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陰雲下,這座位於七宗聯盟前線的關城,此刻正沉浸在一種異樣的喧囂中。
臨街的茶樓內人聲鼎沸,來自各宗的弟子們聚在此處,趁著戰事間隙稍作放鬆閒聊。
“聽說了嗎?那個屠戮同族,殘殺同門的沈清禾,已經被執法殿抓捕了,三日後就要公開審判了!”一名弟子拍案而起,聲音洪亮得整個茶樓都能聽見。
“這等兇惡殘忍之輩,應當立即處死才是,竟然還要公開審判,真是不暢快!”旁邊立即有人附和,臉上滿是憤慨。
另一個聲音尖銳地響起:“是啊!這其中定然是看在洛真君的面子,才讓她多活幾日。若不然,這等魔頭早就該就地正法了!”
茶樓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個個義憤填膺,彷彿沈清禾是他們不共戴天的仇人。
這時,一個略顯沉穩的聲音插了進來:“諸位稍安勿躁。既然要走公開審判的流程,想必執法殿自有考量。屆時,只要證據確鑿,即便是洛真君親至,也保不住她。不過是讓她多活三日罷了。”
這些議論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不可避免地傳到了二樓雅間。
與其他雅間不同,其中一間始終門窗緊閉,此刻其中更是瀰漫著一股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氣氛。
這間雅間內坐著四名年輕修士,正是曾與沈清禾在靈植峰會並肩作戰,後來又一同拜入棲霞峰的齊衡軒、陸淺夏表兄妹,以及呂冰嵐、池澤宇。
自從道門宣戰以來,他們便一直駐守在這無風城。
歷經多次生死搏殺,四人的修為都有長足進步,如今都已突破至築基期。
“啪!”
池澤宇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青瓷茶具叮噹作響,琥珀色的茶湯濺出,在桌面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這些人簡直是在胡說八道!”
他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沈家是如何對待清禾的,我們都再清楚不過!他們知道甚麼,憑甚麼在這裡妄加評判!”
他越說越激動,周身靈力不受控制地外洩,在雅間內掀起一陣微風:“沈家那是罪有應得!我現在就去讓他們閉嘴!”
說罷,他霍然起身,衣袂翻飛間就要推門而出。
“站住!”
齊衡軒低沉而威嚴的喝止聲在雅間內迴盪。
他目光如炬地盯著池澤宇:“你以為這樣逞一時之快有甚麼用?如今整個聯盟都在議論此事,就憑你一個人,能堵得住這悠悠眾口嗎?”
池澤宇猛地轉身,雙眼赤紅地瞪著齊衡軒:“那你說要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眼睜睜聽著他們汙衊清禾?”
“齊衡軒,你別忘了,上次你重傷垂危,是清禾給了淺夏那些效果絕佳的療傷丹藥,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現在她身陷囹圄,你就打算坐視不管?”
雅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隱約傳來的議論聲顯得格外刺耳。
陸淺夏輕輕拉住齊衡軒的衣袖,眼中含著淚水:“衡軒哥,澤宇說得對,我們不能就這麼看著......”
一直沉默的呂冰嵐突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冰:“澤宇,你先冷靜。衡軒說得對,莽撞行事只會給清禾添亂。但我們也確實不能坐以待斃。”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竹簾的縫隙望著樓下喧鬧的人群:“既然他們要證據,那我們就去找證據。既然他們要證人,那我們就去做證人。”
齊衡軒深吸一口氣,目光在三位同伴臉上掃過:“清禾的為人,我們都再清楚不過。既然執法殿要走公開審判的流程,那我們就按規矩來。三日後,我們一起去總殿,把我們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四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堅定而又沉重。
夕陽西沉,暮色四合。
與此同時,上萬裡之外的迎仙城籠罩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位於城西的執法殿分點,一間巨大的室內,一排排彷彿高達穹頂的黑鐵書架森然林立,上面分門別類地存放著無數記錄著七宗聯盟大小事務的玉簡與卷宗。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墨與淡淡靈木的氣息,寂靜中只有書頁翻動和玉簡輕微的碰撞聲。
梁言正伏在一張寬大的黑木長案前,案上玉簡與卷宗堆積如山,幾乎將他淹沒。
他眉頭緊鎖,指尖在一枚枚流光溢彩的玉簡上快速掠過,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梳子,一遍遍梳理著其中海量的資訊。
得益於七宗聯盟成立後資訊的互通,此刻他才能調閱到來自不同宗門、從不同視角記錄下的,關於沈家的諸多卷宗。
“找到了!”
