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立於漆黑而冰冷的審判臺中央,身形挺拔如孤峰之上的孤松,又似高懸九天的冷月,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
“師尊!”
她無視那些或審視或輕蔑的目光,只平靜地望向洛雲心的水鏡投影,行了一禮。
洛雲心的水鏡投影微微點頭。
接著她又向審判席最高處的兩位元嬰真君,微微頷首。
一應禮數週全,更彰顯出她的禮節。
這讓觀看到這一幕的一些七宗修士,紛紛不齒。
“裝模作樣!”
“就是!現在還裝甚麼......”
不過審判場地還是一片肅靜。
沒有華麗的開場,也無贅餘的言辭。
端坐上首,面容冷峻的天刑真君目光如電,略一頷首示意。
一位金丹期的執法殿長老應聲出列,手持玉簡,運足法力。
聲音如驚雷乍響,洪亮地傳遍審判場每一個角落,亦透過水鏡,響徹七宗。
“沈清禾,聽判!”
“據沈家沈崇山泣血控訴,並流雲城執法長老吳天親證,核定你身負三大罪狀!”
“其一,罔顧人倫,殘害血親,屠戮沈家血脈宗親,譭棄祖業根基,行徑之酷烈,天地不容!”
“其二,於流雲城中,公然斬殺同門弟子沈長空、沈晨楓,更以邪異幻術折磨後者,致其神魂俱滅,手段殘忍,觸目驚心!”
“其三,暴力抗法,悍然襲擊並鎮壓執法長老吳天,公然藐視聯盟法度,罪加一等!”
“沈清禾,此三大罪狀,鐵證如山!”
“你,還有何話說?”
金丹長老語聲凜冽,字字如刀,肅殺之意如寒霜凝結。
這其中,並沒有趙石一夥,顯然青雲宗並未將她斬殺趙石等人的事,呈報上來。
沒有實力,沒有背景,即便是死了,也不會有人為他們出頭。
畢竟洛雲心乃是青雲宗新晉元嬰供奉,還能以一己之力,壓制禁主靈樞。
她無論是修為,還是展現出來的實力,都是在元嬰這一層次的頂峰。
青雲宗又怎會因趙石這些不足輕重者,而讓洛雲心不快呢?
這便是小人物的悲哀。
沈清禾只是靜靜聽著。
待那洪音落下,全場死寂,千萬道目光如劍匯聚於她一身時,她才緩緩抬眸。
那雙眼睛清澈而深邃,不見半分驚亂,反而帶著一種近乎俯視萬物的平靜。
“爾所言之事……”
她開口,聲如冷泉擊玉,並不高亢,卻奇異地穿透了方才那一片肅殺,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確有其事。”
直接承認了!
這簡短的四個字,如同隕星墜海,在沉寂的審判場中掀起了狂瀾。
壓抑不住的驚呼聲浪潮般席捲開來,又被更嘈雜的議論聲淹沒。
“她認了!她竟然親口認了!”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失聲驚呼,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苦主席上,沈崇山臉上瞬間被狂喜吞噬,皺紋都因激動而扭曲顫動。
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想立刻站起來放聲大笑,將那積壓已久的怨毒與快意盡數傾瀉。
“師妹!”
觀看席上的林昭雪面色驟變,急聲低呼。
她纖白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
——若是師妹拒不承認,即便所有證據都對她不利,有師尊在場,總歸還有轉圜的餘地。
可如今這當眾承認,無異於自斷後路!
她急切地望向師尊洛雲心的投影,期盼那始終靜默的身影能在此刻扭轉局面。
與此同時,透過懸於各處的玄光水鏡,七宗聯盟內,無數目睹此幕的修士也譁然四起,反應各異。
“她這般爽快承認,莫非是想博取一絲寬恕?”有修士如此猜測,語氣猶疑。
“現在才知道認罪?晚了!如此屠戮血親、殘害同門的敗類,合該當場誅滅,以正視聽!”更多的則是激憤的吶喊,聲討如潮。
“殺了她!立刻定罪!處以極刑!”
七宗各處,類似的怒吼此起彼伏,洶湧的呼聲幾乎要透過水鏡,淹沒那座孤立的審判臺。
“清禾她…為何要承認!”
