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雪領著沈清禾與沈青蓮,穿過幾條人來人往、瀰漫著淡淡硝煙與靈材混合氣味的街道,來到了一片被高階陣法單獨籠罩,相對安靜的區域。
這裡的建築風格統一,多是白牆青瓦的獨立院落或精緻小樓,雖不奢華,卻自有一股清雅之氣,且每一座院落外都有隱隱的靈力波動,顯然是配備了相應的修煉環境與不俗的防護。
她們走進一處掛牌匾的小殿。
殿內陳設簡單,僅有一張寬大的玄鐵木案几和幾張待客的蒲團。
一名身著灰色袍服、氣息沉穩渾厚已達金丹中期的長老正坐在案後,他眉頭微蹙,面露難色。
他的對面,一名身著逍遙谷標誌性雲紋寬袖袍服,修為在假丹境界的年輕男弟子,正情緒激動地爭辯著,臉頰因激動而微微泛紅。
“王長老!您上次明明親口對弟子說過這聽竹小苑尚在空置名錄之中!為何弟子今日好不容易湊足了功勳前來兌換,您卻又改口說已被預定了?”
那名逍遙谷弟子語氣帶著強烈的不滿與一絲被戲弄的屈辱,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七宗聯盟如今戰時條例寫得明明白白,一切駐地資源,遵循功勳兌換,先到先得,以示公允!何來暗中預定一說?”
“若真有人預定,功勳可曾劃扣?憑證可曾齊全?您叫他出來與我對質!否則,弟子定要上報執法殿,評評這個理!”
被稱為王長老的金丹修士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語氣帶著疲憊與無奈:“李旭小子,莫要胡攪蠻纏,聲音小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情況特殊,並非你想的那般……”
他話未說完,眼角餘光瞥見進門的林昭雪三人,眼睛頓時一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抬手一指,聲音都提高了些許:“喏!你看,正主這不就來了!老夫何必騙你!”
那李旭正說到激動處,聞言猛地回頭,目光落在林昭雪那清麗絕的面容上時,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臉上的憤懣之色瞬間凍結,繼而轉為驚愕與惶恐,氣勢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
他嘴唇囁嚅了一下,想說甚麼辯解或客氣的話,卻在林昭雪那平靜的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訥訥不安。
林昭雪目光平靜地掃過現場,從王長老的無奈和李旭的侷促中已然明瞭情況。
她先是對王長老微微頷首示意,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看向李旭,聲音清越如玉磬敲擊,並不咄咄逼人,卻自帶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這位...李旭,你先前所言,按聯盟規章,駐地資源以功勳兌換,原則上先來先得,此話並無錯處。”
李旭沒想到這位名聲在外的‘雪仙子’會先肯定他的說法,一時有些愕然,心中的不平之氣倒是消散了些許。
林昭雪繼續道,語氣依舊平穩:“不過,這聽竹小苑,我於半月前便已使用相應功勳登記預留,以備我師妹前來時使用。所有功勳當時便已劃扣,預留憑證俱全,記錄在案。”
“若論兌換先後,應是我在先。王長老所言‘預定’,便是此意,並非暗箱操作。”
她說著,目光轉向王長老。
王長老聞言,從案几下一摞玉簡中精準地抽出一枚,注入靈力,一道光幕顯現。
上面清晰地顯示著“聽竹小苑,預留人:林昭雪(青雲宗),功勳已扣,預留期三十日”等字樣。
“對對對!林師妹所言句句屬實,李旭小子,你自己看這靈光篆字,總做不得假吧?”
事實清晰,證據確鑿,又有林昭雪的威望與公正態度在此,李旭縱然心中仍有幾分沒能得到心儀住所的失落,卻也無可辯駁,只得拱手躬身,態度恭敬了許多:“原來如此……是弟子資訊滯後,未能查證清楚,便魯莽衝撞了王長老,更不知是林師姐為同門預留之物,實在冒失,這便離去。”
他正要轉身離開,殿外卻傳來一個略帶傲氣與不滿的聲音:“且慢!”