忽然,他低喝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卷宗庫內激起迴響。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枚看起來有些年頭、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玉簡。
這枚玉簡來自天音閣的卷宗,記錄著一段被刻意模糊的往事。
“上面怎麼說?”雲棲月聞聲立刻從另一排書架後轉出,快步走近。
她手中也用靈力託著七八枚顏色各異的玉簡,顯然也是有所收穫。
裙襬拂過冰冷的地面,帶起細微的聲響。
梁言將玉簡展示給她看,指著上面一段泛著微光的字跡,語氣帶著壓抑的憤怒:“看這裡!十五年前,沈家子弟沈浩,為搶奪一座小型玄鐵礦脈,設計陷害當地一個小型修仙家族,誣陷其與魔道有染,致使該家族滿門被滅,礦脈順理成章落入沈家之手!”
“事後,沈家僅以‘調查有誤’輕描淡寫地帶過,那沈浩至今未受任何懲處!”
雲棲月倒吸一口涼氣,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他們……竟然如此無法無天!”
“不止如此。”
梁言又迅速攤開幾份來自不同宗門的卷宗,手指重重地點在上面,“你看這個,三十年前,沈長空在外歷練時,看中一名散修得到的上古功法殘篇,強奪不成,便暗中派人將其打成重傷,廢其修為,最終那散修含恨而終!”
“還有這個,沈家利用其影響力,在多次資源分配中打壓、排擠小家族和小宗門,巧取豪奪之事,數不勝數!”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難以抑制的怒意:“這些卷宗裡記載的,樁樁件件,無不表明沈家內部早已腐朽不堪!”
“仗著家族勢力,橫行霸道!而這些,還僅僅是我們能查到的冰山一角!”
雲棲月將自己找到的玉簡也放到案上,語氣冰冷:“我這邊找到的,更多是關於沈家核心子弟,也就是被清禾斬殺的那些人的具體罪證。”
“你看這枚來自一個小宗門百花谷的密報,詳細記錄了沈晨楓曾利用幻術控制多名女修,將她們當作鼎爐,致其香消玉殞,此事被沈家動用關係強行壓了下去。”
“還有這枚從丹霞宗流出的記錄,沈東痕曾為了一件極品靈器,陷害同門,手段之卑劣,令人髮指!”
她越說越氣,胸口微微起伏:“這些罪證,任何一條拿出來,都足夠嚴懲不貸他們!可就是因為沈家的包庇,他們一直逍遙法外!”
“清禾她……她哪裡是甚麼濫殺無辜的魔頭!她分明是在替天行道,清理門戶!”
梁言重重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玉簡跳起:“沒錯!我們必須把這些證據全部整理出來!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清禾所殺之人,究竟是些甚麼貨色!”
