷乖戾,且與晚輩有些舊日仇怨。晚輩雖已將真人的法旨傳遞過去,但她是否會真心實意、不折不扣地遵照辦理……晚輩實在不敢保證。”
“若因此番……而有所疏漏延誤,壞了真人大事,晚輩萬死難贖,還請……真人恕罪!”
說完,他深深低下頭,姿態擺得極低。
焚海真人靜靜地看著下方躬身垂首,姿態恭敬的趙賀廷,半晌,忽然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趙賀廷。”
被直呼全名,趙島主身子肉眼可見地一顫。
“你那點小心思,以為能瞞得過本真人的眼睛?”焚海真人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彷彿帶著熔岩流淌般的粘稠壓力,直接壓在趙賀廷的心神之上。
趙賀延額角瞬間滲出冷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真人息怒!真人明鑑!晚輩……晚輩絕無此意!晚輩所言句句屬實,那柳青青確實桀驁難馴,對真人法旨恐怕陽奉陰違,晚輩只是擔憂誤了真人大事,這才據實稟報,絕無半點私心雜念,更不敢妄圖驅策真人!請真人明察!”
他聲音發顫,顯得惶恐至極。
“夠了。”
焚海真人淡漠地打斷他,並未讓他起身,“本真人欠你一份人情,此事不假。但莫要以為,憑此便可玩弄心機,妄圖將本真人當作你清除異己、擴張權勢的刀。”
“此番禁海之事,關乎甚大,不容有絲毫差池。你若再敢心存僥倖,或因私廢公,耽誤了正事……”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但那陡然變得銳利如實質火焰的目光,已讓跪伏於地的趙賀廷感覺背脊發涼,如被架在火山口炙烤。
“晚輩不敢!晚輩知錯!”趙賀廷連連叩首,心中那點隱秘算計被徹底看穿碾碎,只剩下無邊的惶恐與後怕。
見他認錯姿態極低,惶恐不似作偽,焚海真人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凌厲之色才稍稍緩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起來吧。”
趙賀廷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依舊垂首躬身,不敢直視。
“本真人言出必踐。既然欠你人情,自會予你回報。”
焚海真人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心中所求,無非是借本真人之勢,壓服乃至吞併青火、白珊二島,將這三島徹底掌控於你一人之手。”
趙賀廷心臟猛地一跳,剛站直的身體又差點軟下去。
對方眼光之毒辣,將他那點最深沉的野心看得通透無比。
他喉頭乾澀,訥訥不敢言。
“此事,不難。”
焚海真人繼續道,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待此番禁海之行事了,本真人自會令那青火島、白珊島,歸順於你赤珊島麾下。”
峰迴路轉!
趙賀廷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再次深深低下頭,聲音因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抖:“多……多謝真人厚恩!”
“前提是......”
焚海真人聲音轉冷,如同寒泉注入沸騰的岩漿,“禁海之事,必須辦得妥妥當當,不容有絲毫差池。若因你之故,或那兩島之故,出了紕漏……後果,你當知曉。”
“是!晚輩明白,定當全力以赴,確保萬無一失!”趙賀廷連忙保證,心中被狂喜和一絲寒意交織充斥。
他穩了穩心神,想到一事,又試探著小心問道:“真人,那……是否需要晚輩現在便將柳青青與白瀾二人喚來?真人親自垂詢叮囑一番,或能令他們更加盡心?”
“不必了。”
焚海真人擺擺手,眼中赤金光芒微微一閃即逝,“本真人來時,神識已掃過兩島。大體籌備已畢,既已準備妥當,便無需再行無謂延宕。一個時辰後出發,前往禁海。”
“是!晚輩這就去安排!”趙賀廷不敢再多言,躬身領命,退著出了大殿。
一個時辰後,三珊島。
海面,已然列開一支頗具規模的船隊。
數十艘大小不一的仙舟排列有序,其中最為顯眼龐大的,自然是焚海真人所乘的那艘赤紅如火的流線仙舟,靜靜懸於船隊最前方。
三島被“招募”而來的散修,大多面色惶惶,眼神不安,卻又不敢違逆,已被分批安排登上仙舟。
趙賀延早已一身鄭重灌束,立於港口最前方,翹首以待。
不多時,兩道顏色各異的遁光,幾乎同時自不同方向破空而來,劃出清晰的軌跡,落到了這裡。
青光散去,顯出一名青衣女子。
她身姿挺拔,容顏清麗,只是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寒霜,眼神銳利如劍,目光掃過場中時,自然而然地帶著疏離感。
正是青火島主柳青青。
她的目光在焚海真人那艘赤紅飛舟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似有極細微的波瀾掠過,隨即恢復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
白芒收斂,走出一位身著月白文士長袍,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飄逸長鬚的中年男子。
他嘴角噙著一絲慣有的溫和笑意,眼神卻深邃難測。
正是白珊島主白瀾。
他落地後,先是對嚴陣以待的趙島主遙遙拱手,笑容得體,隨即又轉向柳青青的方向,微微頷首致意,禮數周到,無可挑剔。
“柳島主,白島主,兩位到了。”
趙賀延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容,迎上兩步,聲音洪亮,“真人法旨,時辰已到,即刻出發。不知兩位島主麾下,可都齊備了?”
這番明知故問的話語。
柳青青只回了個冷淡的眼神,沒有言語。
白瀾笑了笑道:“自不敢怠慢真人法旨。我等皆已經準備周全,聽候真人差遣。”
趙島主眸光閃過一抹冷笑,點了點頭:“好!既然二位島主都已準備周全,那便請隨趙某一同前去面見真人,聽候真人接下來的具體安排與號令。”
柳青青與白瀾均無異議,三人正要動身前往那艘赤紅飛舟。
就在這時,那艘始終靜靜懸停的赤紅飛舟,其緊閉的艙門無聲無息地向一側滑開。
焚海真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是一身赤金烈焰道袍,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如水,先是掃過下方港口集結的龐雜船隊與眾多修士,隨即在柳青青與白瀾身上略微停留。
尤其在柳青青那清冷的面容上多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看向最前方的趙賀廷,淡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蘊含著火焰的律令,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位修士的耳中、心間。
“出發。”
沒有多餘的指示,只有這簡短的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威嚴。
趙島主連忙躬身應道:“遵真人法旨!”
他轉身,朝著後方船隊用力一揮手臂。
龐大的、承載著不同心思與命運的探索船隊,在焚海真人那艘赤紅飛舟的引領下,駛離了三珊島,朝著那片天空顏色愈發顯得暗沉壓抑,海面之下彷彿蟄伏著無盡詭譎與恐怖的血色海域
——禁海。
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