話音未落,一名身著華貴以金線繡著繁複雲紋服飾,面容還算俊朗,但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與倨傲的青年男子,邁步走了進來。
他先是冷冷地瞥了李旭一眼,眼神中帶著斥責,呵斥道:“李旭!你是怎麼辦事的?怎可對林師姐如此無禮?還不快向林師姐鄭重賠罪!”
李旭見到此人,身體下意識地一縮,連忙更深地躬身:“是,趙師叔。弟子知錯。”
隨即轉向林昭雪,語氣更加惶恐:“林師叔,方才弟子無知魯莽,口不擇言,衝撞了師叔與王長老,還請師叔大人大量,勿要與弟子一般見識。”
這位趙師叔這才轉向林昭雪,臉上迅速擠出一絲自以為溫和瀟灑的笑容,拱手道:“林師姐,在下逍遙谷趙千鈞。門下弟子年輕識淺,不懂規矩,衝撞了師姐,實在是趙某管教不嚴,還望師姐海涵,莫要因他而動氣。”
林昭雪神色淡漠如水,對他的道歉和笑容並無反應,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聽到了,隨即目光便轉向王長老,示意繼續辦理交接手續。
趙千鈞似乎對她的冷淡早已有所預料,但眼底還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他按捺住性子,繼續笑道:“久聞林師姐名聲在外,乃是青雲宗洛供奉座下高徒,更是我七宗聯盟年輕一輩的翹楚,今日得見,實乃趙某幸事。”
“不知趙某是否有這個榮幸,邀師姐閒暇時品茗論道,也好讓我逍遙谷與青雲宗年輕一代多多親近,互通有無……”
“不必了。”
林昭雪頭也沒抬,直接打斷了他,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如同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我尚有諸多事務需要安頓處理,趙師弟請自便。”
說罷,她便從王長老手中接過那枚雕刻著青竹紋路的禁制令牌,仔細檢查起來。
趙千鈞臉上的笑容徹底僵硬,眼底的陰鷙之色幾乎要掩飾不住,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乾笑兩聲:“既然如此,那……那就不打擾師姐處理正事了。告辭。”
說完,他便帶著的李旭,快步離開了此處。
待他們走後,沈清禾才略帶疑惑地低聲問道:“師姐,這人是誰?”
她感官敏銳,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初入金丹不久的靈力波動,不算特別穩固,隱隱有些虛浮,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倨傲之氣,卻比許多老牌金丹修士還要明顯。
林昭雪將禁制令牌遞給沈清禾,隨口解釋道:“趙千鈞,逍遙谷元嬰供奉趙坤的後代。那趙坤不幸隕落於兵主玄戈之手,逍遙谷念其祖上功勳,對他的後代多有關照,也賜下不少資源。趙千鈞正是憑此,才得以在近期勉強突破金丹。此人素來……不提也罷。”
這時,那王長老一邊整理著方才拿出的玉簡,一邊搖頭晃腦地插話道,聲音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調侃:“林師妹是懶得說他,老夫在這管事處,形形色色的人見得多了。”
“這趙千鈞,以前就仗著趙坤的勢,頗為張揚,眼高於頂。如今靠山沒了,他自然得另尋靠山。”
“他這般殷勤,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看上了林師妹你了。”
林昭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冰冷的不屑。
沈清禾這才恍然,原來這趙千鈞竟是在打師姐的主意。
.......
離開管事處,轉過一個街角,四下無人。
趙千鈞臉上的神色瞬間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跟在身後的李旭小心翼翼地湊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壓低聲音邀功道:“趙師叔,您看我剛才……表現得怎麼樣?先是據理力爭,顯得我們佔理,等林昭雪一來,我又立刻服軟,是不是恰到好處地給了她一個彰顯大度的臺階,又突顯了師叔您出面調解、約束門下的氣度與威儀?”