無風城內,齊衡軒、陸淺夏等四人看到此處,面上無不顯露焦灼,心如油煎。
“即便她承認了,只要我們將證據提交上去,也未必沒有轉圜餘地!”
迎仙城中,梁言與雲棲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他們立刻準備將手中,那些記錄著沈家子弟過往卑劣行徑的卷宗,呈遞上去。
“肅靜!”
審判場內,一聲蘊含金丹威壓的斷喝如驚雷炸響,瞬間壓下了所有喧囂,讓場地重歸死寂。
那位宣讀罪狀的金丹長老,目光如鷹隼般牢牢鎖定沈清禾,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之力:“這麼說,你是承認自己的罪行了!”
“哦?”
然而,沈清禾卻只是略帶玩味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清越的聲音再次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何時說過,我要認罪了?”
此言一出,真可謂石破天驚!
審判場地的觀看席上,瞬間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比先前更劇烈的騷動。
林昭雪眼中滿是錯愕。
沈崇山臉上的狂喜驟然凝固,轉化為驚疑不定的鐵青。
更多旁聽者則是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可思議,目光在審判臺與高階席位間來回掃視,不明白沈清禾究竟意欲何為。
就連審判席最高處的兩位元嬰真君,眼神也微微一動,目光落在了沈清禾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而透過水鏡投影,觀看這一幕的七宗修士,更是如同沸水入油鍋,徹底炸開了鍋。
有人愕然失聲,有人破口大罵“戲弄眾人”,也有人陷入沉思,隱約感覺到此事或許還有反轉?
先前一致要求嚴懲的聲浪,此刻竟出現了些許分歧與疑慮,所有視線都緊緊盯著水鏡中那道清冷孤絕的身影,等待著她的下文。
“我所殺,皆是該殺之人。”
沈清禾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在寂靜的審判場上空迴盪,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她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回那位金丹長老身上,再次開口:
“誅戮此等該殺之徒,我,何罪之有?”
“狡辯!”
宣讀罪狀的金丹長老面色一沉,厲聲呵斥,聲若洪鐘,試圖以威勢壓下她的氣焰:“你何敢口出如此狂言!該殺之人?沈家上下那麼多人,難道個個都該殺?你有何證據!”
“證據?”
沈清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冰冷而充滿嘲意,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諸位,”她清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且親眼看看吧。”
話音未落,她翻手間,一枚溫潤玉簡已出現在掌心。
她隨手將玉簡當空一拋。
那玉簡瞬間綻放出強烈的五色光華,如同暗夜中驟然升起的霞彩,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光華流轉之間,一幕幕清晰無比的景象如同水幕畫卷般,在審判臺中央鋪展開來。
那正是她當日降臨沈家,尚未動手清算之前,以神識悄然記錄下的真實畫面。
以她如今的修為,記錄這些場景不過心念一動之事,並不需要做的過於明顯。
這,亦是她為應對今日之局,早已備下的後手。
她深知七宗聯盟法度森嚴,以她目前之力尚無法全然無視,故而在揮下屠刀之前,便已留下記錄。
當玉簡中的景象毫無保留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時,整個審判場地,乃至所有透過水鏡觀看的七宗修士,都清晰地看到了——
畫面中,沈家族地之內,一派奢靡之景。
沈家子弟們錦衣玉食,醉生夢死,觥籌交錯間盡是縱情聲色的放浪形骸。
更有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從他們口中不斷吐出,不僅嘲諷同門,蔑視法規,甚至將那些在前線與道門殊死搏殺、朝不保夕的聯盟修士,輕蔑地斥為“蠢材”、“炮灰”、“命賤的螻蟻”……
這赤裸裸的對比,這誅心的言論,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所有觀者的心防!
剛才還群情激憤、要求嚴懲沈清禾的審判場內外,氣氛陡然逆轉!
觀看席上,無數修士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那些原本對沈清禾口誅筆伐的人,此刻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滿臉的憤怒化為震驚與羞恥。
“他們…他們竟敢!”有修士猛地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指著光幕中的景象,氣得渾身發抖。
“我等與道門浴血奮戰,日日提心吊膽,枕戈待旦!他們沈家…他們竟在後方如此享樂!還如此辱罵我們!豈有此理!”一位臉上帶著傷疤的壯碩漢子雙目赤紅,怒吼出聲,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
“混賬東西!死不足惜!”