兩人不再多言,重新埋首於如山的卷宗之中。
照明符文的光芒映照著他們年輕卻無比堅定的側臉,筆尖在特製的符紙上沙沙作響,將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罪證仔細謄錄、分類、標註來源。
夜色漸深,這裡只有他們忙碌的身影和愈發沉重的呼吸聲。
這些沉寂多年的罪惡,終於在有心人的追查下,一點點地被揭開封印,即將在三日後的審判之上,爆發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它們將如同一面鏡子,照出沈家光鮮外表下的醜惡,也映照出沈清禾那被輿論掩蓋的另一重意義。
朝陽升起,將光芒灑向黑水關。
這座剛剛經歷慘烈大戰的雄關,雖已被元嬰真君以移山填海的大神通修復了破損的城牆與陣法,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以及殘留的戰火餘韻。
關外各處,依舊可以看到一些人在廢墟中翻找著同伴的遺物。
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悲痛聲,又很快就被呼嘯而過的風聲吞沒。
關內治癒傷者處,傷者的呻吟聲此起彼伏,許多煉丹的修士,正在抓緊煉製療傷丹藥,爐火映照著他們疲憊的面容。
一處依託山體開鑿的洞府外,防禦陣法凝聚的靈光如水波般緩緩散去。
沉重的石門發出沉悶的轟鳴,向內開啟。
林昭雪緩步走出,她身著一襲潔白衣裙,不染纖塵。
在經歷那場關乎黑水關存亡的大戰後,她也窺得一絲突破至金丹中期的玄妙契機,便選擇了閉關,試圖抓住這難得的感悟。
然而,一連數日,每當她試圖沉心靜氣,引動那絲契機時,心頭便沒來由地一陣悸動,彷彿有無數細針在扎刺她的神魂,讓她心神不寧,躁動難安,數次都險些出錯。
無奈之下,她只得強行壓下幾乎要沸騰的法力,帶著滿心的困惑與一絲不祥的預感,中止了這次至關重要的閉關。
洞府外,清晨的微光中,三道身影早已靜靜佇立,彷彿已等待多時。
站在最前方的,是她的姐姐林月薇。
林月薇身著一襲淡青色長裙,裙襬上繡著精緻的雲紋,與她的氣質相得益彰。
此刻,她的眼眸中,卻盛滿了難以掩飾的凝重。
在她身後的炎烈,以及張磐。
兩人臉上的神情,與林月薇如出一轍,沉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這不同尋常的氣氛,讓林昭雪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驟然加劇。
她快步上前,目光掃過三人,秀眉緊蹙:“姐,炎烈,張磐?你們怎麼都聚在這裡,還都是這副表情?難道是......道門賊心不死,又準備對黑水關下手了?”
林月薇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她的手,張了張嘴,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最終只是將一枚溫熱的玉簡放入林昭雪手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昭雪,你先看看這個......是關於清禾師妹的訊息。”
炎烈忍不住插話,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火:“你千萬別信玉簡裡那些屁話!沈師妹她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張磐緊抿的嘴唇,也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他補充道:“訊息是從執法殿內部傳出的,據說......三日後就要在總殿進行公開審判。”
林昭雪接過玉簡,神識沉入其中。
隨著資訊的湧入,她的臉色大變,握著玉簡的手指也不由收緊。
當她看到“虐殺同門”、“手段酷烈如魔道”等字眼時,周身氣息猛地一蕩,一股凌厲的氣息不受控制地溢位,將腳下的石板震裂出細密的裂紋。
“胡說八道!”
林昭雪猛地抬起頭,眼中寒光四射,聲音如同冰裂,“我師妹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這分明是有人刻意構陷!”
林月薇擔憂地看著妹妹:“我們也都不信。但現在外界傳言洶洶,執法殿更是出動了六位長老,佈下天羅地網陣將清禾師妹抓捕......”
“甚麼?!天羅地網陣!”林昭雪瞳孔驟縮。
她比誰都清楚這個陣法意味著甚麼,那是用來緝拿要犯的頂級陣法!
她的心直往下沉,原本因閉關受阻而產生的煩躁,此刻全部化為了對沈清禾處境的擔憂與憤怒。
炎烈重重一拳砸在旁邊的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肯定是沈家那些雜碎在背後搞鬼!只是現在無法查證沈家是如何散佈出這些訊息的!”
張磐沉聲道:“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幫助沈師妹。我們這幾日已經聯絡了一些在黑水關受過沈師妹相救的同門,他們都願意出面作證。”
林月薇點頭,取出一枚留影石:“這是幾位重傷同門的證詞影像,他們都證實沈師妹在黑水關之戰中多次相救。”
林昭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稍微平復了翻騰的情緒。
她環視三人,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姐,麻煩你繼續收集證詞,越多越好。炎烈,張磐,你們去查一下,最近沈家的人活動。”
“那你呢?”林月薇關切地問。
林昭雪望向執法殿總殿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我親自去一趟執法殿。”
“可是你的修為......”林月薇欲言又止。
“顧不了那麼多了。”林昭雪打斷她,“師妹如今情況不明,我豈能坐視不理?突破之事,暫且押後。”
朝陽已經完全升起,將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