趙千鈞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瞥了他一眼:“還算你有點小聰明,懂得隨機應變。不過,這林昭雪,果然比傳聞中還要冷傲,簡直是不識抬舉!給臉不要臉!”
他快步走進自己那裝飾奢華,但細看之下用料和陣法卻略顯浮躁與堆砌之感的院落。
院中甚至還有幾名姿色不俗的煉氣期女修作為雜役,見到他回來,連忙躬身行禮,卻被他煩躁地一揮手,如同驅趕蒼蠅般斥退:“都滾下去!沒我的吩咐,不準靠近主屋!”
李旭亦步亦趨地跟進來,反手小心翼翼地關上院門,並迅速啟用了隔音結界,這才湊到趙千鈞身邊,繼續壓低聲音道:“師叔,何必如此動氣?這林昭雪畢竟是青雲宗排得上號的天驕,洛真君的愛徒,自身修為也不弱,有些傲氣也屬正常。”
“只要師叔您持之以恆,放下身段,多製造些‘偶遇’和‘並肩作戰’的機會,以師叔您的風采和誠意,未必沒有機會打動……”
“你懂甚麼!”
趙千鈞猛地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深藏的焦慮:“你以為我真的看上她了?哼!若不是我趙家元嬰老祖隕落,宗門發放的那點撫卹和後續資源一日比一日少,品質也越來越差,我趙千鈞何須如此低聲下氣、忍氣吞聲地去接近一個對我愛搭不理的女人!”
他猛地盯著李旭:“我的根基本就不算頂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大半是靠老祖還在時,提供的海量資源硬生生堆砌起來的。如今好不容易僥倖結丹,正是需要更多,更優質的資源來鞏固境界、打磨金丹、勇猛精進的關鍵時期!”
“可宗門……哼!那些老傢伙,一個個都是人走茶涼的白眼狼!祖父在世時百般奉承,如今……沒有足夠的資源支撐,我這初成的金丹,別說更進一步,怕是連穩固現狀都難,你明不明白!”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抓住李旭的衣襟,眼神閃爍著近乎瘋狂的計算光芒:“洛雲心年紀輕輕就成就元嬰,若能與林昭雪結為道侶,憑藉這層關係,即便是隻能得到洛雲心手指縫裡隨便漏出一點資源,都夠我們這等普通金丹修士享用!
“而若是能得洛雲心看中,所能獲得的資源和支援,或許還能遠超我趙家老祖還在之時!”
“這林昭雪,就是我能接觸到洛雲心最直接、也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行的跳板,必須想辦法拿下,不惜一切代價!”
李旭被他的眼神嚇得一哆嗦,連忙附和:“師叔高見,師叔深謀遠慮,只是……這林昭雪似乎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啊……”
趙千鈞鬆開他的衣襟,眼神變得愈發陰冷狠毒,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軟的不行,難道就不能來硬的?不……現在還不是時候,洛雲心我們得罪不起,青雲宗也不是好惹的……先慢慢來,找機會接近,製造些‘緣分’和‘患難與共’的場景。”
“前線戰事頻繁,變幻莫測,總有需要各小隊協同作戰的時候……到時候,哼!只要操作得當,還怕沒有機會?”他嘴角勾起一抹陰險的弧度,似乎已經開始謀劃具體的步驟。
......