“難怪沈清禾要動手…若我族人如此,我也…”
七宗各處,透過水鏡看到此景的修士們更是炸開了鍋。
原先要求處死沈清禾的聲浪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對沈家子弟滔天行徑的震驚與暴怒。
無數人拍案而起,怒罵聲、斥責聲、不敢置信的驚呼聲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一片洶湧的聲浪。
場面徹底失控,之前對沈清禾的全部指責,在此刻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所有人的情緒都因這突如其來的反轉而被引向了另一個極端。
就在這時,觀看席上的林昭雪陡然站起,清亮的聲音如同玉磬乍響,瞬間劃破了現場的嘈雜,將所有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我有話說!”
宣讀罪狀的金丹長老眉頭微蹙,目光請示性地投向審判席高處的兩位元嬰真君。
見天刑真君與玄石真君均微微頷首示意,他這才轉向林昭雪,沉聲道:“你有何話要說?”
林昭雪一步踏出,身形如輕鴻掠影,已然出現在審判場地中。
她毫無怯色,同樣翻手取出一枚玉簡,將其拋向空中。
玉簡應聲綻放出清濛濛的光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伴隨著轟鳴與廝殺的背景之音,震撼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此乃黑水關一戰的真實記錄!”
林昭雪聲音帶著一絲難掩的悲憤,朗聲講解道,“諸位請看,在此戰中,我七宗修士,無論煉氣、築基弟子,還是金丹修士,哪一個不是浴血奮戰,死傷慘重?”
“而沈家子弟,卻在後方如此肆意羞辱這些為我聯盟拋頭顱、灑熱血的英魂!若不嚴懲此等行徑,豈不讓天下所有為聯盟效死的修士寒心徹骨?”
隨著她的話語,那光幕中的畫面變得清晰而殘酷——
但見黑水關外,天地失色,戰火瀰漫。
無數低階煉氣、築基弟子結成戰陣,面對道門潮水般的攻勢,他們衣衫襤褸,滿面血汙,眼中卻燃燒著誓死不退的決絕。
劍光與術法靈光瘋狂對撞,爆鳴不絕於耳。
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鮮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一位築基修士腹部被法器貫穿,卻仍死死抱住一名敵人,為同伴創造擊殺的機會,最終雙雙陣亡。
金丹修士的戰鬥更是驚天動地,他們駕馭法寶在高空殊死搏殺,每一次碰撞都引得風雲激盪,有人本命法寶被毀,口噴鮮血仍燃燒金丹強行支撐,只為多阻敵片刻……
這每一幕畫面,都充滿了慘烈、犧牲與不屈的意志,與方才沈家族地那奢靡頹廢的景象,形成了宛如雲泥之別的殘酷對比!
緊接著,畫面驟然一轉——
景象聚焦於一處。
只見沈清禾率領小隊悍然切入戰場核心。
她面容清冷如舊,眸中卻似有星河流轉,洞徹虛妄。
面對十數名道門金丹的圍攻,她信手拈來便是驚天手段。
太陽真火如金虹貫日,將一名金丹修士連人帶法寶焚為灰燼。
玄冥重水化作黑色江河,恐怖的威力襲捲一名名道門金丹。
元磁神光絢爛掃過,敵方法寶紛紛失控。
萬化息壤加持己身,任憑敵方如何進攻,也紛紛被她擋下。
她手段迭出,變幻莫測,硬是以一己之力連斬眾多道門金丹修士,將潰敗的戰線生生穩住。
那浴血而戰的英姿,生生觸動了每一個看到這一幕的七宗修士。
林昭雪抓住這畫面帶來的震撼,聲音再次拔高,清晰傳遍全場:“而我師妹沈清禾,於黑水關生死存亡之際,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她以一己之力,力挫、斬殺眾多道門金丹,為黑水關之戰的勝利,立下了赫赫戰功,此為不容抹殺之大功!”
“試問,一位於我七宗聯盟有如此卓著功勳之人,出手清理此等動搖聯盟根基的蠹蟲,究竟是罪大惡極,還是在為聯盟剷除隱患,整肅綱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