聽竹小苑果然名副其實,院牆一角種植著幾叢茂密的翠竹,隨風輕曳,發出沙沙的悅耳聲響,為這小院平添了幾分幽靜與雅緻。
小樓分為兩層,面積不大,但佈局合理,一應俱全。
內部的防禦陣法與聚靈陣顯然被精心維護過,運轉流暢,靈氣濃度也比外界高出不少,確實是一處極佳的居所。
沈清禾裡外看了一遍,心中十分滿意,向林昭雪真誠道謝:“師姐,多謝你費心為我安排如此清靜舒適的住處,讓你破費功勳了。”
林昭雪擺擺手,神色淡然,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我之間,何須客套這些。”
她頓了頓,神色轉為認真,“既然已經安頓下來,有件關於前線戰事安排的事情,需與你商議。”
“如今前線多以小隊形式行動。通常由一名金丹修士作為隊長,帶領五到十名不等的築基期弟子,組成固定小隊,執行定期的巡邏、特定區域偵查,物資護送,乃至小規模的阻擊,清剿任務。”
“你是想自行招募人手,組建一支屬於你自己的小隊,還是暫時先加入一支現有的、較為成熟的隊伍?若你願意,我的雪薇小隊隨時歡迎你的加入。”
沈清禾略作思索。
她初來乍到,對一切都還不熟悉,雖然她自信憑藉自己現在的實力,能單獨帶領一支小隊。
但若是真單獨組建並帶領一支小隊,怕是不僅要耗費大量精力在管理和磨合上,一旦遭遇強敵,風險也更大。
相比之下,加入師姐林昭雪這支顯然已經磨合許久,彼此知根知底的成熟隊伍,無疑是最穩妥,最高效的選擇。
既能快速熟悉環境,又能得到可靠的隊友支援。
想到這裡,沈清禾不再猶豫,迎著林昭雪詢問的目光,說道:“我暫時加入師姐的小隊吧。”
林昭雪聞言,臉上頓時綻開一抹明媚的笑意:“好,有師妹你的加入,我們雪薇小隊的整體實力和應變能力定能更上一層樓!”
“正好,今晚我帶你去認識一下大家。”
這樣敲定後,林昭雪便率先離開了。
是夜,迎仙城並未因夜幕降臨而陷入沉寂,反而展現出一種與白日不同的風貌。
巨大的半球形防禦光幕在深邃的夜空中散發著柔和而持續不息的光芒,如同一個倒扣的琉璃巨碗,將整座城池牢牢庇護其中,光幕上偶爾有複雜的符文一閃而逝。
一些關鍵道路的陣法節點處,亮起了如同小型太陽般耀眼的照明法陣,將每一寸陰影都驅散得無所遁形。
空中,偶爾有駕馭著飛劍、葫蘆、或是飛行靈器的修士小隊掠過,拖曳出長長的各色光尾,如同流星劃破夜空。
林昭雪帶著沈清禾來到城中一處專供修士交流休憩的茶樓“清心閣”。
茶樓本身也籠罩在隔音與防護陣法之中,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此番沈青蓮並沒有跟來,早在住處安頓下來,沈清禾就接到了師尊的傳訊,讓沈青蓮單獨去她那裡一趟。
對此,沈清禾只得照做。
推開三樓一間名為“竹韻”的雅間門,裡面已有數人在等候,淡淡的茶香與靈果清香撲面而來。
“昭雪來了。”一個清柔的女聲率先響起,語氣溫和。
沈清禾循聲望去,只見一位容貌與林昭雪有八九分相似,但氣質卻迥然不同的少女迎了過來。
“姐。”林昭雪見到她,輕喚了一聲。
沈清禾看著這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感慨,上前一步,執禮道:“月薇師姐,經年未見,恭喜師姐金丹有成。”
林月薇目光落在沈清禾身上,溫婉一笑:“清禾師妹,不必多禮。上次棲霞峰一別,確實許久不見了。你能來迎仙城,我與昭雪都很高興。”
她語氣親切自然,帶著舊識重逢的熟稔,“看你氣息,比當年更為深邃,我竟然也有些看不透,想來你也快突破金丹了吧。”
沈清禾微微搖頭一笑:“想要突破金丹,何其之難。倒是師姐,不僅成功結丹,氣息更是圓融通透,令人欽佩。”
“不過是僥倖先行一步罷了。”林月薇謙和地搖搖頭,引沈清禾入座,“前線雖險,卻也最能磨礪人。師妹此來,正好我們姐妹三人可以互相照應。”
沈清禾點頭。